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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煽惑」作檢控的幽暗意圖

2019/4/29 — 18:02

2019年4月24日,佔中九子於判刑前見記者

2019年4月24日,佔中九子於判刑前見記者

想談一談對發起佔領中環幾位朋友被判罪的觀感,也想指出政府在整件事上責任。

以下我也用上了一些在2014年時,我作為一個旁觀者所記下來的文字記錄。有部份曾經貼上Facebook。因此,對不起,文章會比我平常寫的文章更長。我希望可以勾起大家的一些記憶,也可以從我這些觀察中,各自判斷應該如何評價政府的意圖、作為及現時的這個局面。

先談政府在這次檢控上的幽暗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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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引用殖民地時代也不會用的,塵封在香港例書中的惡法,真的不在乎新與舊?

法律體系是累積和發展的,隨着社會轉變及觀念的更新,一些只與過時的觀念相對應的古老法例,理應被更新了的、或新立的法例取代,成為了裁決行為與量刑的基礎。原有的法例不一定會被完全廢除。要重新引用一些過時的法例來針對今天的行為,顯然就是一種社會倒退,政府刻意這樣做便是拖社會發展得後腿。這顯然也是一種嚴重的政治倒退,令香港倒退到比回歸前那幾十年更遙遠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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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法治社會,其一個原則便是要令行為的後果可以預見,而不是任由當權者隨意引用不同法律來達到其政治意圖。特別說涉及公民抗命及政治性動員的時候,一向以來都是運用集會管理及公共秩序相關的法例來處理問題,參與者及組織者都知道這樣做會帶來什麼後果。這一次政府另辟蹊徑,要在倉底挖出一條這樣的法例來作出檢控,前總督彭定康先生便一語道破,這不是「報復性」的執法及檢控,還是什麼?

特首林鄭月娥竟然說,法例沒有新與舊,只要在例書的就可以用。這種說法除了反映她作為政治領袖的缺乏原則,搞不清楚自己應該帶領社會前進的政治責任之外,更充分展現她的為人的虛偽與缺乏誠信。

政府的意圖可以說是昭然若揭。這一次的判刑就算真的能夠滿足政權的報復思維,但顯然是難以產生其期望中的震懾效果的。

佔中九子在檢控過程中已經清楚說明,因為是公民抗命,他們早已預計了要承擔法律後果,如果政府是依據一般的理解及原則,以非法集結之類的刑責來追究,他們也會選擇承認控罪。用上了煽惑罪,他們就只能選擇拒絕認罪了。

曾經以不同形式參與佔中的,要爭取修改人大那個政改方案的人又何止何止數拾萬。難道這麼多人都只是被發起及組織佔中的幾個人煽動及迷惑?這是不成比例地把責任加諸少數幾個幾個人身上,同時也是把絕大部份其他人都看作是沒有主見的傻瓜。試問有幾多個曾經參與佔中的,會認為只是因為佔中九子的煽動而走上街頭?

中文大學的李立峯,曾經以專家的證人的身份向法庭提供意見。 根據她對傳媒及社會運動的多年研究心得,他發現香港社運一個有趣的特點:「上面嗌口號、下面無人應。」他的長期研究發現,這些集會的參與者自發性很強,不會因為某個組織動員而出來,2014年的佔領運動亦不例外。

李立峯又認為,施放催淚彈的時間有點「神奇」。

有人又補上了這幾句:「無理由政府唔明傳媒運作規律。6點鐘(5時58分),仲係日光日白,又明明係電視台、電視新聞嘅黃金時段,喺嗰一刻放。佢有意無意都好,無論佢背後嘅動機係咩,佢揀咗嗰個timing,令到成件事嘅發生,係完全失控。」

2014年9月28日中午之後,事件出現失控,我認為政府確有無可推諉的責任。這一件延續幾近三個月的事件,也絕對不是幾個人可以煽惑出來的。

以我個人的當時的經歷為例,我從來沒有參與過佔中的組織工作,只是一個旁觀者。2014年9月28日中午,我從電台的新聞中得知政府封閉了政府總部,不許其他人再進入。我認為這是直接引致人群湧往金鐘的原因。我在中午午間新聞得知這個消息,再看到電視台報導的畫面,才決定去政府總部看看。一方面是基於自己對社會事務的關心,想作一個現場觀察。另一方面,我知道我有兩個學生在裏面,我想進去看看,為他們打打氣,也提醒他們萬事小心,就是如此!究竟是誰煽惑我?

