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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區公投十周年 — 參與者訪談

2020/5/17 — 11:43

2010 年參與「五區總辭.變相公投」的立法會議員,左起:新界西陳偉業、九龍東梁家傑、港島區陳淑莊、九龍西黃毓民、新界東梁國雄(資料圖片,來源:WiNG @ Wikipedia)

2010 年參與「五區總辭.變相公投」的立法會議員,左起:新界西陳偉業、九龍東梁家傑、港島區陳淑莊、九龍西黃毓民、新界東梁國雄(資料圖片,來源:WiNG @ Wikipedia)

【文:嚴敏華】 

「五區公投」簡介

「五區總辭.變相公投」公民黨與社民連兩個政黨於 2009-10 年為爭取真普選而聯合發起的政治運動。意思是指五區都有一位泛民主派立法會議員辭職,產生五個空缺席位,然後按照香港《立法會條例》必須進行補選,兩黨以爭取「盡快實現真普選、廢除功能組別」作選舉議題,乃香港開埠以來首次全民公投。

前言

十年間,香港的政治狀況越益嚴峻,今時今日更急轉直下。筆者十年前也只是一名社運菜鳥,有感現在不少朋友都覺得以往的人「做唔到嘢」、「年青時無做嘢」,故選了其中四位深度參與公投運動的朋友去做訪談,希望大家知道,香港一直以來都是有人堅持去為未來的民主自由披荊斬棘。

黃永志(Nap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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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po 現在是西營盤區議員,十年前是中大 Year 4 學生,他一讀大學便已經開始參與社運。由於中共為了讓五位泛民議員(梁國雄、黃毓民、陳偉業、梁家傑、陳淑莊)自動當選而致公投失敗,故不派任何建制派出選;「大專 2012」便是為擊破此招而成立的選舉聯盟,Napo 則被拉去充數並「競選」九龍西 —「大專 2012」與泛民議員得票相加,便可得出支持「盡快實現真普選、廢除功能組別」的公投票數。

筆者:你當年以「候選人」身份去參與公投運動的心態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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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po:我是希望去教育市民功能組別有多邪惡,也就是參選口號的意義。結果就是,當時已經處理到這個問題,不用等到雨傘那時。

筆者:你覺得五區公投的歷史意義在於哪裡?

Napo:是香港史上首次有清晰民意去反對功能組別。

筆者:如果無 5.16 公投,也就未必會有 6.22 公投,更加很難去令今次區議會選舉有一種公投對決的氣氛,遑論得到壓倒性的勝利。

Napo:你又說的對,我之前都沒想過這個問題。當時就只覺得很失敗、投票率好低,但真是不可以只看一時,要看長遠。

筆者:十年前我參與運動時被(高中)同學說我是怪胎,好端端搞什麼政治?那當年大學生的政治參與度又高不高?

Napo:都幾高的,我們有一百多位大專義工幫手。

筆者:那麼,這運動對你個人的意義又是什麼?

Napo:可以公開痛罵保皇派和權貴真是好爽、好正、抒一口怨氣。而且是很寶貴的歷練,也可以享受辯論的樂趣。

筆者:我當年都在城大的選舉辯論現場,你鬧經民聯的佘繼泉:「你佘繼泉仲喺度支持個政府,你同鼠王芬(梁美芬)係蛇鼠一窩!」

Napo:(大笑)

筆者:Good Old Days 已經過去,一國兩制亦已不保,你當年是否相信「一國兩制」?

Napo:這是一個概念,很明顯我們正在失去「一國兩制」,但我們依然是想擁有,由大家的表現都是看得出來的,正如法治都是這樣。

筆者:那倒是,如果真是「法治已死」,我們就會完全否定個法庭,就好像大陸的被告會用粗口 X 個法官,甚至在法庭裡面放火,這才是真正的「法治已死」。

Napo:但我們仍然會去走法律程序,見到個官會起立、保持肅靜。

筆者:所以法治未死是因為我們依然在行動上去認同個法律制度,即使那個官 X 到無倫。網上罵得再厲害,上到法庭都還是會關手機。

筆者:既然這十年來的環境越變越差,支持你繼續落去的原動力又是什麼呢?

