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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準)社會賢達的論政失敗例子 — 關於黃家正的「㩒掣文」

2019/11/21 — 16:48

網絡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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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咁的,青年鋼琴家黃家正寫了一篇感言,被好多人屌。他大概是說,如果㩒一個掣就能殺掉壞人,你是否會選擇做呢?如果你這樣做,你就變成跟壞人沒分別了。

首先我覺得黃家正好慘。雖然他是 90 後,但已經有一個社會賢達專業人士的模樣。在香港越來越陷入政治問題的時候,盤據各大領域的專業人士,每嘗試論政,都顯示出專家通常冇常識。

黃家正是鋼琴家,但這裡還未到達是否理解政治那麼嚴重,就是有條理地做文字表達,也是個問題。但他情況如此都嘗試表達主張,不是受人所托,就必定是深受時局影響,覺得不吐不快,值得給一個體育精神獎。好像一個跛腳的人還要跑一百米短跑,被途人辱罵,還給網媒貼出來做 clickbait(點擊誘餌),你知道的。在網絡上,正經沒有市場,膠論才是王道,有人屌都是人氣。找到一個天然的膠論生成器,並不容易,一切都是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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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說黃家正的東西是膠論,也許語氣太重,他只是將一些大家都明白的老生常談,說得好像是必須提醒的驚世大發現。例如必須不斷說服不同光譜的人、外國援助不一定有、外國人不一定理解用武……當然,這些自我限制的主張,總是由「我有個朋友咁講」說起,十分區家麟。問題是,這種侃侃而談,時常沒有顧及現實的操作難度,顯得十分膚淺。黃家正雖然不斷聲稱不割席,但字裡行間又抹黑抗爭者「純發洩和純報仇」,並且語帶威脅地說,如果抗爭者不自我節制,黃絲就會離棄。

我覺得很好笑,不割席不是你給抗爭者的恩典,是別人代了你冒險。是你選擇站在人民還是暴政一邊的問題。你割了席,只是你離開了,正義的抗爭還是正義的。團結是拯救你自己,不是用來情感勒索的。「你們做的事令我同外國朋友解釋時好為難啊點算好啊」,這樣已經是一個割席的心態。抗爭者做的事情必須很容易解釋,否則你就威脅要跟他們割席,這比起乾脆割席還要壞,也許你在說「不割席」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也許是你的離棄上面還加上一層沽名釣譽和自我感覺良好的糖衣。諗起都令人打冷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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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純發洩和純報仇」,比起警察充滿惡意的圍城戰,武力又何曾「對等」過呢?你認為那些低溫症、六神無主、被警察包圍兼播歌騷擾三天的人,又有甚麼資源甚至心神體力去做你所說的那種「不會離棄黃絲」的完美抗爭呢?如果他們做得到,那是他們天縱英才,但做不到,也是合乎常理。如果一些人處於的處境,或者個人能力,只能做到「原始的暴力反抗」呢?黃家正吐嘈了很多,似乎都只是很婉轉地說動武者「累街坊」。對我來說,他們是受害者。黃家正也許看到他們的暴力,但對我來說,他們在更深層是警暴以及制度暴力的受害者。

其實也不是「他們」,是我們。

黃家正戴了頭盔,說「政治是什麼,我不知道。」政治是甚麼,其中一個比較厚黑的解釋是:區分敵我。我覺得黃家正整個思路(如果他有)的問題是,他用道德標準來判定事物,而不是用敵我來判定事物。前者是一個太平時期的文明人的思考方式,後者則是戰爭或政治的本質。在戰爭時期,誰是自己的朋友,誰是自己的敵人,是最高的判準。堅守原則是沒錯的,但朋友做錯了一點,我必須寬容,可以大事化小,因為他是我在戰場上繼續生存的唯一憑藉。具體來說就是希臘羅馬方陣,你掩護同胞,同胞也掩護你,只有團結才不會被衝散,化為弱小的原子。

至於敵人,就算他的道德和做法有多完美無瑕,他都是敵人。不過大概黃家正和很多人,都以為事情只是社運(例如他說事情是為了「從掌權者上得到公義」),因此用了文明人的「學校分數主義」來看事情。也就是爭著對不同的人,包括文中的「你們」,即前線抗爭者,以及警察和政權,打分數。你這裡做得好,加分,你這裡做得不好,要扣分。