下面這些,就是我從當年的文字記錄中抄出來的一些片段。

2014年9月28日 - 中午

看了各電視台的片段,感到十分不安也極度失望。一向被認為專業水平甚高的香港警隊被扭曲了的政治帶往何處了?面對大致不涉暴力的示威者,昨晚警方是不是濫用武力?胡椒噴霧是用來鎮壓暴力事件的工具,而不是用來隨意向聚集的群眾噴發的。而且還是「多次」丶「大量」地噴向已經高舉雙手的人群。香港這個政府及「它」的政治打手已經淪落到成為一個完全缺乏想像力「死政權」,仰賴背後的「大佬」丶依仗一眾「政治嘍囉」丶然後操弄由「它」指揮著的丶原來應該屬於人民的管治工具(例如警隊、立法會)來作惡。學生在這個時候衝擊政總自有可予討論的地方,但一個濫用暴力,以有形的或無形的鐵欄自絕於人民的政府,首先應該受到嚴厲的譴責。

2014年9月28日 - 下午四點半之後

我在海富對開的東行車線馬路上兩小時了。相對於愈來愈多的人群,警方根本沒有清場的可能。人民情緒高漲,態度堅定。半小時前,防線前的警察向靠近的人發噴了一輪胡椒噴霧,傷了幾個人。但除此之外,還達到了甚麼效果?是傷了警察的形象、是讓人民更堅定、是長遠進一步令這社會更看清楚這政府。噢,剛又來了一輪。肯定又傷數人了。但這裏有成千上萬人。我離防線只十米,都没人走。

2014年9月28日 - 晚上六點多

活了超過半世紀,终於逃不掉,吃了催淚彈,果然利害,差點吃不消。算是多了個没白活過的理由。透過了氣,清洗了後。我安撫旁邊不認識的幾個青年人說:你們比我幸運,這麽年輕便得此經歷。其中一個在哭的也破啼為笑了。有人開始向警察投擲東西了,花了一番功夫才冷靜下來。唉,熟令致之。看來權力不單只是春藥,還是懜仔針。

2014年9月28日 - 晚上七點左右

再回到同一地方,人仍然那麽多。剛才放的催淚彈,驅不走人群,却播下仇恨的种子,擴大了洪溝,加深了敵意,也堅定了民眾的决心。政府早晚都總能成功清場。但“一時勝負在於力,千古成敗在於理”,梁振英懂嗎。奉勸港府及共產黨:”計利當計天下利,求名應求萬世名”。有這樣的胸襟和視野嗎?相信不會有。

2014年9月28日 - 大概晚上八點多鐘

與其他工21位學界及宗教界的代表,在灣仔循道衛理堂即時召開了一個簡單的記者會,發表了下列這個聲明:

「宗教界、大專學者、香港家長 共同譴責 香港政府及警方暴力對待市民:
一群宗教界、大專學界及家長作出集體呼籲,請警方停手,讓香港冷靜。 公民廣場的集會演變成亂局,警方不斷封路將群眾逼出馬路,實在責無旁貸。群眾不是騷亂,是鼓噪,是壓力下的反抗。群眾本來只想有合理環境、合法地表達訴求。警方不斷打壓,武力快速升級,以致香港出現難以收拾的局面。 我們是一群宗教界人士、學者、父母,我們都愛香港,我們傷心痛心,希望局勢不會進一步惡化。我們呼籲,警方交還香港市民的合法集會權利、開放場地、釋放被捕人士,不要再挑動群眾情緒。 請讓香港市民和平地表達訴求。」