Napo:想香港有民主自由。

筆者:給點誠意好不好?你的人工有可能仲 X 低過最低工資!是什麼讓你堅持到十年呀?

Napo:啊哈哈哈!(大受打擊)

(然後,我們開始換算這個區議員的平均時薪 — 每日工時約 12 小時、一星期工作 7 天,即是時薪 100 元。以一位畢業且工作十年的中大生而言,實在是非常之低,雖然低不過最低工資。)

Napo:我想是歷史的使命吧。因為在這個情況下要堅持十年,一定無關任何私人利益或感情。這是一種使命感,我覺得這是我應該去做的事。

筆者:好啦!那作為一個社運老鳥,你有什麼說話想和這幾個月來才開始參加社運的人講呢?

Napo:堅持。不只是堅持鬥爭下去,還要堅持學習,至少每個月看一本書,我們的智慧要不斷提升,才可以和共產黨繼續鬥下去。


林正軒(Vincent

Vincent 與筆者同齡,也一樣在 17-18 歲期間積極參與五區公投運動,亦曾是社民連的忠實會員。十年來,Vincent 在各式和理非抗爭之中從未缺席,也擔任過民陣的副召集人,並且在土瓜灣的「深紅區」深耕細作,惟仍然輸給當區的建制派。人事已然幾番新,不變的是初衷。

筆者:你當年去參加五區公投選舉的原因是什麼?

Vincent:公投時我是 pre-asso 的學生,參加的原因是這是一個史無前例的運動,而且舊方法顯然是無效的,立法會都從未有單一議題取向的選舉,還有五個人去犧牲議席和資源半年,所以這是很值得參與的。

我去做義工也是因為聽了黃毓民的節目,受到影響,當年也有很多年青人都是因此而參與政治運動。

筆者:我也差不多,不過我聽長毛(梁國雄)多些。

筆者:公投是在體制框架之中進行的運動,當時的你是否還相信一國兩制?

Vincent:那時我對一國兩制是有幻想的,因為那時溫家寶當政,而且大陸也是可以上 Facebook 的,加上搞完奧運。當時我覺得(未有民主)是因為我們未夠強,情況也不太灰,是有點希望的。況且當年不是中港矛盾,而是基層和資本家之間的對立。

筆者:現在再講「地產霸權」只怕又會被人罵「左膠」吧。(笑)

筆者:你認為五區公投有什麼歷史意義?

Vincent:當年有人在公投之後去了(和中共)談判,而且是沒有共識的,那就令他們的信任程度降低了。因為民主黨在和公投唱反調之後又騎劫了五十萬人投票的成果去 deal 了一個有超級區議會的政改方案,這就造成了分歧。

還有對今天的「蝴蝶效應」,公投是為 6.22 公投和雨傘運動打了個底,然後又有梁天琦等人的出現,再到今日反送中,不是完全沒關係的。

筆者:你的看法和 Napo 也不謀而合。

筆者:對你來講,五區公投的意義是什麼?

Vincent:這是一個政治覺醒,也比很多人更加早 — 89-95 年(出生的)那代人在這個時候多數是只顧吃喝玩樂的港豬,而我則比同輩早 9 年參與政治。本身我是讀電腦的,因此而轉了讀社會科學,結果現在搞到「乞食」;也讓我去年去了做候選人。

筆者:當年我們都是社民連成員,是什麼原因令你轉做本土派?

Vincent:2011-13 年間的 D&G 事件和同類的事情,讓我轉向了本土派,也因為社民連當時無回應這些問題。

作為一個左翼政黨,是應該提倡限制自由市場,從而保障當地居民的權利和生活質素,而不是任人去搶奶粉、給旅客踩平市區、胡亂派香港 ID。

筆者:其實都主要是社民連無了採納其他黨員意見的有效機制。

Vincent:我們離開的原因都差不多啦。

筆者:不過我還是一個左翼分子。(笑)

筆者:那你是幾時決定出選區議員的?為什麼輸都要去選呢?

