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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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9/11 - 21:10

【十五歲少女之死.下】陳彥霖案 B Side:知專學生、旁聽者…我們與真相的距離

先讀專題上篇:轟動全港的謎團 11 天法庭研訊能否找出陳彥霖死亡真相?

時間倒轉回到 2019 年 10 月 14 日,調景嶺知專設計學院。

「播片呀!」「出嚟交代呀!」知專學生及記者重重包圍著幾名知專職員,要求校方公開完整閉路電視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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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真相呀!」一名女生叫得聲嘶力竭, 近乎是哭喊,「你叫我哋點信你呀!」

「我哋已經係將原裝 CCTV 攞咗出來。」微胖的知專職員拿著咪,在香港 10 月份的天氣下大汗疊細汗,語帶無奈。

群眾不滿,再次起哄。「我哋要完整 CCTV 呀!唔係你剪過嗰啲呀!」「你良心係咪俾錢收買咗呀!」

怒罵聲像洪水,將職員淹沒其中。

事隔一年,場景轉換到死因庭。

安靜的法庭空間,屏幕上播放著多段閉路電視錄像。停格,回帶,慢播。穿黑色吊帶上衫、鬆身長褲的女生,在知專校園、都會駅商場裡面徘徊、四處張望,最終消失於善明邨的鏡頭。

錄像沒有聲音,但律師、陪審團、公眾、記者,都在屏息靜氣盯著屏幕。每人都期待着,屏幕上會出現一個答案。

審訊原定 11 天,最終歷時 12 天完成。按死因研訊程序,死者家屬及陪審員均有權向證人提問。整場研訊中,本案三女兩男陪審團一直積極盤問證人,甚至有陪審員提問下指出一些警方未調查過的線索,令網民嘖嘖稱奇。其中負責調查此案的港島東區重案組警員李豪傑,就被先後三次傳召出庭作供,負責此案的死因研訊主任曾藹琪也形容,三度傳召一名證人,實屬罕見。

生前寂寂無名的少女,死後卻成為社會焦點。一年來,無論庭內庭外,與她素未謀面的人們,用盡不同方法追查真相,甚至因悼念付上被捕被控的代價,最終仍只換來「死因存疑」的結果。曾經嘗試接近「真相」的人們,他們此刻在想什麼?法庭審訊中呈現的「真相」,當部分與原先預想的有落差,他們如何理解?

2019 年 10 月 11 日,幾百人於調景嶺知專設計學院悼念陳彥霖。

2019 年 10 月 11 日,幾百人於調景嶺知專設計學院悼念陳彥霖。

*              *              *

庭外被追罵的家屬

第一日審訊散庭後,何姵誼、何潤來等踏出法庭,隨即被約十名公眾人士包圍追罵,「假㗎!個老母假㗎!」「仆街冚家剷!」「戲子!」「收錢死全家!」

警員搭著何姵誼肩膀、以身隔開激動的公眾,緩緩向等候的私家車走過去。從人群間瞥見何姵誼,她張望四周,焦急得像要掉淚。

死因研訊主任第二日向法庭申請家屬以特別通道進出,加上警方以涉嫌「公眾地方擾亂秩序」拘捕其中兩人,庭外追罵的情景再沒發生。

過去一年,網絡上一直流傳一張相片,相中人士是一名長髮死者,口臉灰白,死不瞑目。網民一直傳言,這是陳彥霖的生母何姵誼,已遭殺人滅口。

儘管有親眼見過遺體的區議員、甚至是遺體修復師現身說法,指相中死者是一名男性,部分人仍深信陳母已死,死因庭上作供的人並非她本人。證人都有假,審訊還有什麼意思?有份在庭外追罵何姵誼的張女士【註 1】直言,就算陳彥霖出世紙已獲法庭接納為證物,她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睇相都知唔係佢阿媽啦!TVB(受訪) 係一個,呢家聆訊又係另一個演員,真實個阿媽應該已經死咗啦。」張女士忿忿不平道,她旁邊的女士似乎更激動,瞪著記者,「假㗎!你無睇無綫咩?無綫一早話阿媽同舅父都死埋啦!」,「點解呢家有兩個戲子出嚟呀?!」

