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後」訪同代人

「00後」訪同代人

由 2000 年以後出生的年輕人訪問自己的同代人

2019/6/19 - 20:03

「傘後世代」反送中的一週 — 由 6.09 到 6.16

【文:心刻 Emblazon】

我從去年暑假開始做《傘後世代的記憶和傳承》系列報道,迄今做了8個傘運時年屆11/12嵗的青少年案例。無論是尋找受訪者還是做專訪,得出的結論是排山倒海似的「無奈」、「對香港冇晒希望」以及「We will be back已不可能發生」。當我日益灰心、對香港前景的希望被打到谷底時,剛過去的動盪的一週,彷彿在我「無奈」、「絕望」的臉上狠狠地摑了幾巴。經歷了這一週發生的事件,我看到港人重新燃起的希望。

6月9日,我懷著“遊都可能冇用啦、但係唔遊唔忿氣”的心情、參加了反送中遊行。甫踏上怡和街、軒尼詩道,我便見到久違的景象——年輕人,我身旁居然大多數是年輕人!2014年後,我便再沒有看到過這麼多和我年齡相若的人走上街頭!傘運的失敗似乎打沉了大家對香港的熱情。但這次遊行是一次嶄新的體驗:出維園用了1個鐘,在崇光百貨對出塞了2個鐘,在高等法院又塞2個鐘。整個遊行「企多過行」,用了7個鐘才從維園行到添馬。母親說,這次遊行令她想起2003年7.1、比那年人更多,我還略有懷疑,心想:「依家真係有咁多香港人會嘥時間黎遊行咩?」我錯了,在「送中條例」的恐怖前景下,真的有這麼多香港人願意挺身而出、捍衛他們珍視的法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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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行過後我立刻詢問了所有接受過我訪問的人,原來大部分人雖然說過「香港再沒有希望」、身體卻很誠實地來了6.9遊行。那晚,林鄭依然宣布6.12二讀,沒有正面回答遊行的訴求,這激發了更多民怨,包括我和我的同伴們。

6月12日,我一考完試就去到了金鐘,當時抱著兩個目標:1. 要去那裏和平佔領、阻止立法會開會二讀。2. 是時候去看看五年沒見的夏殼道佔領區和連儂牆,重溫一下當年港人那熱情和有希望的記憶。

到達現場時12點,先去了通往政總天橋下的一個急救站、母親在那裏幫手。記憶深刻的是一位與我年齡相若、被胡椒噴霧射眼的男孩,母親很心疼、把我帶給她的午餐麵包分給他。12點到3點非常平靜,我們在佔領區巡了一遍、聽到立法會今日休會的消息、松了一口氣。我想回家繼續溫習應對考試,就和母親往從中信大廈往金鐘地鐵站走,全場突然喧嘩,正在夏殼道中央的我們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看到上午出現過的人鏈又再鏈起。母親回到急救站看守,我便在印尼銀行對面幫手運送物資。

「頭盔!」「鹽水!」「眼罩!」「鉸剪!」「哮喘藥!」「毛巾!」

大家不停叫喊,後面的人鏈還真的傳來所需物資。我和旁邊的幫手笑道:「真係百寶袋,要乜就有乜!」

3點45分,突然有人大喊:「催淚彈呀!走呀!」,我們的人鏈突然瓦解,但是我不忿氣,心想「放催淚彈,我們不是更加應該留下來幫忙嗎?」我留了下來。原來和我想法一致的人很多,不需一分鐘便組成一條新的人鏈。我們忍著催淚煙,即使自己需要眼罩、口罩,也不理三七廿一把它傳上去。現在想起卻有點後悔, 若當時帶了個眼罩,或許我還能繼續堅持運送物資。

4點15分,我仍然在印尼銀行對出,苦忍著淚、鼻涕、痰,繼續傳送物資。4點17分,一枚催淚彈在我前方10米引爆。我直接中了那些煙。那種感覺不只是忍不住地流淚,而是呼吸不了。我無法再堅持留在現場、立刻往海富中心跑。跑著跑著我呼吸愈來愈困難、不停用水澆著臉。堅持到了太古廣場對出,那些煙才停止侵襲。

