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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願祖國重回解放前 — 寫於捷克「自由節」30 周年

2019/11/11 — 19:08

2018年11月17日在布拉格老城廣場舉行的示威活動,群眾要求離開總統澤曼和總理巴比什立即下台, photo credit: Martin2035, CC 4.0

2018年11月17日在布拉格老城廣場舉行的示威活動,群眾要求離開總統澤曼和總理巴比什立即下台, photo credit: Martin2035, CC 4.0

【文:Leonard Lei】

若非現在,還待何時?若非我們,還待何人?

若非現在,還待何時?若非我們,還待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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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布拉格一塊紀念碑上的捷克語銘文,落款是 1989 年 11 月 1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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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是 11 月 17 日?

1946 年 11 月 17 日,新華社刊發社論,痛斥法西斯當局鎮壓學生民主運動。此時,距離 11 月 17 日被立為「世界學生日」其實不過短短 4 年。然而這短短 4 年,在人類文明史上卻顯得尤其漫長,人道與殘暴、民主與專制、和平與戰爭、文明與野蠻進行了殊死較量。

1942 年 11 月 17 日,一場特殊的悼念活動在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舉辦。來自世界各國的學生代表參與其中,哀悼 1939 年 11 月 17 日反德遊行中,查理大學被殺害的 2 位教授和 9 名學生,以及被流放至納粹集中營的大批學生示威者。

從 1939 年 11 月 17 日到 1989 年 11 月 17 日整整半個世紀,捷克人飽嘗仰人鼻息之痛苦與二等公民之恥辱。天鵝絨革命後,11 月 17 日被立為國家法定假日「自由節」。今年 11 月 17 日,捷克人將迎來第 30 個自由節。

捷克人用以迎接這一天的,有自由的喜悅,也有奴役的恐懼,更有抗爭的勇氣。

2014 年 11 月 17 日,自由節。

值此國假,人均啤酒飲量蟬聯世冠的捷克人卻不在酒吧。布拉格愛國市民傾巢出動,走上街頭,以各種方式表達對捷克總統米洛什·澤曼的強烈憤慨。示威群眾向在發表天鵝絨革命 25 週年主旨演講的澤曼扔雞蛋,打出標有「總統先生,我們想跟你談談」的橫幅,並聚集在布拉格城堡(捷克共和國總統府)外亮出「紅牌」,以示對澤曼背叛革命遺產的嚴重警告。

天鵝絨革命 25 周年,捷克人向其總統亮出紅牌(Daily Motion 截圖, https://bit.ly/2PUUdgL)

天鵝絨革命 25 周年,捷克人向其總統亮出紅牌(Daily Motion 截圖, https://bit.ly/2PUUdgL)

2013 年,當澤曼被直選為捷克共和國第三任總統時,他在布拉格首都直轄市只獲得不到三成的選票。而從年齡分布上看,出生於 1989 年後或 80 年代生的青年人大都對澤曼反感。

藝術家大衛·切爾尼(David Cerny)在 2013 年秋季議會選舉前致澤曼總統的賀禮,飄過遊人如織的伏爾塔瓦河直抵總統府。(photo credit: Jindřich Nosek, CC BY 3.0, https://bit.ly/2JWt8pF)

藝術家大衛·切爾尼(David Cerny)在 2013 年秋季議會選舉前致澤曼總統的賀禮,飄過遊人如織的伏爾塔瓦河直抵總統府。(photo credit: Jindřich Nosek, CC BY 3.0, https://bit.ly/2JWt8pF)

「未曾經歷過專制的我們,比遭受過的人更加珍惜自由。殖民主義能夠使人甘願為奴,自由人則寧死不屈。如果你看過《為奴十二年》,就知道我在說什麼 — 我們是五十年。」兩杯啤酒下肚後,科扎克對我如是說,並伸出五根手指。科扎克在查理大學人文學院讀史學博士,兼國際學生辦公室行政助理。

領英資料顯示,科扎克精通捷克語和英語,還掌握德語和法語。像科扎克這樣受過高等教育,生活在歐洲都會,具備世界視野的青年,對澤曼沒有任何正面評價。

人文學院文學史教授馬丁·普特納(Martin C. Putna)是一名直率的公民抗命者,反對捷克社會中的仇外、親極權主義極右翼派系。在 2013 年初的總統競選期間,他曾強烈批評總統候選人澤曼對普京的阿諛諂媚。澤曼當選總統後,在 5 月宣佈拒絕授予普特納社會文化人類學終身教席,並公開表示其理由是普特納曾出現在 2011 年布拉格同性戀驕傲節上。澤曼的言行立即引發學界及社會各界廣泛抗議,最終澤曼不得不於 6 月作出妥協。

Martin C. Putna, (photo credit: Chmee2, GNU Free Documentation License)

Martin C. Putna, (photo credit: Chmee2, GNU Free Documentation License)