無綫新聞未曾報道指陳母親及舅父身故,但網上曾流傳消息,指陳的舅父在案發後失聯。不過舅父未有被傳召作死因庭的證人,記者未能證實此一說法。

深信真實的陳母另有其人,張女士斷言自己絕不相信庭上荒誕劇一場 — 即使她同日已親睹自稱陳彥霖外公、堂姐、及彥霖社署的個案社工作供。「我都唔會信囉,全部都係夾定㗎啦!」

何姵誼是研訊的第一名證人。她首日作供時憶述陳彥霖生平,透露彥霖自 3 歲開始與外公同住,但母女倆感情要好,不過有時會因為彥霖逃學問題爭執。何又透露,彥霖因離家出走及一次涉嫌襲警,多次被判入女童院,其中 8 月曾因情緒不穩被送入醫院,並首次向母親提及「有把男人聲同我講嘢」。

雖然同日作供的外公何潤來、個案社工唐穎恩亦供稱,不只一次見過彥霖情緒不穩或神情異樣,但張女士堅信,死無對證,造假談何容易。「個個都話佢有精神病、有情緒病。你講啦!呢家死者已矣,你講咩都得啦。」

「我哋好憤怒,呢家好多嘢都有口難言。」

何姵誼出席研訊後離開西九龍裁判法院。

何姵誼出席研訊後離開西九龍裁判法院。

剛畢業的知專學生阿榮,去年 10 月亦身處包圍院長、高呼要求校方交代的人群當中,又曾與同學在區內張貼文宣,呼籲知情人士提供資訊,為徹查陳彥霖之死付出不少時間心機。

「其實當時學校群情洶湧,好多人要求院長出來對質,要求公開 CCTV,甚至後來有人『裝修』(破壞),我都係幾愕然嘅。因為我哋只係 IVE,在大專學界影響力好細。但當時好多同學都希望搵答案、希望有一個解釋,個個都出一分力...... 我哋覺得,如果連身邊同學都可以發生呢啲事,幾時輪到自己?」

礙於要上班,阿榮現時無法到庭旁聽,但仍每天透過報道關注審訊。他直言,自己對死因庭可否尋得「真相」,沒有絲毫信心。

相比張女士的激動,阿榮語氣甚為平靜,「當時我係第一時間睇到學校提供的 CCTV,其實那段 CCTV,已經有好多人話係搵演員扮(陳彥霖),又話件衫一時有兩條帶、一時有四條帶。過去一年,網上流出的資料已經好混亂,真真假假。呢家法庭呈交的閉路電視片段,都係經過警方剪輯,咁我點知警方有無做手腳?」

司法制度的權威,建基於社會大眾相信其權威。對阿榮而言,這套靠信任維繫的制度,無疑已崩潰。

「我覺得召開死因庭只係一場戲。」阿榮說,「以香港警察、香港政府的公信力,佢哋有咩嗱喳手段做唔出?」

*              *              *

如果故事有 B Side

15 歲的少女,最後落得浮屍海面,不明不白。但在召開死因庭之前,除了她本是跳水健將、曾參與反修例運動等片面印象,她生前是個怎樣的人,公眾幾乎一無所知。

綜合親屬、社署個案社工、女童院社工、趙鈞誼、陳彥霖男友伍紹剛等至少 7 名證人證供,彥霖 2018 至 2019 年間 6 次進入女童院。其中除了 2019 年 8 月一次牽涉刑事,即她在塘福懲教所外踢向一名女警被指襲警外,其餘 5 次均是她離家出走後被警方尋獲,法庭以保護令把她交由女童院看管。她的個案社工唐穎恩就指,5 次只是家人有報警的次數,沒有報警的離家出走次數則更多。

多名證人形容,陳彥霖性格活潑開朗,對人斯文有禮,但為人「火爆」及容易「忟憎」。唐穎恩 2018 年開始跟進彥霖個案,原因是她經常逃學及離家出走。唐穎恩供稱,彥霖中一弄傷腳後放棄跳水,之後開始不願上學及離家出走。她在中一至中二期間一共讀過三間學校,多次轉校亦因聲稱與老師同學相處不來。

