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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採訪手記:寫於「胸部襲警案」判刑後

2015/7/31 — 0:06

圖為本年三月涉在元朗反水客示威中襲警、阻差辦公的4名被告之一的潘子行。

圖為本年三月涉在元朗反水客示威中襲警、阻差辦公的4名被告之一的潘子行。

【文:秋叔】

連續兩日去屯門裁判法院聽審,我說不出是什麼感覺。這是我人生第一次進去法院,連法院的環境也是首度窺見。

第一天去聽審,我就被圍在法庭門外的民眾嚇一跳 : 好似輪街症般,門外的長椅坐滿了老中青幼各種人,有身穿藍色本土tee,有穿著黑衣褲、似社運格的人,有記者,有更多是中年漢、婦女、老人。人聲中夾著一群大叔的吆喝、婦人的竊竊私語、記者的討論、還有其他人談論案情時的激動,我被聲音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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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法庭的門開了,大堆人群像趕出閘的一群馬,拚命闖入去,大概9秒9就擠滿開審的法庭,有人大叫「比家屬入先」。最後的情況是,法庭大門關不來,連我在內大概六七個記者無法入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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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審的法庭有兩道門,一道是外門,開了之後中間還有一個沒什麼空氣流動、像小房的空間,再經過一道內門才能入庭。我就跟其他人卡在那道內門,進退不得。漫長的等待,在那處狹小的空間裡,逼得轉身不得,只不過是從背包拿手機的動作,就會擦過身邊陌生人的手臂、肢體。有幾個女生整個身子靠著門,另有男人不時以掌撐著門邊,讓門關不起來。

昨天原定兩點半開審,但隨後差不多到了三點三才開庭。在這半小時至九個字的時間裡,大家的時間也好像停滯 : 先是躁動、嘈雜,昇起各種猜測,期間有人叫前面頂著門的人退出來,必須等關了門,法庭才開審,但是沒人肯走。

開始有人在外面買來一支支樽裝水,說是傳給法庭裡的人飲,不知就裡的也有人把水送進去。過了三點,法庭傳來人聲,大家知道開審了,才肯真正地靜下來。律師的說話聲低,且模糊,偶爾傳出片言隻語,聚精會神地聽、試圖分辨裡面的要點。其實有七八成都聽不清,一頭霧水,不過在過程中離場的人,大抵不多過十個。有些捺不住性子的人在低問,說句話大聲點就被其他人低斥。不時有人進進出出,外面的門打開了一次又一次,外面群眾的討論聲漏入這處形同密閉的空間,已是很大的干擾,吵得聽不到法庭內的聲音。

不知道那三小時是怎過的,聽不到判刑,眾人均大感意外。很多人臨走時就說,翌日再回來聽。

今日我八點半去到昨日的法庭外等,距離開庭一小時,已有廿多人守在門外「輪籌」。有記者說昨日的經歷使他不滿,今日一定要早點來霸位,務求能進去。在外門開之前的十數分鐘,排得算是靠前的我再回望,已經人頭湧湧。

這次終於能衝入法庭。比較行動迅速的記者坐滿十個記者席,沒想過要以玩爭凳仔的速度才坐得了,我傻眼之餘也接受現實,站著就算。一個中年女人沒看清是記者席就坐了,也肯起身讓位,已經夾在座位與前排的椅背間,她想讓個位給記者站也不可能。一個阿叔坐在記者席,被其他記者叫他讓個位出來,他堅持不讓,自稱「我是人民的記者」,不過群眾也火起來,大罵記者 :「你估你地有特權啊? 記者大撚晒呀? 人地家屬頭先都未入晒啊!」

有些民眾對記者頗有怨言。幾個中年婦人進去法庭前,就說昨日有記者遲來,然後跟來聽審的人說 :「我係記者,唔該讓條路比我入去做野。」反被群眾斥罵 :「你自己遲到仲叫我地讓,家下唔使排隊呀? 先到先得嫁嘛。」有個阿叔說,他昨日知道有個《東方》記者想入去,就特地不讓對方進去,還說 :「如果係《蘋果》我就比佢入,睇下佢咩報館啦。」

開始判刑。

站在犯人欄後的四名被告,其中三名成年人都是木無表情,一直低著頭,唯獨十四歲少年不時望向群眾,我也說不出他那刻是什麼樣的感覺,就好似一個入錯地方的小朋友,好奇、驚詫地張望。

判詞內容不覆述,太多媒體有報,一早通天。群眾由開審時的絕對肅靜,至聽完女被告的判詞後,有人搖頭嘆息,有人摩打手地書寫、飛快地打手機,我則夾在一個實習記者跟一個網媒記者之間,被熱氣與汗酸味薰著,盡量舉起筆記書寫,以免碰到我前面的人。未幾法庭內門外的空間傳出低呼聲,似是驚異,很快被法庭內的人以一片「噓」聲壓下去。當說到第四被告判五個月及一星期的刑期時,外面就禁不住的躁動起來。

我不懂法律,我只是知道有四個陳官口中所說的「具良好品格」的市民,被判監了,然後七警、朱經緯及更多打過市民的黑警無罪,或紮職或受嘉許。也許是判刑的內容影響我的主觀感情,陳官那種高高在上,又不時夾雜著一種得意的嘴臉,在我腦海有頗深印象。

那一句句判詞,就主宰了四名被告往後的人生路,就營造了「以胸襲警而被判刑」的國際笑話,或許在某程度上就預視了香港未來的司法命運。

陳官說,他因這件案而受到威嚇,但是他不會因為這些威嚇而感覺憤怒、進而加重被告的量刑,亦不會因為這些威嚇而考慮減刑,換言之,他作出的判刑是不會因任何威嚇而改變。

同一番話,放在某宗官司,可昭示司法的正義,但放在某宗官司,卻抹去人的一切感受 : 不是憤怒、無奈這麼簡單,而是直接地看到一片黑幕。

判刑結束後,群眾又蜂擁出外,罵聲不絕,記者第一時間趕到法院外。今日的屯門沒有下雨,風和日麗,幾把黃傘能閃花人的眼。有人帶著咪箱,罵司法墮落,罵共產黨。很多市民不肯走,坐下法院對出的石壆,討論、唾罵。一個男人舉起印有陳官照片的紙牌,寫上人渣。很多人叫黑警。

判刑完結大概是早上十一點,三名被告是在一點左右步出法院。女被告跟她男友 — 第二被告 — 十指緊扣,第四被告亦站在女被告身邊,三人抿著嘴,任由相機攫取他們的每個神態、捕捉他們的表情,就好似連最細微的臉部肌肉的線條,都被那一部部大相機攝入鏡頭了。

只有第二及第四被告簡單回應記者的提問。

我最後的印象是,第四被告站在法院外,任由記者拍照,他雙手放在背後,神色木然,身後一名婦人舉起黃傘,葉影透過陽光打落在傘上,驟眼一看卻似傘上沾了一堆黃金雨粉,燦亮一片。

PS: 之所以強調這是一個「非採訪手記」,是因為我總是覺得自己沒資格自稱是記者,我常常覺得自己不太屬於這個世界。我只是將我這兩天見到的事寫下來,作一個記錄。沒有議論,要譴責的也太多人譴責了,不差在多我一個或少我一個。只是純粹地我覺得我想寫下來我所見到的事物。

 

 

原題為〈不是採訪手記〉

作者簡介:90後廢青,喜歡動漫、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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