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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滿的菁英和不滿的庶民 — 特朗普去留在中文世界的投射

2020/11/2 — 10:59

立場新聞資料圖片(2019. 12)

立場新聞資料圖片(2019. 12)

美國大選進入最後直路,香港輿論界也十分焦慮。反特派總是不忘在文章中提醒和嘲諷香港人,反正無票,為何狂熱?— 但同時很想匡正香港人的國際觀,不斷重覆提醒特朗普有多壞。報稱曾在聯合國工作的作者說,支持特朗普就是「民主歪路」,因為其「專橫腐敗」,並且「根本就是一個法西斯獨裁者」。

這裡就可以看到,「法西斯」一詞變成無限上綱的鬧人詞語,已經失去內容。特朗普嘴再賤、再有種族偏見,還是任由傳媒攻打他,他沒有關報館;民主黨控制的眾議院還是經常跟他過招,特朗普再自大還是要乖乖接受彈劾和通俄調查等等。特朗普也沒有搞集中營,「法西斯」是那麼輕易做到的嗎?在爭論之中批評對方是「法西斯」,在歐美語境這麼多年已經司空見慣,因為他們聽聞過法西斯,但沒真正見歷過。「法西斯」成為一個沒有內容的能指。

這種「歪風」在千禧年以後也蔓延到香港來,英美學風和傳媒的意識形態殖民,在這裡並未完結並且繼續壯大。 動輒將自己無法分析的事情形容為法西斯,反而稀釋了對真正法西斯的敏感度。真正的法西斯在東方,但因為「法西斯論者」並非普世關懷,而終究是西方中心,所以對真正法西斯通常失語或者視為 fake news。西方觀念的界限,就是自我東方主義者的世界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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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出了特朗普做總統的現象,其人稍為出格,就給滑坡成共和黨政府是法西斯政權。正如靈長類動物和人類在 DNA 上十分類似,但靈長類終究是靈長類,距離進化成人類還有很長的路。特朗普在上一次競選,策略性附和另類右翼的網絡活動,但政權到手之後就馬上疏遠他們,連班農也失去了政策顧問一職。另類右翼和白人至上者是有一套不無可笑的世界觀,但 4 年下來的實情就是特朗普不把這些神話真當一回事;在中東和伊斯蘭世界領域,特朗普將主戰的官員 Fire、著手在伊拉克撤軍、促成以色列與阿聯酋建交, 4 年下來大致上沒有正式戰爭;前國防部長馬提斯是反對特朗普的敘利亞撤兵計劃,被迫呈辭。特朗普愛說高大上的話,但實際行動卻頗為謹慎甚至是避戰。有一些選前承諾也沒有做,例如把奧巴馬和希拉莉收監,他沒有。

很多美國人 4 年前聽聞特朗普可能勝選,就跨下開口說美國將會完蛋、會離開美國,但事實上 4 年下來他們還在,特朗普在過去一屆任期並沒有毀掉美國,加州也有人說要獨立不過似乎不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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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泛泛的評論總是在說高大上的話,甚麼破壞民主根基、打壓第四權,形容得繪形繪聲,但第四權不是被攻擊而是自我淪陷。西方傳媒、社交媒體封銷拜登家醜聞,儼然當起了真理部角色。他們在特朗普的「引誘」之下主動走向極端,他們反對「特朗普」被視為「非常手段應付非常時期」的手段,但自己也被捲入這種邏輯之中,要用非常手段對付特朗普和保護拜登。例如曾經聲稱「政治歸政治,科學歸科學」的《自然》(Nature) 雜誌也突然說要多講政治,落水赤搏支持拜登味濃,便是標準的雙重標準。

特朗普拜登之爭,也伸延到中文世界來。有點年紀的上一代分化得最為嚴重。很多很 vocal 的意見領袖也表態支持特朗普,或者說特朗普有點不好但總好過拜登。這個現象比起特朗普的存在,好像更引起知識菁英的焦慮和不滿。於是這「外國事務」就慢慢變成中文世界自己的意識形態對抗,「反侵派」總是不忘嘲諷侵粉水平低、沒有 (他們的) 國際視野、有尋求救世主的情結之類。然而這也許亦是特朗普總會有支持的原因,因為「建制」一直忽略他們、菁英一直沒有真正包容庶民。庶民水深火熱,但漂亮和政治正確的話語並不能真正改善其處境,於是憤怒的民眾唯有找尋其他選擇,於是民眾被視為「背叛」了真理,被視為「民粹」,但有甚麼政治不是民粹?如果前任的美國建制把事情做得好,怎會有今日的「民粹」?