不過後來彥霖報讀知專設計學院,並獲取錄,陳母及社工均形容她當時非常快樂,因為這一次是她的自主選擇。

彥霖呢次返嚟係好唔同,成個人 360 度變晒【註 2】...... 佢好清晰自己條路想點行,佢想去讀 VTC。其實我哋無逼佢去讀文法中學,只係唔想佢晚晚蒲老蘭。

佢話:『姑娘,我唔想再過呢啲日子啦,我去陪酒時,晚晚賺幾千蚊,可以的士嚟、的士去㗎!但我過夠啦,我想做返一個普通人啫。』

佢自己話,今次唔係我同阿媽逼佢(讀書),佢話,呢次係我自己報名、自己搞掂,好開心。

— 個案社工唐穎恩庭上供詞,2020 年 8 月 24 日

陳彥霖個案社工唐穎恩

陳彥霖個案社工唐穎恩

彥霖最後露面為 2019 年 9 月 19 日,當日其實只是她在知專第 4 個上課日。她此前因涉嫌襲警一直在女童院還押,9 月 12 日才獲法庭批准保釋,較其他同學遲了半個月開學。

陳母何姵誼、外公何潤來、個案及女童院社工、男朋友伍紹剛、及伍父等多人不約而同供稱,陳彥霖自去年 8 月起幾次表現奇怪,包括有時自言自語、神情恍惚,有時表現亢奮或情緒不穩,又曾試過在餐廳裡和陌生人談話、在醫院被約束期間大吵大鬧等。

但此類說法遭不少網民評擊,指是「人格謀殺」陳彥霖,企圖合理化其死因。

從事服務業、最近因疫情停工的金永和阿 B 自審訊第一日,每天都會結伴到死因庭旁聽,並總是坐在公眾席的第一排,低頭默默抄寫筆記。研訊最後一天,審團退庭商議不足 4 小時,一致裁定死因存疑,金永雖然不意外,仍感唏噓。

「雖然一早都預咗係呢個裁決,但係當陪審團宣布一致通過嘅時候,就好感嘆 — 三個禮拜咁多個證人嘅供詞,都砌唔到一個比較完整嘅畫面出嚟,還佢一個公道。真係太多搜証上面疏忽同巧合加埋一齊......」

金永和阿 B 都是反修例運動的中堅分子,亦曾到將軍澳尚十悼念陳彥霖及科大學生周梓樂。二人直言,未親身到庭聽審之前,也曾相信坊間的各種陰謀論,質疑「陳母」是由演員假扮的。她們也不知道,「陳彥霖」這名字背後,可能不只「手足俾狗殺咗」一個預設劇本。

「未審訊之前,我自己都有疑慮 — 可能係被嗰張相影響咗啦,同埋會覺得,中共政權咁恐怖,你點知會發生咩事?可能全部人都係戲子。」金永說。

「但我後來聽完佢阿媽作供,都會覺得,真係佢阿媽嚟嘅,因為佢講返個女嘅情緒、表情,呢啲嘢都呃唔到人。」

阿 B 也有類似反思,「我哋自己唔識陳彥霖,但聽完之後都會覺得,原來佢真係... 一個女仔,不過咁啱屋企背景係咁。」

「我哋出面啲人想像嘅佢,同實際上佢係點嘅人,好似係兩回事。我就會開始懷疑,會唔會係我哋擺咗太多嘢喺佢身上呢?…」

審訊期間提出海量資訊,沒有到庭的網民理解資料有時難免有誤,例如有網民質疑調景嶺站和知專職員均聲稱拾獲彥霖的電話,但就沒有留意,據陳母及同學趙鈞誼供稱,彥霖一共有兩部電話。

阿 B 說,有時在連登看見「炒車」帖文,亦想留言釐清基本事實,但還是把衝動壓抑下來。

「我想留言㗎,但我好驚回覆咗之後,就俾人話我幫政府講說話,哦!你話死因無可疑!你係五毛狗、藍絲狗、你帶風向、你分化!」她笑。

威權壓境,當權者每每試圖操縱輿論,甚至竄改歷史、掩埋真相。在權力極不對等下,無權者捍衛真相往往需要付出上千倍努力。但最令兩人掙扎的是,如果有證據指向不如最初所料的事態發展,抗爭者是否也需接納,起碼有部分坊間傳言,原來不符事實?