Vincent:我 15 年在民主動力打工,協調素人、本土派去填充地區空缺,跟住在(特首)選委會的選舉協調之後就離開了。

之後在 Ms. Mo(毛孟靜)旗下打地區,因為我和她的立場相似,也可以把社區問題反映。今次我就算輸了,票數都比對手的上屆得票多;用「光復香港,時代革命」來做競選口號,也幫眾人拉低了紅線。

筆者:那你競選樂民區的原因是?

Vincent:本來我是選九龍城的,很來有街坊出選,那我就讓了那個位置。也因為樂民區「夠紅」,比去選易贏的中產區更有意義。我以前讀慈幼的學校,裡面有句話影響我好深:「點燃火炬,照亮人群。」還有出選啟德的那三位,比我更加值得人尊敬。

筆者:這個問題很老土,卻也很重要:支持你在社運界支持十年還這麼積極的力量是什麼?

Vincent:在攬炒和認命之間,我選了攬炒。因為香港現在的情況就像一局無限期的麻雀局,我們的本錢少,而對家則贏緊。香港人都不想開局,是中共「焗開波」,正所謂有賭未為輸,起碼要打個和,不要給中共輕鬆贏。

筆者:有很多人都是這數月來才參與社運,你有什麼話要對他們說?

Vincent:不要講新舊,我自己是不敢走太前的。首三年如果頂得住是非爭拗,就會好得多。

也要找適合自己的抗爭方法,不要捱餓,有錢才可以有更多追求。就像我現在幫手做黃店等手足可以有份工,為了給他們有體面的報酬都焗住要收貴一點,而現有許多中產以上和公司客幫襯,生意都還可以。有些人辭工去做(抗爭運動),但事實是,不是短時間就可以達成夢想,難道真的要全民自殺式炸彈襲擊嗎?就像加泰獨立都已經搞了幾百年,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陳國興(Donald

Donald 今年 23 歲,是五區公投運動裡表現積極的義工,當時年僅 13 歲的他,是團隊之中年紀最輕的。

由於城市論壇是其時少數能夠讓市民直接在媒體之中表達意見的渠道,Donald 和十多位年青人(包括筆者)幾乎每個星期日都會去維園和支持政府的「維園阿伯」對嗆。當年一起用心準備炮轟政府和宣傳公投的發言稿、只希望主持謝志峰可以給個機會去發聲的青澀少年都已長大成人,成了社會的生產力。

筆者:你當年還是初中生,去參加五區公投選舉的原因是什麼?

Donald:當時適逢反高鐵,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因為這件事根本不合理。

用 669 億去建一條我完全不會搭的鐵路,而且起碼半數的香港人都不會搭的,這根本不 make sense,但就算有很多人反對都可以建 — 功能組別令政府不需要為人民負責。而且高鐵會帶來的中港問題、「一地兩檢」等法律問題政府沒有處理到,只有拖字訣,這種先斬後奏的作為在正常社會會發生嗎?或者(建高鐵後)旅遊業可以旺些,不過可以改善到平民生活嗎?要咨詢後先可以決策嘛。

筆者:咦,你和我參與的社運起點都好相似。據我所知,你的家長當時很保守,都鬧得有點不愉快,那現在他們有無改變立場?

Donald:嗯,我就不透露他們現在的政治立場啦……

我只能說,大家的成長背景不一樣,自然看法就會不同,很難對和我有相同看法。有很多由大陸落來香港的上一代,未必是因為憎中共而來,而是由於香港的環境比大陸好,所以他們就會覺得「啲人好地地做乜要搞亂個社會?」例如我有個 50 年代來到香港的親戚,他享受到黃金時期的一切,根本就不了解香港下一代在想什麼。

這些是大家很容易會遇到的問題,希望大家不要輕易放棄家庭關係和溝通。當然,不給家用(零用)、家暴、踢出門口這些就可以放棄,但如果不是,都不應該太易放棄。

筆者:公投的其中一個目的是透過選票去向中央施壓,當時的你對一國兩制有無幻想?

