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zu 薯伯伯

Pazu 薯伯伯

旅遊寫作人,為最早一批在網上連載遊記的香港人,多年來足迹遍佈歐、亞多國,在喜馬拉雅山麓、東南亞、南亞等地區生活。著有《風轉西藏》及《北韓迷宮》,分別在香港,北京及首爾出版,為 2016 金閱獎及 2017 出版雙年獎得主。最新著作為《西藏西人西事》。目前在西藏經營風轉咖啡館。作者 Facebook:https://www.fb.com/pazukong;風轉咖啡館:https://www.fb.com/spinncafe;Pazu 兒歌網:http://www.pazu.com;相集:https://www.instagram.com/pazu

2019/7/16 - 12:07

制度的反脆弱機制

遍地開花的遊行浪潮,開到了沙田區。在 2019 年 7 月 14 日,十一萬市民走到沙田遊行,照片中央豎起的建物是乙明邨「三枝香」的位置。我猜很多住在該邨的朋友,一輩子也沒見過樓下會有如此場景。這次「反送中」遍地開花式的遊行,對很多人而言,怕是「有今生,無來世」。(作者攝)

遍地開花的遊行浪潮,開到了沙田區。在 2019 年 7 月 14 日,十一萬市民走到沙田遊行,照片中央豎起的建物是乙明邨「三枝香」的位置。我猜很多住在該邨的朋友,一輩子也沒見過樓下會有如此場景。這次「反送中」遍地開花式的遊行,對很多人而言,怕是「有今生,無來世」。(作者攝)

有一年去巴勒斯坦及以色列旅行,去到耶路撒冷東北 15 公里的 Taybeh,參觀當地基督徒家庭經營的釀酒廠,大家被酒廠的故事感動,也就多買了一點紅酒。我在該酒廠買了六瓶玻璃樽紅酒,寄艙運送回到香港,一個玻璃瓶也沒打碎。又另一次,我去伊朗旅行,南部城鎮卡尚的玫瑰水很有名,一個膠樽裝大概只用二十多元,買了一樽回到香港,卻居然爆樽了。

為甚麼玻璃瓶的紅酒沒有破碎,但是膠樽裝的玫瑰水卻有打爆呢?因為玻璃瓶本身很易碎,我擔心在寄艙時會出問題,所以就把東西用紙箱包好,更塞了一些軟身的衣物做護墊。相反,膠樽裝的玫瑰水,因為本身不易打破,所以也沒有做任何防護措施,沒想到卻居然壓爆了。

換句說話,正正就是因為紅酒玻璃瓶脆弱的本質,反而使其免於傷害。出生於黎巴嫩的思想家塔雷伯(Nassim Nicholas Taleb)把這種「因其脆弱而反而不脆弱」的特質稱為「antifragile」,並在其著作《反脆弱》當中有詳細描述。

廣告

類似的例子,在日常生活裡也經常找到。例如整個電路裡最脆弱的一環,就是保險絲,但正正因為這條脆弱的保險絲,所以才能保護到整個電路系統,如果整個電路只有強力配件,出事之時,就不是跳電,而是釀成大災難。我認識一位西藏的詩人及作家,由於她小時候很胖,經常被人說她胖墩兒,所以就一直很控制飲食,現在即使已經到了被人叫做「阿姨」的階段,但身材還是很苗條。如果說「易胖」是弱點,那麼正是這種弱點,反使其不胖。

在社會制度裡,更是需要保留脆弱的一環。專制的政權將一切異己都當作眼中釘,企圖就所有過程都做得密不透風,好像在議會裡,建制聽不慣反對聲音,就完全不顧《議事規則》去剪布;看不慣異見議員,就乾脆用制度暴力褫奪其議席;受不了法庭裁決,就輸打贏要,甚至官司還未了結,居然就要求人大釋法。

也許建制中人認為,整個議會裡,最大的弱點就是泛民議員,不論是剪布手段,或是分組點票否決權,甚至會認為相對獨立的司法系統,也當作阻礙的手段。但是,想深一層,議會通過議案時的脆弱阻力,就像是整個制度裡的「反脆弱」環節。親建制的人或組織誤以為,只要把這些障礙移除,就能肆無忌憚,通過任何議案。於是建制先是強制把民主派的議員資格無理取消,這是一環。後來更用人大釋法,肆意修改遊戲規則,這是另一環。之後趁著泛民失去分組點票否決權時,修改《議事規則》,限制拉布手段,這又是一環。

在反對修訂《逃犯條例》一事上,林鄭完全覺得是有恃無恐 — 議會已經取得絕對優勢,還有建制媒體製造的輿論,再加上中央的默許加持,首長完全就是一副「根本沒必要跟你談」的氣燄。這種仗勢凌人的態度,即使是在建華亂政時也少有見過。有些人說這次民意大爆發,是因為過去數年的積累,但其實之前無論是剪布又好,DQ 也罷,反對的聲音也出乎意外地微弱,有次抗議 DQ 的集會,更只是數百人。對大多數人而言,民怨不是積累,而是一下子爆發。本來大多數由政府提出的議案,只需要有過半數在席的議員投贊成票就能過關,泛民也難以完全阻止,但政權面對著民主派拉布的阻礙,硬推時也不會推得如此難看。

如果當初不是把所有反對的聲音壓下去,建制推動惡法時又豈敢如此霸道?如果當初不是把制度弄得「密不透風」,長官在對外宣傳時又能有這樣囂張跋扈?本來推動議案時的阻力,正是讓強權起碼也要裝模作樣去包裝其政策,所以這種阻力,正是使得制度本身不敢太過明目張膽地霸王硬上弓的因素。現在連這種阻力也消除,那麼當爆發出來時,就不再是拉布,不再是責罵,而是一百萬人上街,二百萬人上街,衝擊立法會,遍地開花式的示威浪潮。

我記起村上春樹說過,他年青時也曾羨慕身邊有些朋友,即使不做運動,但怎麼吃也吃不胖。而村上本人則屬於很易長胖的體質,為了保持身材,他就只能一直跑步,後來更跑上癮。至於村上先生那些「怎麼吃也吃不胖」的朋友,到了老年發胖時,卻一發不可收拾。同樣道理,對於建制或支持建制的人來說,也許一直希望消除異己的能量,以為只要己方取得絕對優勢,就能為所欲為。殊不知,在議會中正正因為有制衡的能量,逼使專政者稍為收斂,推行政策時反而更加容易,也就是制度裡的「反脆弱機制」。現在這道「反脆弱」的防線消失時,下次爆煲,就會萬劫不復,永不超生。

連儂牆是「反脆弱」,遊行是「反脆弱」,佔街也是「反脆弱」,如果連這樣的行為也封殺,或企圖實施分區戒嚴,當下次再爆發時,就不是一般的警民衝突了。

 

想追看薯伯伯的文章,請設定此 Page 為「搶先看 / See First」
Instagram
新博客

作者 Face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