2014年9月29日 - 過了零時,剛回到家裏

回到家了,看過了電視畫面,旣感動,又歉疚。為何不多留一會?示威者真的值得表揚。幾個凶神惡煞的防暴警,拿著警棍衝向示威者,最後被反圍,前無進路,後没增援。要是在其他地方,百多人起碼也會衝上去,不痛打一頓也會解除武裝吧!但偏偏這裏的示威人士只走到他們面前,高舉雙手表示没有武器,問因何要被警察打。最後這些執法者還能持著那由高舉變成低垂的警棍和全套武備全身而退。類此這樣的情景今天親見過多次。下午警方在政總外圍布防時,很多處都是幾拾名警察面對數百上千人。示威者也是同樣克制,没有恃人多動武。警察根本没有亂噴胡椒或放催淚彈的理由。這麼多人,這麼多次警車就在人群中間,有警車被推倒、破壞或被攻擊嗎?要是在其他地方(例如倫敦、巴黎),情況會一樣嗎?這麼高水平的港人,你娘殺的共產黨和人大常委給我們這樣一個破A貨政改方案,怎會能讓人服氣?你這個狗娘養的梁振英政府,憑甚麼代表港人?身為香港人當感驕傲,示威者應該得到表揚。最後向警務人員進一言:你們的首要責任是保護港人。就當你們是無奈必須執行上級指令,你們也不是完全没有選擇空間的。例如前面提到那幾個凶神惡煞、拿著警棍衝向没敵意的人群要打的防暴警,真的有必要這麽兇嗎?想想後來大群示威者不但没報復,還讓你們從容離開,你們心裡可有一点点的歉疚或不安?下一次執行任務時,想想應該抱著怎麼樣的態度。可以嗎?

上面這些都是當天的觀察紀錄及即時感受,沒有修改過。

今天有人說,佔中曾經引起嚴重的暴力衝突,所以要嚴懲發起人,也令人十分氣憤。

所有參與過相關事件的人都心裏有數,不論是旺角及銅鑼灣曾經發生過的暴力事件,或者是金鐘佔領區曾經險些出現的暴力事件,全部都是建制力量引致的。而且動員起來、真的動手的,主要都是反佔中的人士,有部份更是有明顯的社團背景。現在還要以曾經出現這些暴力事件來追究責任,擺到明就是賊喊捉賊,插贜嫁禍。這一個事實已經嚴重影響香港政府在市民心目中的形象與誠信。香港人也會記在心上。

下面幾段,也是當年記錄下來的文字:

2014年10月3日

2012年特首選舉期間,發生了「上海仔飯局事件。……有理由懷疑、甚或相信,「政黑共治」早已有跡可尋。今天在旺角、尖沙咀和銅鑼灣發生的衝擊、打人丶破壞物資事件,無論如何都不似是零星的偶發事件(有人做前鋒,有中場指揮,也有後上支援)。現在於金鐘也有人衝擊了(我就在現場)。警方有沒有盡力保障和平示威者的安全?我未看得清楚。但從旺角受破壞的情況看,我?禁要問,警方在928那天揮警棍、噴胡椒、放催淚彈時的勇武那裡去了?我懷疑,出黃氣不成,再一次動員黑氣的可能性已經不單是個可能性,而是個現現實實的策略。認真想想,聯繫前面兩件事,真的如此又有何稀奇?早在97回歸之前,已經有中國公安局的高層公開對港人說:「黑社會也有愛國的」。只要你們自願入套,願意把屁股當作腦袋,願意改用你的肛門來思考,承認共產黨語言框架內對「愛國愛港」的壟斷性解釋,那就會省卻很多麻煩、不須再吃胡椒或催淚彈、不虞被江湖中人衝擊追打。說不定再有下一個「上海仔飯局」的話,羅范旁邊那座位會寫上你的名字。

