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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議中的溝通哲學 專訪中大副校長吳基培

2020/3/14 — 15:33

Dennis希望,自己跟學生可成為「像朋友一般的同行者」。(陳展熙攝)

Dennis希望,自己跟學生可成為「像朋友一般的同行者」。(陳展熙攝)

【文:陳展熙 編輯:姚穎彤 攝影:陳展熙 姚穎彤】

「以前沒有這樣『瞓身』,更沒想過要戴上『豬嘴』。」

回看去年11月中大二號橋衝突的直播,片段中不乏中大副校長吳基培的身影。當日他陪同校長段崇智到二橋談判,卻在沒有防具下初嚐催淚彈。吳基培曾手持擴音器勸喻警方和示威者「不要打」,希望示威者將現場交由校方處理,並表示經協調後警方會暫時撤退;惟警方撤退時繼續施放催淚彈,令他再受催淚彈波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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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過去近兩個月,吳基培受訪時不願多談當時的情形,擔心對師生和學校造成更多傷害。中大是他母校,回巢執教26年,加入中大管理層也逾十年,他曾處理不少校內爭議,但他直言近大半年來的反修例運動絕對是任內最大的挑戰,因社會愈趨兩極,令他更難了解雙方想法,遑論從中調停。他慶幸校園設施修復進度良好,但最難修補的卻是「人心」。

「喂Dennis,你在這裏做甚麼?」
「好久不見,最近過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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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途中有同學主動上前打招呼,吳基培親切地問及同學的近況,學生直呼其名。吳基培笑言不知由何時開始,學生會幹事均稱他Dennis。「漸漸這樣叫也沒所謂了,外國人都是直接叫名。」Dennis如是說道。

Dennis和中大的緣份始於36年前在中大修讀化學系學士,研究碩士畢業後到牛津攻讀博士及赴美工作。及至1994年,為了報中大老師知遇之恩,他毅然回到母校執起教鞭。轉眼在中大工作26年,Dennis當過理學院副院長、大學輔導長,現在為中大副校長及宿舍舍監,主力處理學生及校友事務。

1988年,Dennis以一級榮譽的成續在中大化學系畢業。(受訪者提供)

1988年,Dennis以一級榮譽的成續在中大化學系畢業。(受訪者提供)

一路走來,Dennis曾處理不少具爭議性事件。2017年中大文化廣場出現港獨橫額,校方促學生會除下,惟學生會拒絕要求,指校方干涉學生會自主範圍、削弱言論及學術自由,引起爭議,過程中Dennis更被學生圍堵數小時。被圍堵固然不好受,但他堅信和同學坦誠溝通的重要,除了與學生代表開會,Dennis私下亦會以私人電話與學生聯絡,甚至會談到凌晨一點。

反修例運動分歧大 協調成挑戰

Dennis直言,去年起持續的反修例運動最具挑戰,承認自己壓力不少,11月的情緒起伏特別大,有時看新聞會因一下子接收太多資訊,擔心學生的安危而失眠。

去年11月11日民間發起「全港三罷」,由於中大位於吐露港公路要衝,手扼新界北部及九龍市區的咽喉,有示威者在中大二號橋往吐露港公路擲物,藉此堵路,切斷東鐵線及公路交通,配合罷工行動。防暴警駐守二橋防止示威者走近,更向校園內發射子彈和催淚彈,發生激烈衝突。Dennis形容:

「整件事突如其來……別說我當了十年輔導長,(中大)開校以來也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情況」。

當天早上他一直看着直播,一邊打電話給學生和同事了解實況,一邊向管理層報告,最後更決定到現場調停,不斷在前線和後援中游走。當時他只希望可透過溝通控制場面,減少同學的被捕及受傷機會。

回憶第一次吸入催淚氣體,Dennis指即使現場烽煙四起,也沒想過馬上離開,強調自己當日只想減少正面衝突和傷亡。他表示不害怕,但當天同在現場的中大學生會副會長葉子萱則認為Dennis面對很大壓力。

葉子萱和Dennis相識近一年,主要因學生會工作接觸,形容他「平常西裝骨骨,說話『有紋有路』,會和你分析很多事情」,在衝突期間,例如在警方試圖進入校園,以及於撤退時同步放催淚彈時,經常聽到Dennis一句「咁搞唔掂喎(處理不到)」。她感受到Dennis緊張,亦發送短訊關心,收到回覆:「沒甚麼,我一會兒打算再下去(現場)」,令她深受感動,「感覺到他將這件事放在第一位」。

葉子萱形容,Dennis是個「親民貼地」的副校。(姚穎彤攝)

葉子萱形容,Dennis是個「親民貼地」的副校。(姚穎彤攝)

修復人心路遠 多代入角色

中大衝突持續五天,由示威者撤離中大暫告一段落,惟衝突中部分校園設施及校巴遭破壞、警方在校園施放逾二千枚催淚彈、同學擔心校園環境受污染等,修復校園是個重大挑戰。Dennis認為校園硬件損耗不大,但更困難的是修復人心,「因這不是買一部新車便能解決(的事)」。