如果我們重視真相。

「有啲證人提出她有情緒問題,食大麻,同埋有咁嘅家庭背景。有啲人睇完新聞,就批評法庭係想 spin 去佢有精神病、話佢自殺。... 其實我去聽之前都會咁諗,」

「好多人都已經相信、或者有一個既定答案,覺得一定係黑警殺人。其實我去聽之前都係咁諗。其實,就算真係黑警殺人,我哋只不過係多一個途徑去 accuse 佢哋好腐敗、好邪惡...但如果(研訊)個結果係事實,就算唔係我哋心目中的結果,我哋係咪都需要承認呢?雖然我覺得,應該好多人都會接受唔到...」

「我聽完頭兩、三日就覺得,死因庭的結果,未必會係『黃絲』所希望的結果。」阿 B 說。

金永和阿 B (化名)

金永和阿 B (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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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童院的救命鐘

死因裁判官高偉雄,在研訊首日陳詞時向陪審員指出,死因庭的職能僅限於就作出事實裁斷,決定死者是死於自然、自殺、合法或非法被殺、死於意外,或裁定死因存疑。不過,高偉雄引導陪審團時指出,由於庭上沒有任何證據顯示彥霖遇襲,彥霖失踪前的表現亦與自殺推論不相符,故剔除「被殺」及「自殺」選項,陪審團只需定奪彥霖是否死於意外。若非,就是「死因存疑」。

高偉雄特別提醒陪審員,死因庭的權力有限,無權研訊任何民事或刑事責任,如果死因庭裁決顯示有人涉嫌犯罪,須交由刑事法庭處理。

法庭只處理促成死亡的直接原因,無法處理導致 — 或未有阻止悲劇出現的原因。陳母、外公、社工、伍紹剛及伍父證供均指,彥霖自去年 8 月起曾幾次作出怪異行為,包括在 8 月 12 日,彥霖前往塘福懲教所探望伍紹剛後不肯離開,伍父前去接走彥霖,伍父形容彥霖當時情緒不穩,晚飯時有和餐廳裡面的陌生人說話,彥霖當晚更在塘福露宿;8 月 13 日,彥霖離開塘福到東涌後突然折返,卻無錢支付車資,彥霖被指踢傷接報到場的女警。陳母及社工唐穎恩均形容,當晚在警署見到彥霖時她異常亢奮,不停走來走去及自言自語,無法與人正常溝通。

精神科醫生何美怡獲邀以專家證人身份作供。何美怡在庭上供稱,綜合她所得資料,認為彥霖精神狀態在 2019 年 8 月明顯轉差,有可能是初期思覺失調症狀。

彥霖涉嫌襲警被捕,陳母自覺無法控制異常的彥霖,拒絕替她保釋,要求警方將她送院。

2020 年 9 月 3 日,精神科醫生何美怡以專家證人身份出庭作供。

2020 年 9 月 3 日,精神科醫生何美怡以專家證人身份出庭作供。

兩天後,8 月 15 日,警方再次將彥霖送往屯門女童院。女童院助理社會福利主任黃燕麗作供時指,彥霖當日情緒不穩,時哭時笑;8 月 17 日,陳彥霖將一本院舍規則撕爛,並表示以為規則是垃圾,但當日情緒平靜。8 月 18 日,彥霖再度情緒不穩,又不停按呼叫鐘。

8 月 19 日,即彥霖被單獨囚禁 4 天後,黃燕麗指她的神智變得混亂,大叫大喊,又將乳膠枕頭撕開三塊,其中一塊塞落廁所,並倉內的書撕爛,不斷講粗口。

黃指,院方當時認為情況涉刑事毀壞,於是報警處理。但彥霖見到警察後,情緒更趨激動,不斷以粗口鬧人,將頭撞向玻璃窗至少 7 次,職員最終把她送院。

黃燕麗在死因庭詢問下承認,按照法例要求,院所要將牽涉刑事案的女童與其他人分隔,而當時院舍內只有陳彥霖一人涉刑事,故當時彥霖當時被單獨囚禁。而她該次入住女童院長達一個月,除了期間數天入住醫院,她除女童院職員外並無機會與其他女童接觸。

黃燕麗供詞亦透露,彥霖該次入住女童院後曾表示「好驚」、「我唔要自己一個人」,又指單獨囚禁令她聽到「有人講嘢」、使她頭痛欲裂。

黃燕麗作供時又提及一件事。被單獨囚禁的第一天,彥霖曾想按下呼叫機的按鈕,但按錯了救命鐘。黃燕麗認為,這顯示彥霖當時精神混亂。

死因研訊主任曾藹琪問黃燕麗,為何你知道她是按錯了呢?為何她不是本來就想叫救命呢?