以劃一標準看待事物,是(自以為)理性的盲點,因為在叢林裡,同類和敵人,從來是需要分開看待和運算的事情。即使我的同類扣到負分,我都是不割席,不割席不是為了像黃家正行文中透露的那種充滿 moral superiority 的感覺良好,不割席僅僅是為了集體(即是包括我自己)的生存,與道德無涉。

至於那個關於郵輪炸彈的思想實驗,我必須武斷地說,大部份思想實驗都是戇鳩,除非你想做政治哲學家。是咁的,黃家正認為像《Dark Knight Rises》(其實是《The Dark Knight》)的場景,有三萬個警察全部坐上一座郵輪,而你擁有遙控器,馬上可以炸爛郵輪「重整警隊」,你會否㩒掣?首先現時的情況是,香港人坐在郵輪,而警察擁有可以炸死我們的遙控。我們根本沒有選擇。一個毒撚空想要和新垣結衣還是石原聰美結婚,就是你對人道文明和香港政治局勢的貢獻了嗎?

真的要說的話,我不會認為炸死警察就能解決問題,因為北京可以隨時補充更多警察進來。並且,黃家正作為一個藝術家,竟然連這樣一套全球票房幾十億港紙的商業大片的提旨都無法準確理解,令人驚訝。諾蘭的《黑暗騎士》要討論的並不是「會否殺掉整船的壞人去達到公義」這樣表層的問題,而是強調了現實的隨機性。在電影中,「囚犯船」正在醞釀暴動,而掌握遙控的獄卒也已經將遙控交出,只是不知道接手的原來是一個耶撚,後者將遙控拋出去,完結;「好人好姐船」則有一個中產男人希望㩒掣,他說:沒人想自己沾污雙手,由我來做。諷刺的是他最後沒有做,不是因為珍惜囚犯的生命,而是恰恰應了他所說的,他不能忍受在眾人面前沾污雙手。

最後 Joker 的計謀沒有成功,卻不是因為人類良知勝利,只是因為一連串與道德無關的巧合。而整套電影的高潮其實是雙面人,以及蝙蝠俠承擔了一切罪責,留下一個白騎士與罪犯鬥爭而死的法治神話。弔詭地,公義有時需要涉及欺騙來維持。用中國的話來說,也就是「道/術」、「義/利」、「王/霸」、「儒/法」之別。在諾蘭的電影中,類似的命題不斷出現。包括《星際啟示錄》拯救人類的偽神話、《鄧寇克》裡面意外撞頭而死的男孩陰差陽錯地成為戰爭英雄等等。《The Dark Knight》的題旨是,蝙蝠俠頓悟到人類一要「比真相更多」的東西,因此他選擇留下一個「白騎士」的神話,用謊言維持高譚市市民對人性和正義的信心。

也許變成電影評論,是我認真就輸了。黃家正說,「若果你會撳掣的話,對不起,這個社會便真的變成了 Joker 的世界」,有很多網友已經回應過,變成 Joker 的世界有甚麼不好?至少裡面的警察貪腐得來都叫好聲好氣,窮人住的地方都叫大,香港變態得多。說出「這個社會便真的變成了 Joker 的世界」顯示黃家正沒有看懂這部戲。在裡面,蝙蝠俠矢志成為「比英雄更多的東西」,留下「比真相更多的神話」,對抗著「比惡棍更虛無的存在」。黃家正只是想說「以暴易暴不對」吧,何必扯到那麼遠。他對於整部戲都是誤讀、誤用,誤人誤己,作為一個藝術家的領悟力如此,出街都要 Black Bloc 了,否則不知如何見人。因戇鳩而受批評,不能當做為義受逼迫。

把香港比作高譚市,是否菁英太過低估香港的市面情況之壞?「我會繼續寫我希望如何繼續向前解決困局」,恐怕是自我意識過盛的徵狀。香港僵局,現時連國家元首都不會有即時辦法,說要「解決困局」,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高?也許黃家正一切一切的立論問題,都不及自戀而產生的菁英救世人格。菁英/知識份子自以為能夠救世、捨我其誰,在歷史上是一向的,但至少不好搞錯《The Dark Knight》在講甚麼,頭腦再多一點現實感再嘗試擔這份虛榮,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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