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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爭一年.評論系列】中共毀約,人民立約 — 反送中運動的回顧與前瞻

2020/6/29 — 17:07

香港人一向安分於做一隻「生金蛋的鵝」,只要北京不將自己塞進動物農莊,繼續散養走地,便覺滿足。但是北京是過橋抽板的政權,無意守約,才迫使香港人絕境反抗,而一旦反抗,客觀上就是宣布不肯再做鵝,要做堂堂正正的人。京港衝突無可避免。

九七世代與香港人身份

2014 年的傘運,在訴求上繼承前卅年軌跡,爭普選保自治。但方式上則因其具有群眾自發、自主、自為的特點,且一開始即有强烈的公民抗命,而有根本區別。2019 年反送中,沿襲傘運的群眾自發性且激烈得多。這是群眾踏上歷史舞台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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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人在無數個時刻,多少回顧香港人的歷史軌跡的時候,不難得出結論 — 港人還是華人,但是從 1949 年起,我們又的確和大陸華人的歷史軌跡非常不同,和台灣華人有些可比較但也有差異。簡言之,就是香港人有足夠的自由警覺自己不自由,自己的尊嚴亦從未被承認,且在北京統治下只有更壞。上一代認命,但從 2014 年起,一個我稱之為「九七世代」冒起了(出生於九七年前後的一代人),他們不認命。他們從卅年民主運動的成績與缺陷,抽取了「香港人身份」 和民主追求,化成抗爭力量,帶領大半港人與北京直接對抗。

反送中運動的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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傘運無疑比之前的社會行動有更大群眾基礎,但一直難以超過四成支持度。反送中則高達七成。雖然隨着運動走下波而會繼續有波動,但其為香港戰後以來最大群眾政治運動則無疑。

民主意識的普及

1970 年代以前,比較大型的群眾政治行動,不是國民黨就是共產黨發動,但也難以爭取到日益增加的本地人口的支持。1970 年代才開始有真正來自本地的運動出現,那基本是由 40/50 後一代人帶領的,且日後成為第一代香港民主運動的載體。但那一代民運的群眾基礎仍然薄弱。香港主體人口仍然有強烈的難民/順民意識,無論是社會還是政治的期望都不高,所以非常政治冷感。只有到了反送中運動,多數人才用行動表達了其自治與民主的訴求,成為主流。這是政治意識及港人主體性的飛躍。

2019 年,當反送中運動在醞釀階段,網上討論認為,傘運所以失敗,是因為「和理非」和「勇武」衝突。為了避免反送中運動重蹈覆轍,應該和勇一家,不要分裂。這個討論,就其有關傘運的事實描述而言,其實不對,因為當時只有雙黃一陳猛烈誣衊社運人、學聯、占中三子等佔領運動代表人物打算「散水」,後者基本上挨打,而無所謂雙方衝突。傘運失敗有更根本原因,與子虛烏有的「運動内訌」無關。但這次「經驗總結」,事實陳述有誤,但在「合作抗京」這個結論上,卻歪打正着。事實上,這也是當時唯一正確的對策。民陣發動 6 月 6 日大遊行,匯集民氣,功不可沒。6 月 12 日上萬青年包圍立法會、爆發衝突,迫政府面對民憤,也非常重要。泛民與「勇武」沒有互相指責,遂為以後運動走向高潮奠定良好合作基礎,證明即使策略不同,也可以合作,可以分進合擊或合進分擊。達成合作,才能打造出這次偉大運動。

反送中6.12佔領

反送中6.12佔領

滅滅專制威風

一個小小城市,倚仗巨大的民意,激烈的抗爭,居然迫使最頑固的政權讓步,撤回惡法,這是人民的勝利。雖然 2020 年北京全面反攻,但一年前的反抗運動無論如何都曾經大長人民志氣,大滅專制威風,是香港和大陸兩地民主運動的里程碑。

香港人逐漸從奮鬥中鍛鍊出對抗香港政府的勇氣,但一直以來不大想直接對抗北京政權。從傘運時期旺角擺設習近平像,雖然解讀上人人不同,但這種遊戲態度多少反映一種一國兩制下隔岸觀火的樂觀。2019 年,人們的情緒已經大大不同了。無論是惡法本身,還是運動的深入發展,都越加暴露了中共滅港陰謀。中共與香港自治權勢不兩立,殆無疑問了。這時候大家明白要直接面對專制暴龍。真相是殘酷的 — 任何成熟的人都明白北京與香港之間,强弱全不對稱。但自己揭破幻想,也是好事。過去幾十年,正因為香港人活在「井水不犯河水」的幻想太久了,才麻痹意志,致有今日。但最好的春夢,還是要醒。從抗爭中醒覺,總比繼續在麻痹中苟活好得多。

