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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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膠

2020/10/10 - 22:28

同一場運動,不同的歸屬

圖片素材來源:朝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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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旗、中國旗、特區旗、民國旗、英國旗、港獨旗

弁言

身份認同在反送中運動成為「兵家必爭之地」,不僅是左右人民歸屬的幕後動力,而且民心所向終究會決定何方勝利。所以無論政權還是反抗者,都想用身份認同爭奪人民納入己方陣營。

然而切身考察運動,便會發現身份認同斷非各方料定那麼壁壘分明。所謂「一個中國」從不存在,綜合的身份認同既彼此交疊又互相競逐。我們必須在歷史的淵源、時代的轉折、自我的追求中找到自己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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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8.11、2019.10.14 美國旗

在 8.11 的維園集會,參與者多屬傳統民主派,當一眾美國旗手列隊走過台前,爭取曝光,民眾多感不滿,一再叫嚷「收旗!收旗!」訪問期間甚至有人主動上前理論,旗手拒絕讓步。惟現場也有數名市民說「冇問題」,強調自由和尊重。

旗手說:「我地接受任何意見,因為大家爭取嘅都係民主。但如果唔止嚟鬧我地,仲走過嚟搶旗,咁就唔可以接受。」

不同於一般人的預設,旗手強調舉美國旗不等於支持港獨,而是爭取美國盡早通過「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我地只係捍衛基本法同高度自治,係一國兩制下基本法賦予香港人應有嘅權利。」

「而家係中方單方面毀約,做好多傷害我地嘅事。我地希望借助美國嘅力量盡快通過法案,捍衛我地嘅高度自治,立法會盡快全面直選。」

筆者進而問到坊間常謂「俾位人入」(落人話柄)的批評。他答:「其實做乜都可以俾位人入。當和理非行出馬路都可以被無限上綱搞港獨,咁嘅話咩都唔駛做。我地認清國際局勢,香港處於中美鬥爭嘅關鍵位置,向美國伸出橄欖枝會攞到好處。」

後來在 10.14「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集氣大會」,時移勢易,風氣驟變,美國旗鋪天蓋地淹沒中環。

同一批旗手登台獻唱美國國歌後,嚴肅地用美軍禮儀摺疊美國旗。

「依個變化反映香港人務實嘅一面,邊個神有效就會添多啲香油。我地成功吸引到美國政客關注香港,支持我地運動。大家發現原來舉美國旗有用就唔會抗拒。」

「我地同中共唔同。香港人同美國人一樣嚮往自由民主,有共同嘅理念,可以成為好好嘅朋友。」

一再大叫「Make Hong Kong Great Again」的他們顯然鍾情於 Trump,但不擔心會捲入美國左右之爭。

「好簡單,而家 Donald Trump 係美國民選總統,係美國國民嘅代表,冇可能面面俱圓照顧所有黨派。我地係請求所有美國國民支持香港。」

外界普遍認揮舞美國旗的人皆屬右翼的「侵粉」,但在香港的脈絡不宜貿然標籤。

「特朗普帶領美國向中國發動貿易戰,令我地能夠趁中美衝突,將香港帶上國際層面。若果由其他人做總統,我地未必有咁嘅機會,依個係時機問題,有好多機緣巧合先有咁嘅發展。」

2019.08.18 中國旗

當日維園的流水集會遭逢大雨卻不曾中斷,炫耀腳皮的嘔心比賽依然令人無法忘(釋)懷。但還有一段小插曲別有意思。

一名男士拿著中國旗到維園,表明自己不是健制藍絲,但其舉動還是惹來周遭質疑,上前和他理論,質疑他別有居心,圖右女士正是其中之一。

劉先生在香港土生土長,解釋自己支持五大訴求,「我希望向中央政府、香港政府同埋大陸嘅同胞傳遞訊息:五大訴求唔係搞港獨。絕大多數香港人都愛國愛港。我係中國人亦都係香港人,我愛中國亦愛香港,香港係中國一部分。」