Donald:我(當時)是沒想過一國兩制是不是真的可以持續到 2047 年,但無論如何都無想過會似今日那麼差。董建華、曾蔭權時代都是有地產霸權,但當時我覺得只要公民社會和民意夠強大,團結一齊去 deal、去 fight 就有機會成功。

筆者:那你認為五區公投對今日的香港來講有什麼影響?

Donald:我會說這是一個有價值的嘗試,但對今日(反抗運動)來講則無意義且微不足道。

筆者:怎麼會?那是香港史上首次公投啊。

Donald:我會說這是一個轉捩點、一個分水嶺,人們因此開始在體制外做事,放棄(完全依賴)議會抗爭。因為五區公投是在議會裡面和體制以外的中間的運動,嘗試將運動 move on。

至於無五區公投,就不會有雨傘、反送中嗎?我又未覺得它重要到這個程度。不過,這的確是把進步民主的概念:直選、公投帶到香港社會。

筆者:那五區公投對你個人來講的意義又是什麼?

Donald:這是一個重要的活動,我首次參與政治改革的活動,是很大的政治啟蒙,令我去思考政治制度的好壞。雖然對我個人是重要,但對整體(民主運動)不太重要。而每個人都有(開始)去想抽象事物的「時間點」,第一次參加社運的人都會有。

「理想社會是怎樣的?」每個人都要去想、去 project 未來,否則我們不知自己追求的是什麼,也會失去動力。例如香港獨立之後會如何?我們是不是獨立之後就可以擺脫高地價、改善民生?當然我不是反對香港獨立,只是提出問題而已。

還有對警權的限制,我們要建立制度,不是一時清算、一時爽了就可以的。國家機器壟斷所有武力,有什麼方法可以令它不會威脅公民社會、民主自由?我們該如何重構政治秩序和法治,這是大家都該想的。

筆者:你「夠秤」出選區議會,但今次你怎麼不去選?

Donald:性格不合。我不勤力,沒辦法成天「笑口噬噬」那樣對著街坊說:「Hi!你好呀!」又無辦法去 serve 藍絲。

筆者:可是,之前有議員寫了個「藍絲與狗不得進入」的牌掛在門口啊。

Donald:可是這太串(囂張)了,如果民主派還是這樣,下一次就很容易會大敗……而且我都沒有耐性,也會罵那些煩 X 的人,不適合啦。

筆者:現在時興搞「生涯計劃」,你之後有何打算?

Donald:我想去台灣讀書,至於讀什麼就還在想。我是想走,要月入 48,000 台幣才達到移民 target。

筆者:噢,沒想到你要走。

Donald:現在見步行步吧,雖然不知到行不行,但也希望照顧到流亡台灣的手足。

筆者:你參加社運都十年了,你的原動力是什麼?

Donald:我不敢說自己好熱血,都有 ideal 在,不斷發現自己的追求便去追,也很清楚社會的不堪。

筆者:你還有什麼話想對剛參與運動的手足講?

Donald:有個最大的問題是,很多人未學懂抽身,個人不要太投入。我明白有種情緒是很艱難,但我們必須明白有些事是做不到的。最忌「一定要做」、「一定要衝」,Be water 應該應用在不同場景、不同角色,不必拘泥,做不到就換一個位置,不用逼自己一定要夠黃。慢慢來,長命功夫長命做。


巫堃泰(Michael

Michael 是八十後,2006 年時成為首批公民黨員,五區公投時是黨工身份從事相關的地區聯絡、組織及宣傳等工作,由他們所編列的「功能組別議員得票列表」是公投期間最為有力的文宣之一。

這十年間,他都一直在眾人背後默默做一個無鎂光燈照射的研究者、國際拓荒者。現在當選屯門三聖區議員,始為更多人認識。

筆者:你大可以專心賺錢,盡力參與五區公投的原因是什麼?那時香港人都挺政治冷感的。

Michael:09 年反高鐵是一個轉捩點,大家都看到傳統泛民的真象和以往方法的缺失,而且在策略上,五區公投是反高鐵的延伸。還有功能組別是一個很不堪的制度,它把民主派的修訂案全數否決。

筆者:你認為五區公投的歷史意義是什麼?

