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圖片,Peter Wong 攝

兩種大叔兩種進步

戶外食飯,汗流浹背。聽到鄰桌街坊正高談闊論,揮雨之餘不免側耳傾聽。

「經此一番搞作,香港更多店舖接受電子貨幣,便利大陸人南來消費。」

大叔聲若洪鐘,字字鏗鏘,聽落甚有道理。我一邊吞下䜴椒雞球,一邊暗自點頭。

「早該如此啦!大陸人如今出街都不帶現金,偏偏來香港消費就處處碰壁。香港落後,無理由要大陸遷就。對不對?」

對面疑似太太的街坊唯唯諾諾,望向遠方剔牙,心不在焉。我夾起一撮炒河,默默凝視大叔炯炯有神的雙目,搖頭嘆息,可惜了一對戴得端正的眼鏡。

據我觀察,藍絲大叔除拜權拜金外,一聽到中國政府貼近面頰吹捧自家科技,耳根就特別酥麻,赤紅的心咚咚作響。當然,大叔不必認真了解科技,堅信中國有大支嘢就夠愛得地動山搖了。

大叔的愛為何鍾於科技呢?科技象徵進步,乃厲治強兵超英趕美之重要指標。難得疲軟歷代的祖國終於趕及在有生之年硬起來了,一轆轆神州製造的火箭直射太空,大叔心田還不立時回春,穿起婚紗熱烈彈琴熱烈唱嗎?

我生日剛過,離大叔又近一步了。這名準大叔卻另有想法,不急於埋堆。

姑勿論出街不帶現金到底有多架勢,稍涉西學的話,便知科技象徵進步已屬老掉牙的議題,備受批判久矣。

深信理性推動歷史進步,並奉科技為理性運用之體現,乃西方啟蒙思想家之共通信仰。但那片信仰理性的土地偏偏走火入魔,先後爆發兩次世界大戰,孕育出納粹和蘇聯,也曾四處掠地殖地。飽遭創傷的一代紛紛退而反思啟蒙列車應否毫無節制駛下去,質疑科技崇拜能否指向理性期許人類的幸福。思想家如韋伯、阿多諾、傅柯等皆著力揭示科技反過來宰制人類的危機。

近年保護環境的示威掀起全球學生響應,當屬反啟蒙潮流的一段插曲。可惜,香港學生不得不應付迫在眉睫的災難,無暇他顧。人家關心科技將會毀天滅地之際,吾等徒嘆,被迫率先注視身上的一道道鎖鏈,科技在東方仍屬極權之器。

我始終認為梁天琦提出「時代革命」,只是個很卑微的要求,僅僅希望香港跟得上時代而已。而他所謂時代,並非由大家用現金抑或電子消費券來決定,實情不過就想追回香港人一直遍尋不獲的「普世價值」而己。而那些「價值」之所以「普世」,難道不是基於人家老早就視之為理所當然,就如呼吸一般自然麼?香港人之悲哀,在連呼吸亦得小心翼翼,動輒得咎。

想起捷克劇作家暨總統哈維爾於講辭〈政治與良知〉中,以幼時親歷的景象破題。幼時的他沿鄉間小路步行上學,望住田野盡頭那排為打仗而匆匆搭建的工廠,一根根黑柱自煙囟裊裊高升,染污了晴空半邊。每次望住這道景象,他都深深覺得人類正犯下某項大錯,縱使幼時的他未清楚箇中緣由。後來,他想通了。那一根根黑柱不僅僅代表大家計算不足,環境保護得不夠周到,更象徵一個人類不再尊重天地的時代。人類為滿足私欲,萬物盡以理性衡量及駕馭,摒棄一切神秘與奇想,結果滋生出一個以科技力量輾壓個體經驗的非人世間。此即極權之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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