科扎克在 2013 年支持日耳曼血統純正的,在 2018 年則支持捷克科學院前院長、化學家伊日·德拉霍什。科扎克的兩次選擇,和絕大多數布拉格市民保持了一致。觀察家普遍將兩次捷克總統選舉與 2016 年美國總統選舉和 2017 年法國總統選舉進行對比,均是由民族主義民粹派對陣自由主義建制派。

奧地利親王卡雷爾·施瓦岑貝格(photo credit: Karel Schwarzenberg Facebook)

奧地利親王卡雷爾·施瓦岑貝格(photo credit: Karel Schwarzenberg Facebook)

卡雷爾·施瓦岑貝格是傳統親歐派,其 2009 年成立的政黨「TOP 09」意即「傳統、責任與繁榮」(Tradice, Odpovednost, Prosperita)。

而伊日·德拉霍什(Jiri Drahos)是自由派獨立參選人,價值觀是「真相、理性與正派」。在大多數布拉格市民心中,他們比親俄疑歐的澤曼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

Jiří Drahoš 德拉霍什, CC BY-SA 3.0 cz

Jiří Drahoš 德拉霍什, CC BY-SA 3.0 cz

除了捷克的自由主義堡壘布拉格,布爾諾、皮爾森、利貝雷茨等大城市也反對澤曼。在查理大學理學院就讀有機生物專業的本科新生瑪麗,說她支持在布拉格市政廳佔有絕對多數的海盜黨。該黨主張親歐、綠色和平、多元寬容的社會自由主義,特別受學生和年輕人的青睞。

「澤曼的價值觀大概是勞動、家庭與祖國(納粹傀儡政權維希法國對原法蘭西共和國國家格言「自由、平等、博愛」的取代版本)」,科扎克揶揄。

這不只是個笑話。

儘管澤曼本人聲稱自己是「超越左右」的民粹主義者,但英國《衛報》及路透社都明確將其定位為「極右派」。澤曼抵制歐元,質疑氣候變化,緊隨特朗普將捷克駐以色列大使館搬遷至耶路撒冷,甚至屢次暗示穆斯林和納粹的相似性,極力反對土耳其入盟議程。

2018 年總統選舉之後,德拉霍什曾表示選舉或受到俄國干涉,澤曼則回應稱德拉霍什的言行跟敗選的希拉里·克林頓如出一轍。

然而,據此將澤曼描繪成「捷克特朗普」並不確切。澤曼表現出鮮明的親俄傾向。在其外交序列中,捷俄關係似乎大於捷美關係,而捷美關係(特別是與特朗普的關係)又似乎大於捷歐關係(特別是捷德關係)。

例如,澤曼拒絕承認科索沃主權及建立軍隊的權利,並支持塞爾維亞入盟進程。就在今年 9 月澤曼訪塞與塞爾維亞總統武契奇共同記者會上,他表示將竭力說服政府高層收回捷克共和國對科索沃的承認。在俄羅斯吞併克里米亞後,他雖表示反對,但聲稱科索沃已經開了先例。澤曼亦對烏克蘭總統尤先科塑造二戰時期抗蘇「民族英雄」表示不滿,與自由派對烏克蘭的聲援形成鮮明對照。歐盟指責波蘭極右翼民粹主義執政黨「法律與正義」削弱司法部門獨立性是「民主倒退」,澤曼則反對歐盟對波蘭內政「指手畫腳」。

2015 年,他執意參加緣烏俄衝突遭西方普遍抵制的莫斯科紅場閱兵。時任美國駐捷大使安德魯·夏皮羅(Andrew H. Schapiro)表示,如果澤曼成為出席 70 週年勝利日慶典儀式的唯一歐盟領導人,場面將會「十分尷尬」。澤曼本人對此反應激烈,禁止安德魯·夏皮羅進入布拉格城堡(即捷克共和國總統府)並聲稱:「無法想象捷克駐美國大使對奧巴馬行程發表意見,哪國大使都無權評價我外訪計劃。」雖禁令立即被總統辦公室緊急取消,但其專斷個性亦成輿論焦點。澤曼還稱,此訪是要「感謝莫斯科使捷克人不必說德語。」

吊詭的是,澤曼說俄語。更詭異的是,上世紀六十年代,澤曼是激烈反對自己祖國「俄化」的愛國民主人士,既因而在 1968 年布拉格之春後被開除出大學教職,後就職一家體育用品公司直到 1985 年重回捷克斯洛伐克科學院,也藉此在九十年代以來加入「公民論壇」,在政壇青雲直上,歷任眾議院議長(1996-1998)、總理(1998-2002)。最反諷的是,普京本人可以與默克爾直接交流,德語也是俄國人最普遍的第二外語。

2017 年 11 月 21 日,澤曼在與普京會見時,用俄語說:「(在場年紀較輕的捷克外交官和記者)不會俄語是他們的問題,不需要給他們翻譯」。俄方當場對此表示高度贊賞。