Michael:2003 年七一大遊行是政黨大佬主導的、由上而下的運動;再到之後 2000 年中的保衛天星(碼頭)、皇后(碼頭)、利東街運動,有當時只得廿多歲的文化本土陳景輝、林輝(二人並稱「美點雙輝」)何來、朱凱迪、葉寶琳等人走出來,而當時火紅的人是不夠的。

再到後來反高鐵,有更多人、八十後走出來。其實菜園村的 case 是鄺俊宇跟先,是後來被陳景輝他們騎劫了,不過他們真是成功令眾人 focus 在 669 億高鐵、本土農業上面,在策略上是很成功的。而五區公投就是反高鐵策略上的延伸,是它的下一個戰場。

再到之後的九十後,如果你數著世代去看,他們推動了反國教,長大之後去佔領中環,然後到「旺角魚蛋」,再到今日的反送中(已經到了千禧後),火把是一個傳一個的。

用一個宗教的例子來講,天主教在復活節的燭光禮是由主教先祝聖蠟燭,再點亮司鐸和修女的蠟燭,再由他們去點亮其他信徒手中的燭光。燭光會滅,但只要蠟燭還在,有心的話都仍然可以再點亮的。如果無前人搞運動,真不知有無以後的事,由歷史脈絡來講是這樣。

筆者:那五區公投對你個人來講的意義是什麼?

Michael:我們當年要付出的代價相對小,而且(「反高鐵」和「五區公投」)現在看來小事,但它真是燃亮了許多人,他們今時今日仍然在不同位置上去協助(反抗)運動,例如有些人當了律師,有一個還開了律師行,都是要去幫被捕人士。

筆者:你在未來 9 月立會選舉的角色是什麼?

Michael:這個我暫時還未想到。

我們首先要問,傳統泛民為何那麼強?他們有四十多年的經營經驗,有個 structure 的,他們有律師、選舉機器、超市、工會,是一個很強的網絡;在反對前人框架的時間也要建立自己的框架。

到現今為止,60 年代的人仍掌握了最大話語權,他們有政商網絡,但時間世代會變,他們那套已經不能回應時代,所以就應該改變、接受、換人,而本土派、素人的出現就是因為泛民並無成熟的議會更替機制。還有是當時的賢達的懶惰導致香港有今日,若果有時光機可以返轉頭,張文光那幫人是一定不會支持「民主回歸」的,都不會願意通過「超區政改」。

還有就是初選問題,比例代表例是很難搞到初選的 — 誰才有資格參選?誰到最後應該棄選呢?2004 年長毛(梁國雄)並沒加入「鑽石名單」(民主派的立會選舉協調),結果「隊死」黃成智,而這「屎橋」是湯家驊想出來的,不過那(對民主運動)整體來講是 work 的。還有戴耀廷都搞選舉策略,唉,法律學者唔該去搞返法律,不要再亂搞選舉啦好嗎?

現在都在講 35+,目的是什麼呢?是實現五大訴求嗎?如何實現?要如何令中共 suffer?要講得清楚。不批財政預算案的話,又會不會批緊急撥款?緊急撥款可以批出三個月的公共支出,批四次就等於通過了一個財政預算案。如果什麼撥款都不批,那公營部門都會無糧出,包括議員和助理,而且(公立)醫護、教師等等都會無人工,(民主陣營的)立法會議員會被公部門唾棄,承受極大的政治壓力。

如果政府完全攬炒、擺爛、拒絕妥協,公部門沒錢維持的時候,香港就會無人掃街倒垃圾、無人維持法紀、可以任人搶劫,變得亂七八糟,香港人又準備好 stay of nature、「國定殺戳日」那樣的香港了嗎?如果真是攬炒到這樣,就要想想自己的支持者接不接受得到,我個人覺得這完全是 OK 的,我就是要完全攬炒!