2014年10月4日

傍晚在金鐘時,打電話與一位立法會議員(是張超雄議員)談了一會。聽到他的語調,我問:「是疲累?還是氣餒?」他倒抽了一口氣說:「都有」。當時金鐘一帶人數比之前數晚大幅減少。可能是日間那幾場雨,可能是因為有人被其他區的暴力事件嚇怕,也可能是宣布對話後參與者心態鬆馳下來,也可能是運動的士氣與動力在消減。血肉之軀,多天下來,疲累難免。但看見運動有走向低潮之象,有點兒喪氣也可理解。他補了一句:「這個政府,竟然用老黑」!這可能才是最令他喪氣及氣憤的理由。……去過旺角的都看得出,以反佔中名義打人搗亂的是那一類人。「政府用老黑亅其實不是甚麼新鮮的事。在我們那五千年文明的祖國更是文明史的其中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歷史早有紀載,戰國時代的四公子個個食客三千,其中便不乏雞鳴狗盜之輩。這種「政府用老黑」的手段,到明清兩代更是大放異彩。明太祖朱元彰本身便是個流氓。清初則發展到壟絡幫會組織以打撃反清復明的地下勢力,開拓了以黑治黑的新篇章。民國軍閥互鬥時,很多都收編地方上的幇會賊團來壯大力量,奉系的張作霖(張學良之父)出道時便是黑幫頭目。蔣介石入黃埔軍校前也是浙江奉化家鄉的惡少。他掌權後倚重的特務頭子杜月笙也是江湖大佬。共產黨的建國元帥中也有好幾位出身於山賊圑伙。上面說的全都是歷史了,而且都是封建專制或軍事政權才有的產物。香港的警察一向有利用老黑來收集情報,但其用意是放生和利用魚毛來釣大魚,目的還比較純潔一點點。現代政治文明要求從政者身家清白,高層官員及警務人員的聘任,都要先經過嚴格至查三代的背境審查。政治領袖就更要豪無半點背境及品格上的瑕疵。想不到今天的香港,竟然出現領導人或領導層涉及勾結老黑來打撃手無寸鐵的示威人士;香港那「專業水平甚高」的警隊竟然要縱容老黑以達到清場的目標。對港人而言,這無疑是本地政治文明的嚴重倒退。難免令人氣憤也喪氣。但對於惯於專政的共產黨及由其委任授權的特區政府,這可能只是另一個我們人人都不知道,只有專政者才能道出的基本法「立法原意」和「一國兩制的精神」。

2014年10月8日

周融說:「不排除黑社會也是佔中運動的受害者」。依據他的邏輯,警方所有掃黄打黑反罪案都會影響黑幫搵食,令黑社會「有可能成為受害者」。那是否應該呼籲政府解散警隊?抑或保留警隊之唯一目的是讓他們向手無寸鐵的示威者擲催淚彈?這一位周先生的思辯水平還及不上一個讀過通識教育的中學生。呼籲周融你先不要往大學修讀一年級本科生的「思考方法」學科,因為他沒有能力追得上。為甚麼反佔中及衝擊佔中的頭目水平都這麼低?

這兩段當年10月初觀察及記下來的紀錄,及對周融事發後那個回應的感想,都可以折射出所謂「引致嚴重暴力」是什麼一回事了。

這一次對佔中九子定罪與判刑,運用了煽惑這一條罪,加重了刑罰,但會令所有曾經參與過佔中的人服氣嗎?被政府嚇怕了的人多了,還是被政府這種檢控方式的激起義憤的人更多?

我相信,這不但不會改變香港人對特區政府及北京當局的懷疑與不信任。如此的檢控與判刑,沒有令佔中發起人及參與者心服,也震懾不了港人,只是進一步突顯這個政府的虛偽與墮落。

事件也不會告一段落。香港政制的缺陷仍然將會繼續困擾香港整個社會;政府的施政會繼續面對重重困難;政府的政治認受性及公信力不會因為多把幾個人關進牢獄而有所提升。

劃地為牢還要沾沾自喜的,從來都只是那些一時竊奪了權力便以為可以主宰一切的獨夫。主權移交之後不斷在煽惑社會、鼓動對立的又是誰人?不幸的是整個香港社會都要為政權的這種墮落付出代價。

但只要人人都繼續為今天這個不幸的結果感到憤怒,繼續對造成這個不幸局面的原因保持警覺,繼續爭取,最終會被歷史判決有罪的,肯定會是現時那些短視而卑劣的當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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