表面上,反送中運動只達到五項訴求中的一個,最多算局部成功,只比較傘運好一點點。但是,純粹成敗論英雄的觀點,是庸人之見。面對暴龍惡魔,民主奮鬥必然是長期的,不可能一戰功成。關鍵是能否在每一回合抗爭,都吸收經驗教訓。

8 月 1 日晚上,沙田新城市廣場有市民聚集,表達要求撤回收例訴求,並呼籲途人支持 8 月 5 日罷工行動。

8 月 1 日晚上,沙田新城市廣場有市民聚集,表達要求撤回收例訴求,並呼籲途人支持 8 月 5 日罷工行動。

群衆踏上歷史舞臺

過去卅年的民主運動,主要是選舉運動,社會抗爭成分很低。選舉自有作用。但應付剛性專制,最重要戰綫不是議會和選舉,而是社會抗爭,是從實際抗爭中鍛鍊人民的政治能力和抗爭意志。選舉政治應該服從抗爭政治,而非相反。可惜,由於沒有認清中共本質,香港的反對派運動一直不是這樣。那種「你投票選我,我為你辦事」的代議士精神,多少有促進公民精神一面,但也加強了公民依賴政客的習慣,不利於鍛鍊群眾自己的政治能力,也養成了一些代議士容易滑向機會主義。這也是爲什麽,回歸以來,幾乎沒有什麽重大抗爭運動是由泛民議員領導的;他們最多是一種支持作用。

從 2003 年開始,好幾次逆轉了政府攻勢的事件,相當程度都依靠公民群眾自發行動的結果,並在 2019 年達到高峰。多少改變歷史進程的大事件,都是群眾自行踏上歷史舞台的結果,雖然高等人從來瞧不起他們。畢竟,民主不只是制度,它首先是一種動態的生命,是千千萬萬公民,一致而百慮地促進共同幸福。把民主制度想象為選舉與投票,本身就是民主的貶損。民主運動更加如此。有高水平、久經考驗的公民,民主可以失而復得。沒有的話,即使統治者自動給民主,也難以永久。反送中運動的成績,便是成千上萬中底層公民,自行摸索,自我鍛鍊政治能力和意志--在街頭、在社區,抵抗黑警,照顧手足,同時也練就膽量,學會思考。這是無價寶。

反送中運動的侷限

這次運動沒有具體領導者,但它有領導群體,那就是九七世代。是他們帶領運動走向高潮,給予它方向和策略。但九七世代自己沒有很多理論或者事前計劃,而是像八九民運一樣,憑著感覺走。只是八九民運的學生的直覺,是絕對和平主義,死也不肯和工運結合,只求死諫黨國;反之,30 年後的反送中運動,卻以「勇武」反抗、鼓動三罷為特徵,甚而號召「時代革命」,完全是另一極。

革命序曲吹響,革命姍姍來遲

青年先鋒從六月不斷鼓動和行動,終於帶動大家在 8 月 5 日第一次成功大罷工。若這個高潮,帶動更多普通市民從純粹同情變成加入「勇武」抗爭,那便有可能走上革命形勢。不過沒有。一旦北京施壓、國泰跟從炒人,由於抗爭運動想不出對策,所以全城罷工成為絕唱。運動繼續,但沒能再創高潮。青年先鋒不甘心,遂有中大與理大兩場戰役。它們在抗爭方式上可說締造另一次高潮,但論群眾規模不算大。事實證明一般黃絲群眾,即使有心理準備參加非法遊行,或者支持勇武,卻沒有心理準備參與武力對抗警察。如果繼續把武力對抗升級,就有孤軍深入的危險。兩大學的戰役後,抗爭運動開始無以爲繼。所以在區議會選舉後,大致而言運動已經走向低潮。有個別人從事地下武裝行動,與其說是代表運動繼續高漲,不如說是象徵低潮 — 群衆沒有拿起武器革命的準備,那就由我們少數人替天行道吧!但久經考驗的國家機器,輕易壓碎沒有多少武裝也沒有多少經驗的「勇武」。