在我的電腦裡有三個 count down:一個是九月立會選舉,還有 122 日;一個是自己的任期,剩一千三百多日;還有就是,2047 年 6 月 30 日(「五十年不變」)的倒數,現在只得不足一萬日而已!還有九千多日,我們可以做什麼?我們不要犯當年(「回歸」前)的錯誤。

我最 concern 的事是:學校的教學語言是什麼?還有沒有教育?是不是一定要向中共效忠?還有沒有資本主義、自由經濟?會怎麼變?會變成點?希望可以留給那時仍是壯年的人主導未來,他們最有資格出聲,老泛民在 2047 年時都已經七老八十啦。

筆者:2047 時我 55 歲,還沒退休,你呢?

Michael:那時我六十多歲吧。

2022 年就過了「一國兩制」的一半,有能力的人可以走,一對夫妻 cash out MPF 數十萬港元就可以走去台中,無能力的就街頭見。猶太人復國不是因為土地,而是因為人,以傳統、知識、經濟影響力去影響當地政商,尤其是美國,使其支持他們復國。

要「光復香港」就要超越「香港」,要令全球各地都有香港。所以我對移了民的 baby boomers失望,為何他們不去影響當地政治?只為了個人安全而拿護照,在外國「撈唔掂」又回流香港,令中國移民輕易滲透(西方國家),否則黃之鋒他們不用打得那麽辛苦,這些人欠香港人一個道歉。

香港人有生意頭腦、有錢,希望我們可以出到一隻獨角獸,令黃色經濟圈可以縱向、橫向發展,建立到自己的供應鏈,足以提供經濟利益去令一些地區政府出法案支持香港人民主抗爭。至少,黃店不用被迫使用中國出產的商品。

香港民主陣營一直以來都缺乏策略框架,有許多人會提出理想、意識形態,也有不少人會做前線行動;但是要怎樣才有效率?誰去「度橋」?想戰略的人沒有鎂光燈,也就沒什麼人願意去做。

筆者:十年了,香港的反抗運動越來越艱難,支持你繼續在社運界支持落去的力量是什麼?

Michael:善念。

見到一個社會的人那麼疾苦,有同理心都應該去、希望去做點事。小的可以是 charity,更重要的是制度改革。《孤星淚》尾二一幕是男主角 Valjean 在窮困之中斷氣前說:「To love another person is to see the face of God.」我不算是虔誠教徒,但宗教是有保存善念的作用。

我可以在私人市場賺更多錢、生活更安穩,因為對香港有善念,也不希望善念那麼快被燒盡,我的思想模式似修道者。如果捍衛世人自由是信仰,你便會那麼做。

十年來我還是這麽天真,是由於人賴以為生的價值體系是很難改變的,如無劇變就是(會持續)一世的。

筆者:有什麼話想對剛參與運動的朋友講?

Michael:「心存善念、保持思考、量力而為」這句話放諸四海皆準。

如果不心存善念,就很難保持那團火和信仰,像台灣有人拿家長錢來食買玩,走上邪路、食人血饅頭。保持思考就是要想下一步點怎樣才會做得最好,不會迷失。量力而為,就是要找一個做得更好的位置。即使在失去自由的時候,仍然有力量去迎接出面的生活。例如可以在獄中讀英文、degree 等等,他日可以在海外搞運動,學好木工之類的技能,可以開公司去養更多手足。

(就個人而言)我沒過自己會返回政圈,多謝張秀賢拉了我去搞選舉。本來我會做國際 NGO,在曼谷的人工一定比做區佬高得多,不過我都是選擇了為香港做事。

還有被時代選中的各位代議士,(我們)一定要處 2047 的問題,這是不能迴避的責任。

後記:

由於個人工作關係,訪談直到今天才趕工完畢。十年過了,香港社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遭殖民強權重鎚打擊。

在如此沉重的時刻,我更慶幸自己看到許多十年社運朋友都各自找到自己在運動中的位置,儘管都不再是前線抗爭者了,但他們在反抗運動之中能夠貢獻出來的力量和智慧都有增無減。衷心希望,讀到本文的各位都可以找到力量和屬於自己的方向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屈原《離騷》)

 

作者自我簡介:90 後,綽號「小辣椒」,香港活躍社運人士,七年內三度因政治罪而入獄,十年來從沒有放棄過心中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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