在太古廣場暫避了一會,我決定重回夏殼道尋找留守急救站的母親。我攀過夏殼道上的水馬,途中催淚煙仍然不斷散放,那裡的「暴徒」不停地給我口罩、頭盔、眼罩,去到才發現急救站已全部撤離,於是我又攀過水馬,終於在金鐘站中信天橋附近一個出口找到母親、那裏還有一個急救站,我們繼續做急救工作。

在地鐵站外,我旁邊有一位大叔不斷對警察指罵,天橋上也擠滿人,全部都在罵警察對我們這些沒有衝擊的市民使用催淚彈、甚至布袋彈。我站在那位大叔旁邊,忿忿地盯著我們對面的防暴警員。突然,這位防暴警拿出了他的手槍、舉起來、指著那位大叔和我,我徹底震驚了,這是我第一次受到真正的生命威脅!那一刻我完全憤怒了。我和旁邊那位大叔叫喊著:「你夠膽你就射我!大把人影住你,我咩都冇做過,香港係咪唔俾人鬧警察!」我正想拿起手機錄影,那位警察就把手槍收回。不過那整個對話一定有人把它全錄下來了。

5點45分,地鐵站出口有兩條無人走的道路,警方突然發了兩發催淚彈,就滾在我的兩旁,又中了一次催淚煙。第二次中催淚煙,雖然這次已經做好準備措施,但催淚煙的威力仍然強大。我撤退到地鐵站內,到裡面繼續協助急救工作。

一位伯伯在站內和我說,有人剛剛發了第一發橡膠子彈,我問他是不是警察,他回答:「嗰啲唔係警察,完全就係天安門一樣。佢哋嘅眼神,好似想殺咗你咁。」

繼續幫忙一陣,我和母親便同意是時候撤退,因為情況已經太惡劣了。

當晚我回到家,幫手機充上電才發覺自己的社交網站充滿了祝福和關心。不少當年反佔中或是一直對政治冷感的朋友不只關心我、還首次開post討論政治。甚至是身在外地的香港人、與香港無關的外國朋友,都在慰問我。

那一刻我很感動,團結的香港人終於回來了!

我一直鼓勵同學們談論政治,因為政治直接影響民生。這天警方的鎮壓激怒了很多人,也使香港再次成為國際焦點,民陣也隨即宣布週日再次舉行撤惡法大遊行。5年來籠罩著我們傘後世代的無力感,終於開始消散了。

參與過我的《傘後時代的記憶與傳承》訪問的8位同齡者們,有3個參與了6.9大遊行,有6位參與了6.16遊行, 正如大會統計的總人數、剛好就是多了一倍。

截至此文,我和朋友們的社交媒體仍然充滿著對於政治的討論,大部分在批評林鄭月娥特首及眾高官的講話態度,也有人保持中立,對事不對人地譴責暴力,譴責對象包括部分警察及示威者。

《傘後世代》第二篇「從覺醒到絕望」的詩涵曾經認為:「不論是自己抑或當初的同路人,當年的熱忱似乎不復再。」經過這動盪一週,則感覺希望「重新燃燒起來」,認為兩次遊行的示威者:「訴求前所未有地一致」。《傘後世代》第六篇「偷偷去現場」的阿希則認為雖然6.12的清場是意料中事,但是卻告訴了國際社會:「香港仲有班人甘願為公義、為自由獻身。即使撤回修例嘅機會再渺茫,企出嚟發聲係我哋嘅責任。」

看到政治重新被我們這一代人重視,甚至是比我們小的「Form 1,Form 2仔」討論,我心中倍感安慰。這是動盪的一週,更是令我料想不到的我們新一代香港人的重新覺醒, “It’s a surprise, but definitely a pleasant one.”

這次的政治覺醒固然令我感動,但迎來的卻不乏白色恐怖。請留意下篇:《白色恐怖——轉icon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