時代革命始終沒有來,來的最多只是序曲。這仍然是成績,不過要將來能贏,的確需要有更多準備。青年先鋒對過去卅年民運的簡單總結是,過去和理非不行,所以要把行動升級,直接武力對抗警察,一直升級到「時代革命」。但單純依靠這樣粗糙的「革命直覺」,首先就無法説服到大多數人實際參與你們的「革命」,最多做到同情而已。莫説革命政治,就是一般的民主派政治,固然需要良好直覺,但那只是必要條件,遠遠不是充分條件。政治能力的確需要勤奮學習和鍛煉才會有,遑論革命政治。

立場新聞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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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主要還是政治鬥爭

青年先鋒從直覺知道,中共這類專制統治者,沒有逐步改良空間,所以只有革命。這個直覺是對的,符合幾百年來世界民主革命的經驗。反而是學貫中西的泛民,自己忘記了自由主義的經典和實踐,忘記了洛克的革命學說與哲佛遜的革命人生。李柱銘反對革命,理由是如果失敗會很多人死。但洛克和哲佛遜都講過,如果統治者只是一時失政,人民都寧願容忍;如果人民居然要冒死革命,那一定是統治集團惡貫滿盈,這時候人民喊出「時日曷喪,吾與汝皆亡」(太陽幾時滅亡啊,到時就與你這個暴君同歸於盡!),那就是大家自覺的選擇,求仁得仁。

不過,正如上述,反送中運動始終未曾達到這種程度的民憤和決心。連青年先鋒都未曾。而且,即使將來達到革命形勢,以今天激進青年的思想裝備而言,恐怕要成功還是有點渺然,因為直覺不是系統化知識,不可作為重大決定的依據。

平常生活用上刀子、較剪,尚且小心,何況是革命。如果人只靠直覺就去革命,則無謂犧牲的機率就很高了。

青年先鋒以爲革命就是武裝推翻政府。於是,革命就變成純粹軍事鬥爭。那更像是中國傳統的易姓革命,所謂「皇帝輪流做,今年到我家」。那是野心家所要的革命,不是現代人民所要的民主革命。首先,民主革命是一個歷史時期,不是一戰功成的速食麵。在大部分時間,主要不是軍事鬥爭,而是政治鬥爭,首先是在道義上爭取人民大多數。這需要日常地揭露專制敵人毫無正當性,同時鞏固人民對長期奮鬥的思想基礎,建構道義力量。同時,也盡量促成各種群衆性的局部改良抗爭,以鍛煉自己。

野心家也懂得爭取大多數這個道理,但民主派的政治鬥爭和野心家的不同之處,在於後者也講究真相與科學,以道理和真相來鼓動群眾反抗,而不是違背事實和原則,也不是純粹以情緒煽動民眾。即使一時違逆錯誤的民意也堅持講真話,便是民主派的應有原則。真民主派窮得只剩下道義兩字,但這兩個字才是民主派的最重要武器。

理性不是一條毛

有人為一本關於民粹主義的書作序,主張「情感政治」,指責主張政治要理性的人,大呼一句「理條毛」!這位作者的義憤,可能是對幾十年「和理非」的反彈。我一向認爲,源自八九民運的「和理非」,本身就是一筆糊塗賬 — 它把非暴力的必要性,誇張到荒謬程度,以爲任何武力等同非理性。但很多情況下的武力,例如自衛武力,可以是也需要是理性的。然而,這位作者現在卻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變成完全否定理性。我則認爲,民主政治或者民主革命,既要理性,也要情感。任何群衆運動高潮,只能在「義憤填膺」的情感高漲下才會發生。革命更加是這樣了。所以革命形勢才會那麼難以把握。完全依循 0 和 1 來運算的智能人,是搞不了革命的,因為他們不會像人那樣,可以在毫無預警下忽然由順民變成革命人。反過來,義憤沒有理性制衡,容易變成純粹破壞的力量。對民主政治來説,理性和義憤同樣重要。但那位作序人呢,卻把兩者完全對立起來,那就不是民主政治的「情感政治」了,而是落入煽動家野心家的「情感政治」,落入「越反惡魔越變惡魔」的陷阱。蔣介石、毛澤東,都是以反壓迫反專制始,以變成另一個惡魔終,便是教訓。

「理條毛」論本身也經不起事實考驗。你在選擇目標的時候,即使可以率性而為,但講到手段,難道不需要「工具理性」?連德國納粹都懂得這個道理。所以它在選擇目標上,可以完全順應自己的反猶主義情感。但到了要執行滅猶計劃的時候,恰恰就應用了大工業的理性,精心籌劃毒氣室和集中營。可笑希特拉畢竟太多「理條毛」情緒,工具理性思維太差,所以在軍事上屢次否決軍事專家的專業意見,且總是知進不知退,對蘇戰爭時抵死拒絕前線指揮及時撤退的請求,終致大敗。理性,還是要講究的。

