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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敗常事 烽火連天 — 反中運動半年結

2019/11/24 — 0:00

反送中抗爭經歷中大保衞戰而士氣為之一振,卻隨即因理大一役遇到重大挫折。然而,抗爭者在強弱懸殊底下用命而有損,非戰之罪,故亢龍無有悔,痛定思痛、心力復元之後勢必捲土重來;支持者深明大義亦只會惋惜而不會氣餒。半年來的鎮壓和抗爭,已令運動進化為戰爭或準戰爭,參與者亦因而知道勝敗乃兵家常事的道理,自會從若干失誤之中總結經驗,令下一波的抗爭更為有效。2014 年到今天,進化之快令人驚訝;今夏以來的試錯糾正速度更高,因此完全可以消化失誤,變成下一步抗爭的智慧和能量。具體行動的檢討很有用,不過,我既非身在前線,自不會當後座駕駛員。今天只和大家談一些觀察所得。

一、輪到政權「唔知點收科」

反送中運動持續將近半年,和 2014 年佔領運動的最大不同點,在於交戰雙方怎樣看待終局。佔運中後期,特府好整以暇,採取拖字訣,民主派一方的評論者卻首先顯出焦慮,不斷提出「點收科」之問,運動最後以人員流失、政府輕易清場告終。這次不同了,首先出現焦躁不安的是京港統治軸心,並由其最高領導人提出所謂的「止暴制亂」,其他各級人員,由韓正而林鄭乃至那些網絡自乾五都應聲附從。那是硬的一面。軟的,就是新近由建制大老曾鈺成在法國媒體推銷的「特赦論」,出口轉內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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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抗爭者這次不着急。這除了因為他們一早就認定要抗爭到底無退路,還因為政權仁義不施,不斷放狗咬人,黑警白匪出動了還不夠,上周還從懲教署調動了 100 名志願軍當特務警察,駐港共軍也變成了抗美援娥執磚志願軍,以致一些本來無可置疑的建制派、中立或政治色彩輕微的民眾,都因為越來越看不過眼而選擇了或多或少站到政權的對立面,從而替運動減少阻力。

二、商界逐漸離心同情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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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無可置疑的建制派」,包括(一)上月底在倫敦批評一國兩制一開始就有問題的聯交所 CEO 李小加 — 他認為「北京並無信心大部份香港人不反對一國」,暴露了一國在兩制裏的不堪;(二)全面反水、指自己個人從來沒有支持過政府搞送中的地建界功能組別議員石禮謙;(三)提出當權者要對社會未來主人翁「網開一面」的李超人。商界翹楚也如此,於是近日帶起了教人動容的中環上班族 full gear(西裝革履香水高跟鞋)「和你 lunch」。與此同時,一個以支持運動的中小企業家為主體的「黃色經濟圈」的雛形也出現了。運動曉進化,商界亦然;這在香港從來未有過。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逐漸跟林鄭政權離心離德者,最近還包括了公務員,以致班頭羅智光也急忙站出來厲聲警告要嚴懲。這些一步一步的發展,都是特府逼出來的,鼓勵了前線抗爭者前赴後繼,儘管損失一直巨大,卻無半點妥協之意。

令當權派有收科壓力的,還有一個根本原因。2014 年的運動,是反對派主動進擊;到後來,藍營順勢把佔領導致的社會成本賴到運動方,壓出了反對派的焦慮。但送中大頭佛是京港統治集團一手炮製、一手拖延導致的,反對派只是被動接招;冤有頭、債有主,市民要找元凶,唯習與林鄭。所有市面上出現的「裝修工程」、附帶傷亡、經濟衰退等代價,這次都是京港統治集團需負起的 consequential damages。解鈴還須繫鈴人,收科壓力於是都集中在兩位元凶身上。這還未包括諸如外圍輿論和外交方面的壓力,以及北方四大家族在港私募基金縮水之痛。

三、政權內部推莊卸膊

值得留意的發展是,當權派內部各山頭推莊避責。帶頭的,當然是北人,把二十多年來以各種聰明過頭的藉口違反雙普選承諾,種下了港人特別是年輕人的反中意識,卻把責任推到地產商頭上(其實這十年來的地價升幅主要是紅色資本如海航等國企或偽民企推高的);這經過西環的加持,成為特府及其支持者文宣主旋律,卻避而不談五大訴求無一與經濟有關,是典型的卸字訣。CS 張建宗更妙,當被問及民憤何所起,此公竟說缺民意資料無法知道,把責任推給經常因做民意研究被打壓排擠的鍾庭耀等知識分子(那邊廂,盧偉聰卻認為民意資料很豐富,都顯示市民對警隊的信任度創新高!)。

警隊方面,奪了最高權力打了幾個月高殺傷力超限戰 — 林鄭口中警隊成為了香港社會安定的唯一防線也是推莊的傑作 — 卻完全無法控制局面,最近還得要他們素來看不起的其他制服部隊當特務警察給支援。於是,在中大二號橋之役後惱羞成怒,把局面失控的責任推給各大學管理層。但阿兵哥發言人此卸膊說法卻迹近無稽;大學管理層是管教育和科研的,雞毛蒜皮的學生品行問題當然也在管理之列,但由特府點火、積多年民憤變成的柴草熊熊燃燒,怎能算到大學校長的頭上?況且,大學管理層九七以來已經大部份是特府委任和控制的了(有個姓梁的,不是當了某大學的校董之類很多年?還有那個何甚麼、李甚麼……都是大家熟知)。

四、內外咸認特府失責違憲

於是,九所大學的校長們吃不下這隻死貓,上星期五晚發表聯合聲明,凸顯指出「任何認為大學可以化解這場危機的期望是不切實際的,因為這些極其複雜而艱難的困局,並非由大學造成,亦無法透過大學紀律程序來解決。這些困局反映的是整個香港社會的分歧,政府必須牽頭聯合社會各界,以迅速和具體的行動來化解這一政治僵局,以恢復公共秩序和社會的安定」。九校長如此大腳傳中,把波踢回給特區政府,完全正確。但,可憐,這個特區政府已經無法駕馭局面,因為半年來它的所作所為所不為,在在令它徹底失去管治的正當性。正當性是何物?