此訪期間,澤曼對歐盟的攻擊從過往「常客」德國延伸到法國,據他的說法,「俄國比法國重要十倍」。澤曼還再次就解除歐盟對俄制裁發表支持意見。

2018 年,澤曼將捷克國家功勳頒發給斯洛伐克商人克魯帕(Pavol Krupa)。2013 年,這位澤曼所在政黨的贊助者曾贊揚亞努科維奇,稱烏克蘭需要這樣的獨裁者維護穩定。

澤曼的政見與歐盟價值觀背道而馳。此前他甚至宣稱捷克有必要就退出歐盟舉行全民公投:「我支持捷克留在歐盟,但這最終要由捷克人來決定。」

澤曼所指的「捷克人」,主要是長者、退休人士、村鎮地區農工,與前文中的科扎克、瑪麗和馬丁·普特納教授形成生動對照。澤曼的擁躉大多中年以上,教育程度低下,所在行業落後,宗族觀念傳統。澤曼代表這些「被歐洲拋棄的」人所在產業界的利益。

「我八十歲的祖母投了澤曼。她總是懷念從前,甚至想要回到從前。」瑪麗說,「絕不能讓鐵幕世代決定歐洲世代的未來。」

早在2014年,澤曼就發表過「希望學習中國的社會維穩經驗」的言論。繼2014年和2015年澤曼連續訪華並不顧美國反對參加抗戰勝利70週年紀念日九三閱兵後,2016年3月28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對捷克共和國進行國事訪問,系兩國建交以來次。議會兩院有逾50名議員反對此訪。副財政部長米羅斯拉夫·卡盧塞克(Miroslav Kalousek)指責澤曼「給獨裁政權拍馬屁」。

多位部長級捷克政治家與澤曼就中國問題交手。2016年10月,文化部長及參眾兩院會見達賴喇嘛,澤曼總統辦公室發言人稱「他們選擇了媒體曝光,而不是國家利益」。

「親西藏示威者都是弱智(mentally impaired individuals)」,澤曼動用警察禁止示威群眾進入布拉格城堡。警察還闖入布拉格表演藝術學院影視系一棟建築,將懸掛的藏旗撤下。

很難想象,此言此行出自捷克共和國總統,一位天鵝絨革命中的自由與人權鬥士,一位抗爭外來侵略、為祖國獨立而奮鬥的愛國者。

無論是1938年納粹企圖瓜分捷克的慕尼黑陰謀,還是1968年華約坦克鎮壓布拉格之春,「自由與祖國一刻也不可分離」已經成為這個民族的歷史記憶。在與柏林牆、西單民主牆並列的列儂牆上,顯眼處赫然繪有西藏獨立運動旗幟。

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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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據《布拉格每日箴言報》消息,自2016年2月起任捷克共和國駐中華人民共和國大使的科佩茨基(Bedrich Kopecky),因聯署關切中國人權狀況的公開信,被澤曼認為「無所事事」,甚至考慮撤換。此事還波及批准聯署該信的捷克副外長施拉邁克的外交仕途,澤曼將重新考慮對他擔任捷克駐歐安組織大使的任命。

布拉格市長賀瑞普(Zdenek Hrib)來自海盜黨,畢業於查理大學醫學院,2005年曾在長庚大學實習,今年三月底故地重游,會見中華民國總統蔡英文、外交部長吳釗燮。他自陳台灣好像第二個家。2016年習近平訪捷與前任市府簽訂的《布拉格-北京姊妹城市協定》中的一個中國原則,讓他無法接受。今年10月9日,海盜黨主政的布拉格市政廳決議廢黜此項協定。預計,布拉格即將與台北市締結姊妹城市協定。

澤曼總統辦公室發言人聲稱布拉格市議會在「系統性地傷害捷克國家利益」。然而,布拉格市民用選票作出了他們的判斷。

在2019年8月的布拉格驕傲遊行中,賀瑞普不僅到場,而且在市政廳升起彩虹旗。中華民國駐捷代表處也懸掛彩虹旗。

布拉格市政廳一位海盜黨籍議員說,「人權比金錢或大熊貓重要」。

賀瑞普說,「我們無法對中國卑躬屈膝。」

賀瑞普揮舞海盜黨黨旗

賀瑞普揮舞海盜黨黨旗

根據2012年8月通過的法令,捷克共和國總統改由直選產生,任期五年,可連任一屆。該法令加強了總統職權,捷克總統從象徵性禮儀角色變成由選民賦權的實權人物。不過,該法令並未將憲法規定的議會制改為總統制,因此參眾兩院及內閣總理仍然把持大政。如無意外,澤曼將在2023年卸任。自2013年以來,每逢11月17日,反澤曼遊行就會爆發一次。除了2014年11月17日的紅牌,動漫、熱氣球也是常用手段。

「澤曼的手法跟俄國一樣,通過煽動對德國人的仇視,來牟取支持。俄國的手法又和希特勒一樣,納粹通過煽動對俄國人的仇視,一步步走上獨裁。他們的權力來自仇恨。我們爭取的則是愛與和平。」瑪麗對我說了這番話。

我看到臉書上有新動態,她將參加自由節的集會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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