德國納粹黨領袖希特拉(資料圖片)

德國納粹黨領袖希特拉(資料圖片)

革命係點㗎

九七世代之中,幾年來流行兩句話,一句是「示威者對抗警察時要采取對等武力」。這有點自欺欺人。示威者如何會有警察的裝備?更不用說解放軍裝備了。這種誤導也造成了日後那種秘密購置槍械或者製造炸彈的做法。真正的民主革命根本不是這樣。民主革命的確要有用實際力量推倒專制的準備,但那主要不是從自備武器入手,而是從政治工作入手,從爭取大多數入手,包括武裝力量入手。民主革命的特點正正是人民民主力量,終於發展到足以分裂統治者的武裝力量。反之,專門從事長期的軍事鬥爭,往往難以帶來民主的結果,因爲這樣一定要求嚴酷的軍事紀律和服從,一定令民主習慣難以在運動内生存。

第二句流行格言是「無底綫的武力反抗」,才算勇武。然而這句話也錯。「無底綫」?那還有沒做人的底綫?「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底綫?不傷害無武器的人的底綫?有沒有民主與平等的底綫?

反送中運動好多高手,其實懂得政治鬥爭,因為他們創造了好多醒目又漂亮的文宣、漫畫,天天在暴露傀儡政府的醜態、黑警的殘暴,天天也在鞏固黃絲群眾的信念和抗爭意志。光是政治鬥爭、道義的伸張、惡政的暴露,當然不夠。社會運動也是力的抗爭,是街頭的反抗,是從警察和黑幫手裏奪回公共空間和權力。然而,民主政治既堅守反抗精神,也服膺理性、平等和仁愛,所以需要有分寸地運用武力,而不是濫用。至少,要不忘初衷 — 目標達到了,就停止使用武力。我們不也是這樣要求警察嗎?民主派尤其不能對沒有武器的對手橫加暴力。去年 11 月發生的火燒藍絲的情況,無疑是濫用暴力 — 他雖然之前和示威者有過衝突,但是在他被放火之前已經停止了攻擊。若要制止他再發起攻擊,可以有很多次級暴力的方法,不需要跳級到放火殺人。值得注意的是,當時有網上調查,結果是五千人認爲不過分,只有三百人認爲過分。一些民主派 KOL 心中不同意也不作聲。我認爲那是絕對過分的。一個巨大反抗運動,偶有過火自然難免,但不代表將之合理化。不幸的確有人在合理化。

圖片素材:網上片段截圖

圖片素材:網上片段截圖

民意與理性

制衡過分的暴力,本身就是一種善,但它還有一個内在價值以外的政治價值,那就是:只有這樣,才能從長遠而言爭取到多數,才能建設新社會。我要强調「長遠」,因爲群衆一時義憤,也可以變得盲目。難怪當時,認爲放火燒人不過分的,比諸認爲過分的多得多。但如果人們冷靜下來,很多人的想法又會不同。民主派不應該是民意的盲從者,而是堅守民主原則,同時協助民意錘煉出正義的、經得起時間與歷史考驗的意志和精神力量。所以,我們既珍視人性中的義憤情感,但也推崇理性。「理條毛」論,不是民主派的立場。

再從根本的力量對比來説,一市的革命,在一個幅員廣大的專制國家裏面,如何達至成功?這難道不需要理性探討?你以爲「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的唯意志論真的成立??

類似的原則錯誤以及過火行爲,為反送中運動帶來很多不必要的犧牲,打擊了一些同行者的向心力和信心。如果這些都是可以諒解的,那是因爲,第一,九七世代沒有經驗,而前輩也幾乎沒有什麽可以教導他們,迫使他們兀自摸索;第二,從發展角度看,這是九七世代政治化的第一個階段,只要今後能夠認真吸取經驗和教訓,那麽將來還是可以做得更好。

參與過傘運和反送中運動的香港人,從直覺也知道自己不足。這可以反映在幾年來流行的種種術語,所謂「港豬」、「小學鷄」、「圍爐取暖」、「同溫層」、「當人係 condom」等等。不過深入的探討仍然不多。此際,香港淪陷之中,香港人想繼續安於做生金蛋的鵝也不可得了,但要做頂天立地的人,恐怕準備也很不夠。時代呼喚香港人,抗爭運動的高潮雖然暫時結束,但發動香港啓蒙運動的時刻,卻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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