黃燕麗僅表示,這是院所職員在記事簿上的記錄,職員沒有解釋原因。

2019 年 3 月及 8 月,陳彥霖先後三次被女童院送入醫院,期間曾有三名青山醫院精神科醫生先後為她進行會診。3 月 13 日,陳彥霖第五度被判入女童院後情緒不穩,用一個撕爛的膠袋勒頸,被送往屯門醫院急症室。該次為她會診的,是 2016 年起在青山駐診的醫生歐陽穎賢。歐陽穎賢透過臨床觀察及與何姵誼電話溝通後,認為彥霖行為由急性壓力所致,並首次診斷她患有對立反抗症(oppositional defiant disorder,簡稱 ODD)。

彥霖於同年 8 月 19 日再次入院,並先後由青山醫院醫生楊禹行及鍾加詠會診,兩人再次診斷她患有對立反抗症。年資超過 10 年的楊禹行在醫療報告中指,他診斷陳彥霖沒有思覺失調。

不過裁判官高偉雄詢問楊禹行,他認為彥霖的 ODD 是否嚴重?楊禹行坦言,自己無法肯定彥霖的嚴重程度:

我當時有嘅資料都唔係好多,因為我當時搵不到佢媽媽,(診斷基礎)只是看過一些資料、同埋同社工傾。

— 楊禹行庭上供詞,2020 年 8 月 25 日

陳母何姵誼於審訊期間甚少發問,觀看知專閉路電視、警員及發現屍體等證人作供的幾天,她亦無到庭。不過醫生鍾加詠供稱,8 月那次沒有安排彥霖作精神科複診,是因為病人及母親均拒絕。何姵誼主動表示希望發言,她顫抖着說,似抑壓情緒:

我想補充,3 月阿女入院嗰次,我係有拒絕佢複診。因為佢同醫生講,佢無自殺念頭。所以,當時我以為阿女唔使複診。

但 8 月醫生打電話俾我,話彥霖拒絕睇精神科,但醫生唔係問我係咪拒絕俾佢複診。

我當時即刻同醫生講,唔係喎,阿女成日話有男人聲同佢講嘢... 但醫生話,佢哋開咗藥啦,阿女無嘢,只係反叛。我相信醫生係專業嘅,所以我就信佢。

— 何姵誼庭上供詞,2020 年 8 月 26 日

把膠袋收起來

陳彥霖到底有沒有精神疾病,彷彿無論答案是或否,都無助我們進一步接近真相。若是,是否所有疑點,都可透過「精神病」一言以蔽之?若否,是否即事件無人疏忽、無人需要負責?

家屬指彥霖多次表示聽到「有聲」、精神混亂或性情大變;專家證人何美怡甚至認為,思覺失調者會作出各種怪異行為,甚至連肢體不協調、忘記如何游泳也「有機會」。

另一邊廂,三名精神科醫生診斷彥霖只是對立反抗,無需服藥或強制留院;彥霖曾以膠袋箍頸,但女童院助理主任黃燕麗卻認為,彥霖只是不想入住女童院,並非有自殺傾向,「因為醫院的保安係比較鬆,都會有一部分女童是用這些方法,逃離女童院。」

曾藹琪問黃燕麗,陳彥霖 3 月箍頸試圖自殺後,女童院有無做過任何跟進工作?

黃燕麗指,院方其後改變做法,會在確保女童收妥物資後,立即收回她們的膠袋,防止她們用膠袋自殺。院方亦向警方求助,希望警方日後能派員協助接送女童出院,防止她們趁機逃走。

但她承認,院方沒有透過輔導跟進陳彥霖狀況。

屯門兒童及青少年院女童部、社署助理社會福利主任黃燕麗

屯門兒童及青少年院女童部、社署助理社會福利主任黃燕麗

從事旅遊業的 Cathy 最近趁著放大假,每天都到庭聽審。她形容自己是很信醫生、很信專業意見的人,「但我聽咗咁多日,我有嘅疑問都仍然存在,都係解答唔到。」

Cathy 認為,本案最大的疑點,仍然是為何彥霖要赤腳?為何她的物品丟落在不同地方?為何遺體最終赤裸?精神病不精神病,與死因是否存疑沒有衝突。

「我本身無諗過,佢進出女童院咁多次,同埋原來精神唔係好健康... 我都理解,始終佢係來自所謂問題家庭。」Cathy 說。

「幾個證人都好強調佢精神同常人唔同。但我自己就覺得,都唔係好唔同啫 — 始終 15 歲、反叛期,有時發爛渣,揼嘢,同埋只係當有嘢刺激佢先會咁。我覺得仲係一個合理範圍。」