特府不是民選產生,乃先天缺陷,然而如果它能嚴格按《基本法》第 43 條辦事,未嘗不能取得某種程度事實上的管治正當性。43 條首先說: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代表香港特別行政區;然後說,行政長官對中央政府和香港特別行政區負責。這裏說的代表,指的是能夠而且願意爭取與維護香港人利益特別是政治利益者。如果只是個別特首違反 43 條,那麼換一個特首,問題就可解決。但是,如果特首一個一個地換,43 條依然一次一次地違反,而且越來越嚴重,以至特首的屁股越發坐到北人那邊去了,則政權正當性就越發薄弱,以至歸零。高鐵入城中,選勝被 DQ,遊行禁蒙面,黑警打橫行,都是特首失責違憲賣港之過。失掉「43 條正當性」之後,特府質變,無可避免成為一個相對於香港人而言的「外來政權」。

五、港人確立「他我分野」觀

特府因長期罔顧乃至損害港人利益(例如送中),把自己打造成一個不折不扣的外來政權,幫助香港人樹立起心目中的「他我分野」。

此前,不少香港人的他我分野模糊不清,不僅一直以來受中國政府好話說盡的宣傳影響,還讓一些充滿低劣種族意識的說法,諸如「血濃於水」、「黃皮膚黑頭髮、龍的傳人」等,弄得是非不辨,敵友混淆。半年來的抗爭非常慘烈,卻讓大家開了竅:林鄭這個中國同胞,要出賣香港人,比誰都更快更徹底;黃皮膚黑頭髮的黑警,要打殺抗爭者,心狠手辣無人及(最近索性把原本用來驅散群眾的催淚彈當子彈用,近距離單一目標打頭);那些血濃於水的白匪,行起兇來,獸性比甚麼人都強。大家如今也很清楚,這個態度最頑劣、手段最卑鄙的他者群,是受中國操控、由中共指揮的。因此,通過目下這場運動,絕大部份香港人確立了「中國/中共及其所有支持者乃他者」的觀念。

有人會問,鑑於反送中運動成為國際焦點之後,外國媒體經常報道香港人遭中國人在世界各地的群體如大學裏襲擊、干擾,那麼上述「他我分野」中的他者,是不是還應該包括「中國人」。我認為還未到這個地步,但至少在統計意義上,「中國人」已經成為「香港人」的一個對立面。據我自己的觀察,明白、同情香港人處境的中國人只佔很少數。

六、國際表同情、西方不割席

以前香港民主派到西方游說,會得到很清晰的印象,就是國際間一不支持港獨,二只支持完全的和理非,但 2014 年之後已經有變。西方媒體對香港出現獨自派和勇武抗爭,最初十分冷漠、不解,但後來表現出興趣,加強了這方面的正面報道和評論。今天,經過半年逐步升溫的反中暴力抗爭,接受程度依然不斷提高。略有微言的,大概只有新加坡;但便是李顯龍對香港人抗爭有說法,也得相當技巧,沒敢直接批評運動,而只是說如果事情發生在新加坡,「結果可能更糟,因為新加坡更小和更加脆弱,信心將被摧毀,新加坡會完蛋」。採取比較負面態度的國際主要媒體,除了新加坡的,就是俄羅斯的,但也不是每一則報道或評論都負面。當今之世資訊發達,閉門造車車大炮不怕醜的國家只有中國。

國際輿論有此大變化,其實反映香港內部政治意識的改變。

評論界已經得出「反送中運動」進化成為「反中運動」這個結論。反中,在香港的具體意義幾乎就是港獨。港獨意識隨着催淚煙瀰漫擴散,不僅前線抗爭者入心入肺,穿窗入戶之後,一般人也受感染;起初不習慣的,後來百無禁忌了。這一點,連曾主席在上述法媒訪問裏也同意:局面再拖不好,不如特赦了結,否則僵持下去,只會令更多人支持港獨。幾年前香港社運界有統獨之爭,現在無論統派獨派還是自決派,都在反送中運動裏合併、合流,整合出一種光譜廣闊的泛分離主義,瀰漫整個社會,頑強對抗京港統治軸心的融合政策。

泛分離主義是意識方面的;但在抗爭手法方面,也同樣出現和勇結合成為最大共識的局面。這兩個內在變化,促使外國政界及國際媒體對香港的社運「另眼相看」。中國近年在世人面前暴露出兩個傾向,對外,採取積極的敵意的擴張主義;對內,實行新極權主義。在這個大氛圍底下,國際上不僅沒有和香港社運割席的迹象,反而對上述香港內部兩個發展予以同情的解讀,其實十分自然。

七、香港的黃花崗

辛亥黃花崗一役,革命黨的四個方面軍因協調出問題,只有黃興領導的那方面 130 人孤軍作戰,乍看有點冒進,乃是逼不得已;雖然失敗了,但浩氣長存。這段歷史,和近日香港大三罷最後只有理大範圍之內的抗爭者獨力強撐、外圍無法有效救助相類似。理大之役還未了,已悲壯得令人落淚,抗爭者付出和將要付出的代價,令每個支持者都有切膚之痛。奇妙的是,革命的每一損失,都要化成後來更大的能量。歷史如是說。

 

原刊於《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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