中文世界的那些反共人,聽了中國融入世界之後就民主化的「美國/世界」謊言多少年?現在他們知道自己等不到,就熱烈尋求新可能。而具體上他們又真是看到在特朗普任內,情況有巨大變動,縱然任何改變都不可能是一人決定或者無中生有,必有前任甚至再前任的歷史鋪陳,但 perception is reality,讚美和崇拜也就必找一人借花敬佛。越反共反中的人就越覺得美國回到「又傾又砌」將來是一個惡夢,因為這個惡夢他們已經歷了好多年。港台人海外華人難道不是這個世界體系的長期被出賣者?有人被世衛長期無視排擠、有人在「國際條約」的監護下照樣喪失基本人權、有集中營 24 小時營業、有人的文化和歷史被一點一點地清除 — 無力一回事,但無力再被菁英建制刻意無視,就成了後者的自我實現預言 — 暴民來了。反對者是後者有份養成的。

那麼是不是如論者所說,特朗普華人粉絲只需要候選人看似反共,其餘一切價值都不重要?我不是華人所以不能代其他人答;但例如現在的情況是香港,是否香港人要符合了一個長長的進步價值列表,所有都同意了,才能關注自己想要關注的,或者對某個候選人心有所屬?對於香港這樣一個 (正如他們所說) 無票的群體,最為關心的自然就是美國對中政策,是不夠搏大、不夠進步,但難道此一人性有錯?正如美國很多人也會關心國內問題多過美國的環球策略,而投民主黨,這站在他們立場來看便十分正常。為甚麼香港人不支持 BLM,或至少保持距離,不以美國自由派大腦為自己大腦,有自己的利益立場,就要被藐呢?一個具體而複合的政治問題最後被約化為道德問題,難道「撐侵」就無資格追求自己的利益和權利?香港人無票尚且要鬥臭,是否要接受「思想教育」?那支持特朗普的美國人是否要被排除出美國民主以外?

一些人看到海外中國民運領袖或被迫害者「竟然」支持特朗普而大呼世風日下,好像覺得所有人都要簇擁在某個僵化的「自由」版塊或陣營才是正道,這塊招牌要是真實代表利益還好,但更多時候只是關乎很多人的 ideological satisfaction?這是尊重個體的民主主義,還是一場關於權力、學術媒體話語權的較為「文明」但又更加狡黠的戰爭?傳媒去到公然封銷消息、決定人民所思所想,合乎法度?

其他地方暫且不論,就只談香港:香港的「侵粉」是不是只需要候選人「看似反共」就行?說句老實話就是:可能真係。你期望那些已被迫到旁人無法想像的處境的人,還能同等比例地關注環保、第三世界饑民、美國偷渡者、黑人白人之間的恩怨情仇?我就不會這樣強人所難,不會那麼迂迴曲折地建構一個鞭韃淪陷時期香港人的理論模型。人總可以說敘利亞黎巴嫩還更痛苦,香港人沒有資格叫苦連天;但並未到達最終絕望的人,並沒有特權去嘲笑已經進入絕望的群眾,手抱一盞微弱的孤燈,那孤燈就是全世界剩下的唯一希望。它並不是太陽,沒錯,但那是很多人步入黑暗之後手邊唯一的照明燈。人當然可以手舞足蹈地糾正 fact check:這不是真正的太陽,你們真笨;就好像你也可以說露宿者的食物不好吃卡路里高而且不是素肉 — 但那只是濫用自己知識和階級上的 privilege 來感覺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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