單純病理化的語言,無助我們確切了解別人生存處境。綜合庭上證供,何姵誼中三畢業, 18、19 歲未婚誕下彥霖,後來遭有染毒癮的男友家暴,帶同彥霖離開。母女與外公同住一段短時間後,母親搬走,彥霖由外公及舅父照顧,平均一星期見母親一次。多名證人作供時亦透露,彥霖近年幾次出事致電其母,母親因為工作,分身不暇的情況亦時有發生。

彥霖成長於不完整家庭,案社工唐穎恩供詞形容,對方的反叛,某程度上可歸因於她的 attachment problem (依附問題)。【註 3】

佢好想同媽咪有好 close 的關係,但佢同媽咪性格都好似,你可以話係好好朋友,但有時,都會好容易火星撞地球 … 所以阿女好早就獨立,會報喜不報憂,好 cheerful,表現到俾我哋睇佢處理到自己的問題。

但佢都有好 hurt 的時候。寄宿學校裡面,曾經係有一個同學好 friend,但後來搞到好唔如意,最後互相指控對方偷錢。但感情上可以令佢最 hurt 嘅,始終係佢阿媽。佢好錫阿媽。阿媽唔開心,佢會好唔開心。

— 個案社工唐穎恩庭上供詞,2020 年 8 月 24 日

說到這裡,近親席上的何姵誼低頭拭淚。

而這種缺失,亦似乎無法透過其他人際關係彌補。親密如男友伍紹剛,由於二人相識至今,伍一直因販毒在塘福懲教所服刑,二人只能靠書信及有限的探監時間溝通相處。

曾藹琪:你記唔記得彥霖第一次探你係幾時?

伍紹剛:嗰日… 唔記得係邊個生日,係佢媽咪生日?彥霖好似話,嗰晚要同媽咪食飯...

曾藹琪:你知唔知彥霖幾時生日?

伍紹剛【搔頭】:…唔記得咗,真係唔記得咗...

曾藹琪:其實佢第一次來探你嗰日,係佢生日。

— 伍紹剛作供,2020 年 8 月 26 日

一個人從邊緣墜落,親友、社會福利、醫療制度的網,最終都未能把她接住。彥霖最後露面的閉路電視所見,由當日傍晚 6 時 36 分,知專 9 樓平台的閉路電視攝錄到她赤腳經過,到晚上 7 時 11 分,善明邨鏡頭拍攝到她的最後踪影。此前,彥霖在校園、港鐵站及商場赤腳徘徊至少半小時,路上人來人往,卻沒有一人搭理她。

彥霖曾在社交媒體 Instagram 上載和伍紹剛的「合照」

彥霖曾在社交媒體 Instagram 上載和伍紹剛的「合照」

*              *              *

今次研訊的陪審團有兩男三女,二號陪審員是一名高瘦男子,總是穿著深色上衣,戴黑框眼鏡、背著黑背包,一副沉實安靜的模樣。但法庭傳召的每一名證人,他總是鍥而不捨、鉅細無遺地追問。例如彥霖失踪前手裡的青協小冊子,中心地址正位於康城,亦是由這名陪審員提出。可惜事隔一年,警方再追查已苦無線索。

研訊第七天,死因庭第二次傳召警員李豪傑作供,交代關於青協的跟進調查結果。二號陪審員忽然提出:能否再向知專索取 9 樓 至 2 樓之間的閉路電視片段?彥霖離開 9 樓到 2 樓後,頸上的掛繩和手上的小冊子就沒有了,不知道當中發生過什麼事?

一直相當好耐性的裁判官高偉雄聞言,忍不住苦口婆心:

如果咁樣,我們的死因研訊好似會沒完沒了...... 我知道,點解有些物品消失,你哋可能想知道原因,如果有閉路電視片段,可能會解答你哋心裡面的疑問、公眾心裡面的疑問。

但如果這一刻我哋再搜證,可能需要很多時間,最終也可能是無結果的。我也不傾向再將研訊押後一段很長的時間......

