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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留肝膽兩崑崙

2020/5/24 — 17:29

5.24 市民響應網上號召,再次走上街頭抗議「港版國安法」。(立場新聞圖片)

5.24 市民響應網上號召,再次走上街頭抗議「港版國安法」。(立場新聞圖片)

【文:香江不肖生,負笈臺灣的中文系學生】

1898 年 9 月 25 日,「戊戌政變」失敗,「戊戌六君子」之一的譚嗣同被捕。梁啟超等人曾勸其流亡日本,以待再起,譚嗣同答以:「不有行者,無以圖將來,不有死者,無以酬聖主」、「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今中國未聞有因變法而流血者,此國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請自嗣同始。」而拒絕。28 日與其他五君子未審先判,被斬於北京菜市口。譚嗣同在獄中已抱死志,於壁上題詩:「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另一版本為「望門投趾憐張儉,直諫陳書愧杜根。手擲歐刀仰天笑,留將公罪後人論。」)一般認為前者乃梁啟超據後者修改,修改後的版本更能首尾呼應,亦將全詩的重點由受刑者的譚嗣同扣到流亡者的康有為和梁啟超身上。(有說法詩末的兩崑崙是指前來營救的大刀王五和譚嗣同自己,然據前兩句句意,此說非是。)

張儉是東漢末年官員,因彈劾奸宦侯覽不果,反被誣告造反而被迫流亡。張儉為人正直,為時人敬重,逃亡時見人家即前往投宿躲避,時人亦甘冒連坐之罪而收留,後竟有數十家因坐罪而被殺。杜根亦是東漢官員,因反對太后擅權專政而被下令擊殺。行刑者感其節義,故意下輕手,杜根於曠野曝曬三日,佯死逃脫,隱居待至后黨倒台,終被起用。譚嗣同用這兩個典故,設想康、梁等人像張儉逃亡時閃躲奔走,終得到收容和庇護;寄願他們死裡逃生,忍辱負重,像杜根一樣,忍過黑夜,才能重見光明。去或留,都肝膽相照,各自背負如同崑崙般的沉重責任,故曰「去留肝膽兩崑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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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啟超對末句的改動,未始沒有為自己的流亡辯解的意味;但更重要的是,他將詩意挽回到流亡者的身上,借由典故隱微地訴說作為流亡者的心理狀態:憂疑、僥倖、隱痛、忍辱、無力、愧疚。相比起殉身的大義和確定,流亡者被各種情緒交織的網羅纏繞,過去的場景幽靈般的一再臨現,詰問著離去的理由。求生是人的本能,求死往往道德的彰顯。即使賢如張儉、杜根,在求生與求死、留下與流亡之間想必也在一番糾葛。「忍死」,如果死能成就大義,死就是榮,但如果杜根在曠野死去,這種「死」就只是一種「辱」。杜根的「忍死」是「忍辱」,忍死須臾卻忍辱長久,「忍」著黑暗時勢對自己的「辱」。他隱居在酒肆當小二,隱居避難十五年,支撑他的,也許就是「辱」。譚嗣同選擇留下,梁啟超選擇離去。他將忍死變為忍辱,將負疚變為負重,在流亡中以啟蒙的方式證成了他所說的「崑崙」。

令人啞口的是,〈獄中題壁〉的寫作背景,竟然和百二十餘年後港人的處境如此相似:專制的政府、對文明和民主的惡意、大搜捕、未審先判、烈士、逃亡,去留的辯證、奪權的指控、外國的庇護……歷史彷彿借屍還魂地重演著,像是嘲諷兩甲子以來的政治發展有多少進步,也像是啟示著去留抉擇的道德和現實意義。港人的去留,自然不如戊戌諸子般浪漫而戲劇性,而規模更大,亦勢成族群的離散。留守者有譚嗣同般的仁人志士,離去者有如梁啟超般打國際戰線的。「兄弟爬山,各自努力」不也是「去留肝膽兩崑崙」的現代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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