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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靜地熱愛香港 — 讀馬嶽《反抗的共同體》有感

2020/12/3 — 15:59

馬嶽《反抗的共同體》

馬嶽《反抗的共同體》

1. 引言:

在報章上讀到馬嶽寫了一本談反修例運動的書,到熟悉的二樓書店多次查詢,店員表示書還未抵港。在網絡上一查,發覺已在台灣有售,於是馬上在網上訂購。由於新書有折扣,連運費和二樓書店的售價也差不多,但可以先睹為快。二樓書店的生意恐怕更難做了!

雖然不少香港人都親身經歷了整個反修例運動的過程,書中談到的事情大家絕對不會陌生,但是,幾天內讀完差不多 400 頁的著作,仍然得益不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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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以記憶對抗遺忘

反修例運動歷時大半年,牽涉的事件和人物非常之多,實在難以一一記錄。最先出現的是媒體在現場同步的直播,之後的次序大致是網媒的文字報道,再之後是報章的報道,然後才是書籍的出版和紀錄片等。在書籍的出版方面,有相片集像眾新聞的《六月危城》,記者報道的文集像端傳媒的《2019 香港風暴》和譚蕙芸的《天愈黑,星愈亮 — 反修例運動的人和事》,日記式的文學作品像韓麗珠的《黑日》,柳俊江所寫的單一事件紀錄《元朗黑夜》,參與者的自白和感受的《致自由 — 香港抗爭一年紀實》等。《反抗的共同體》則是第一本綜述反修例運動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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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未完而嘗試著書立説乃學者大忌,因為「只緣身在此山中」,這個馬嶽當然知道。正如他自己所説:「⋯⋯我們當老師的經常告誡學生:不要寫正在發生的政治事件,因為那是移動的目標,事情沒有發展完,很難看得清楚,身處事件中的分析,難免有偏差。」(註1)但是,他仍然放下手中的工作,奮筆疾書,目的就是要為歷史留一個紀錄,恐怕遺忘和被遺忘對自己和他人會造成不可挽救的傷害。「書除非被燒盡,始終是重要的紀錄。若干年後,很多人可能會選擇忘記,或者害怕想起二〇一九年發生的事情。我希望這本書可以幫很多人記著二〇一九年在香港發生的事。」(註2)

中國著名作家閻連科説過一個這樣的故事:「二〇一二年三月,我在香港相遇瑞典教授丶漢學家羅多弼(Torbjorn Loden)先生,他告訴我説,他在香港的城市大學短期教書,面對教室中的四十個都出生於八〇年代的中國留學生,他問他們:『你們知道「六四」和劉賓雁與方勵之先生嗎?』那些來自中國大陸的學生們,面面相覷,一片啞然。於此同時,我想起香港的另一位老師告訴我,有次她問來自中國大陸的學生們:『你們聽説過在那場所謂的三年自然災害中,中國餓死了三千萬到四千萬的百姓嗎?』她的這個問題,讓那些學生們不禁啞然,而且面帶驚愕的疑惑,彷彿這位香港教師,正在講台上公然編造中國的歷史,攻擊他們正在日漸崛起的祖國。我和羅多弼先生坐在一家安靜的越南餐廳,長久相望,不能聲言。」(註3)選擇記憶和紀錄,就是要對抗遺忘。如馬嶽所言:「親身經歷這場運動的人,有責任把它記錄書寫下來。歷史,往往是政治鬥爭中獲勝的人主導書寫。政權最擅長的,就是透過書寫歷史改造人的記憶,透過掌控過去來掌控現在。公民社會丶知識份子和庶民,都有責任把他自己的經歷丶看法和分析寫出來。」(註4)每一個歷史的見證者,都有責任記憶和重述其記憶,使歷史不會被遺忘和人類不會變得善忘。

3. 以知識對抗無知

在急速變化的政治和社會發展中,像在反修例運動的過程裡,很多人都希望透過自己的行動,為香港帶來改變。當我們無力阻止悲劇的發生,無法化解積累的矛盾和衝突時,我們都會有很強烈的無力感和無助感,馬嶽也不例外。他看著有能力和責任解決問題的人沒有作出洽當的決定和採取合理的措施,不少知識份子作出的建言變成了逆耳的忠言時,他也只能表示感歎。在書中的序言裡,他表示:「我必須承認,對一個唸了政治學超過三十年,關注和研究書寫香港政治發展也近三十年的人來説,二〇一九年發生的事情,很多都出乎我理解或預計的範圍以外。我唸過的政治學,很多都似乎不管用。⋯⋯只能有無盡的無奈與唏噓,這是個『秀才遇著兵』的世代,知識份子常感難以自處,也許因為我們通常都只懂寫字。」(註5)縱然這樣,馬嶽仍然選擇以知識來對抗無知。

在書中,他嘗試在有限的篇幅裡敘述反修例運動的來龍去脈,包括事件的遠近起因、發展丶特色丶重要的事件丶組織和人物等,也涉及運動的參與者丶政府丶警方丶國際關係丶傳媒角色丶不合作運動丶香港人身份認同的建構丶基本人權與自由等課題,可謂相當全面。作者雖然表示不是在寫一本學術著作,而是在寫一本普通人也看得懂的書。不過,書裡的註䆁丶圖表丶附錄的參考書目和反送中運動大事記,均表示他説的事情是有根有據,而非隨筆或個人感想之作。作者以客觀的描述和分析性的角度書寫,當然是希望讀者一邊閱讀,也一邊思考這件重大的香港歷史和社會事件。

舉例,作者在談到反送中運動裡「無大台」的特色時,便分析其利和弊。沒大台的好處是沒人發號施令,人人都變得主動和自發,令運動有更大更多的能量。而人人平等的關係,使運動可以「遍地開花」,有很強的創新力,因為無人可阻止他人的行動。此外,無大台也使運動有較大的自我修正能力,原因是停止或改變行動方向時沒有包袱。還有,運動能用任何名目號召,使非傳統社運組織和人士也有參與的機會,達到充權的效果。其次,無大台也令運動的決策相對迅速和民主,可以隨機應變。最後,由於無大台,政府不容易透過拘捕核心份子來粉碎運動。不過,無大台也有其缺點。因為沒有清楚的組織,運動的持續性便成問題。其次,無大台也令負面效應的行動難以叫停。此外,無清楚的組織和領袖也難以與政權談判及迫使政府讓步。(註6)這既包括作者對反送中運動實況的分析,也有學術的依據。

只有把社會和政治問題的前因後果理清楚,在其中的人才不會變成無知和盲目地行動,把事實弄得越來越混亂。

4. 結語:

《反抗的共同體》一書雖然寫於反送中運動期間,每一頁都貫注了作者對香港的熱愛,但是,作者在撰寫時卻沒有失去學者的認真和冷靜。相信這本書會經得起時間的考驗,成為一本香港學者忠實地紀錄和評價反送中運動的重要著作。

註1:馬嶽著:《反抗的共同體:二〇一九香港反送中運動》新北:左岸文化/遠足文化,2020年10月初版一刷,頁6。

註2:同上書,頁7。

註3:閻連科著:《沉默與喘息:我所經歷的中國和文學》新北:INK印刻文學,2014年8月初版。

註4:同註1,頁7。

註5:同上書,頁6至7。

註6:同上書,頁84至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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