— 裁判官高偉雄,2020 年 9 月 1 日

但二號陪審員繼續說,或者,可以再嘗試一下?

「我很想知道,佢係在咩狀態下,捨棄身上的東西?點解佢唔帶任何嘢走?佢當時係咩既狀態?」他說得很小聲,但堅持。

去年 10 月主動報案,自稱 9 月 19 日曾接載彥霖前往日出康城的的士司機周泰來,他被死因庭傳召作供,他在證人台上表示:其實自己對她的認識,只限那 10 分鐘的一程車,也提供不到多少資訊,但當時看到陳小妹妹的死訊,就覺得需要講出真相。

生命交疊不過一程車,為何如此上心?周泰來離開法庭後,一群記者追著希望留下聯絡方法,他禮貌婉拒,僅道:

「我希望係,如果係他殺,起碼會揾到個兇手。如果係自殺,都叫等媽媽安心。交代清楚,對大家都公道啲。」

證人之中,周泰來是見過彥霖在生的最後一人。「都會有啲唔開心,但都無辦法。如果我知,或者當時會勸下佢。」

2020 年 8 月 28 日,的士司機周泰來出庭作供。

2020 年 8 月 28 日,的士司機周泰來出庭作供。

過去一年,網上討論區「連登」就陳彥霖案出現大量「查案 post」,不少透過分析知專公開的閉路電視片段、地圖、事發時序等,提出各種疑點或徵集更多證據。

除了旁聽,阿 B 和金永上周聽畢的士司機周泰來作供後,親身前往陳彥霖失踪前最後一段路視察,嘗試求證多名證人所言。又沿途影相記錄、尋找有無其他閉路電視鏡頭,可能拍攝到她的去向,可惜並無新發現。

二人當日行至日出康城「緻藍天」對出海濱,苦苦思索。

「我哋不停諗,佢當日坐車去到海邊,目的係想散心?去 hea?佢點解會無啦啦行到海邊,仲要除埋衫、個人跌埋落去呢...」

「我哋去嗰日去到大約(黃昏)5 點零、6點,個天未黑,但都有人放狗、跑步、踩單車,來回的人流都多嘅... 但我們嗰日去係星期日,我唔知平日夜晚會有幾黑幾靜...」

「我自己試行出去石躉,都係幾凹凸不平,但彥霖夜晚、赤腳咁行?係有少少令我疑惑...」

阿 B 和金永聽畢所有證供,仍然不相信陳彥霖是自殺身亡,主要因為解剖報告無法證明她是溺斃,也無法解釋為何遺體赤裸。她們也認為,即使彥霖精神或情緒可能有問題,也不足以證明她自尋短見。

「佢個人好似都幾樂天,同埋佢想重新嚟過、期待緊好多嘢 — 佢等緊要讀書,等緊男朋友(放監)出嚟,我覺得佢唔可能自殺。」金永說。

訪問時死因庭未有裁決,二人認為,就死因庭的證據而言,若陪審團最終裁定「死因存疑」或「死於意外」,她們會接納。但心裡的疑惑,始終未被解答。

或者真相只能被無限接近。

「有人會覺得,呢家查咩都無意思,光復咗香港之後先再查。但我覺得,有時客觀證據唔係話到時先攞出嚟、就可以攞出嚟...」

「一個 15 歲嘅女仔,心地好好、好有禮貌,前兩日仲同朋友開開心心影相。隔咗一排,就變成打撈出嚟嘅遺體。呢家證據係得咁多,我唯有接納裁決。但心裡面嘅疑問,係永遠唔會解得通。」

阿 B

阿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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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尊重受訪者意願,文中張女士、阿榮、金永、阿 B、Cathy 均為化名。

【註 2】根據證人供詞,2019年3月,陳彥霖離家出走後被尋回,再度被判人女童院,企圖用膠袋箍頸自殺被送往醫院,其後在醫院逃跑。彥霖失踪一個多月後返家,母親及社工引述彥霖指,她失踪期間靠陪酒維持生計。

【註 3 】有精神分析學家主張,幼童須與至少一名主要照顧者發展出親近關係,否則會造成心理與交際功能不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