他明白中大師生都感到無力,加上二橋衝突的衝擊,種種壓力影響同學的心理健康。去年校長段崇智與學生見面後成立迅速應變專責工作組,當中學生支援及心理健康分組由Dennis作召集人,望透過舉辦多元活動,助同學忘記過去悲痛,放眼將來。惟受新型冠狀病毒疫情影響,中大開學僅三星期已停課,原訂活動或要改用其他形式,如在網絡舉行。Dennis坦言,停課更添推行活動的難度,但中大現時仍會維持電話輔導服務,照顧有需要的學生。

Dennis堅持與學生坦誠溝通,「很多時候你多說幾遍,很神奇的,學生亦會慢慢去理解你的難處。」(陳展熙攝)

Dennis堅持與學生坦誠溝通,「很多時候你多說幾遍,很神奇的,學生亦會慢慢去理解你的難處。」(陳展熙攝)

除修復心理狀態,人與人關係更要修補。黃藍之分,是整場運動最顯然易見的立場分歧,學生、教職員、校友等各持己見,校方頓成當中的調解員。身為副校,Dennis既要處理學生訴求,又要面對有校友質疑校方的處理手法,需向不同持分者解釋;處於兩極之間,他感慨地說:「(我)怎樣做都會被罵」,唯有凡事多代入不同角色分析,盡力平衡雙方意見。

因疫情再度停課 逼於無奈

除了去年起的反修例運動,新型冠狀病毒疫情持續,令中大開學三星期便宣告停課。Dennis指疫情變化大,校方自農曆新年前已不斷開會應對,如處理教職員延遲上班、停課後改以網上教學復課等,慨嘆說:「以為(新學期復課)可重新起步,平靜下來……後來停課是逼於無奈。」他續指,明白有同學更想親身上課,部分應用科目或未必能以網上教學取替,但考慮到疫情未知何時減退及同學安全,若不想學期繼續停頓,以網上教學復課是「沒辦法中的辦法」。但他指怎樣令師生熟習新教學模式,同時間讓大量學生使用同一平台上課的流量問題仍是挑戰。

為應對疫情,Dennis聯同中大化學系及大 學安全事務處職員製作酒精搓手液,優先 分發給長者及失明人士。(受訪者提供)

為應對疫情,Dennis聯同中大化學系及大 學安全事務處職員製作酒精搓手液,優先 分發給長者及失明人士。(受訪者提供)

面對疫情,校園防疫物資短缺。新年假期結束之際,他留意到內地生和國際生陸續回校,惟宿舍內的酒精搓手液和口罩不足。防疫用品供應緊張,校方未能在市面採購,Dennis想到按世衛指引,用實驗室原材料自製搓手液,並拍短片分享。他笑言原意是「自己做頂住先」,後來看到網上呼籲跟身邊人分享口罩的帖文後深受感動,覺得「不可以只是我們有(搓手液用)」,決定將部分捐去其他機構。

中大團隊第一批共製作逾200公升酒精搓手液,一半供應給中大書院、研究生宿舍及前線工作人員,如清潔工友和物流署員工,一半則分予校外機構,如安老院。Dennis指,希望可藉此傳達關懷分享的訊息,幫助有需要的人。

盼成同行者 偶有退意難取捨

Dennis身為副校長,完全沒有架子,和學生儼如朋友,他希望成為同學的「同行者」,以自身分享提點同學,助他們摸索人生方向。那以十分為滿分,他又給自己過去大半年的工作多少分呢?Dennis笑言:「你沒辦法取悅所有人,所以十分一定拿不到」,但指若以五分為合格線,估計自己應該有多於合格的分數。

然而,學生會副會長葉子萱卻毫不猶疑地給Dennis15分,遠超滿分的十分。葉指,他第一次與學生會開會後,已經記得所有幹事的名字,更經常邀請幹事面對面交流。對比其他校方管理層開了數次會都記不住幹事的名字,Dennis讓她感受到他真心重視學生。加上中大衝突期間,Dennis曾親自到幹事會會室與各學生代表相討對策至凌晨二時,反映他願意放下身段,與同學一起解決當前困局,並非「離地」的管理層。

事實上,Dennis仍為中大化學系教授,無奈當上輔導長及副校長後花了不少時間處理學生事務,耽誤其化學研究的進度。他坦承自己不時因壓力大而考慮退下來,重投研究;惟每次能幫助同學,得到他們的關心和支持,又因不捨而放棄退意:

「那個狀態是在『做、不做、做、不做』間不斷轉……要付出很大代價去做,所以……」,Dennis嘆了口氣道:「唉,再努力想吧。」

 

(原文刊於大學線,原題為「爭議中的溝通哲學 專訪中大副校長吳基培」,標題為立場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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