香港的民主運動自傘運以降丕變,香港人的身份認同成為運動核心,去到反送中運動蔚為主流,但劉卻與同輩反其道而行。

「兩地對立之所以發展到全面攤牌、無可挽回嘅地步,就係因為身份政治嘅二元對立掩蓋咗民主運動。當香港人舉港英旗、英國旗、美國旗、講一啲侮辱中國嘅說話,其實係向中國同胞傳遞一個訊息:我地雙方係敵人,依個係民主運動嘅最大問題。有中國人嘅共識為基礎,中央政府先會肯讓步。」

筆者忍不住問他怎看司徒華。果不其然,劉先生笑答:「我好尊敬佢。」

惟筆者點出在場抨擊他的人都是老一輩。儘管他們保留中國身份認同,但始終不屑與中國國旗為伍。因為五星紅旗代表中共,在六四屠城留下永不磨滅的血淚。

但他認為中國國旗畢竟也代表「現實的中國」。「我盡量心平靜氣解釋我嘅諗法,唔會同比較激進嘅人割席。我地一定要換位思考究竟中國人點諗,我地爭取民主一定要喺現實嘅中國框架下談判,係會爭取得到。」

2019.08.31 特區旗

在金鐘的夏慤道天橋,一名男士在橋邊揮舞特區旗表明心跡。然而政總大樓上的警察似乎並不領情,一枚又一枚的催淚彈轟下來。

筆者告訴他是頭一遭見到有人揮舞特區旗。阿黃解釋:「我唔想中國誤會我地搞港獨。」

「係中共破壞咗一國兩制,變做一國一制。我想同中國講我地只係想要五大訴求。」

阿黃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明白自己取向與時下年輕人大相逕庭。「我唔想中共提早將香港變大陸,但香港始終係中國嘅地方。佢地成日話血濃於水,我希望香港將民主帶入中國,而民主中國亦慢慢接受香港。」

這類言論常被年輕人目為笑柄,但阿黃對中國仍抱期望。「我明白係好難,所以而家要先信守一國兩制嘅承諾。」

筆者重聽錄音,聽到自己繼續追問:「好多本土派認為建設民主中國徒勞無功,應該專注於香港民族運動。」阿黃答:「本土派唔代表我。」

突然群眾的叫嚷此起彼落,催淚彈愈射愈近,訪問在群眾的後撤下提早結束。

2019.09.29 民國旗

筆者與身旁台灣中視都很好奇,為何會有香港年輕人揮舞民國旗。看他的年紀不似有調景嶺*的成長經歷,忍不住問其歸屬從何而來。

(*註:國共鼎革之際,奉民國為正朔的人播遷港臺,前者集中居於將軍澳調景嶺,相當於臺灣的眷村。)

男生自號「上官」,在香港土生土長。他解釋原來是老一輩的親戚有國民黨背景,使他認同孫中山的三民主義,和台灣的憲政民主。

2019.08.11 英國旗

自傘運以來堅持不懈參與抗爭並揮舞英國旗的王婆婆(王鳳瑤),在 8.11 於太古站被捕,家住深圳的她復遭中共扣羈在大陸,從此契闊,不復自由(見《立場新聞》訪問作者訪問(一)(二)),晚近終獲保釋返港。

王婆婆之所以在太古站被捕,乃因她在反送中運動與抗爭者同負一軛。當日下午她和群眾先在長沙灣抗議,儘管眾人已經後撤,但王婆婆堅持留在最前。年輕人不住央求王婆婆一同撤退,但她執意拒絕。眾人拗不過她,唯有夾手夾腳將她抬走。

由於王婆婆身陷羅網,筆者不便披露其政治取向。然而從她的衣著和舉動,我們可窺複雜的身份認同。她身穿紀念六四的襯衣;雙手揮舞英國旗;雙脚與勇武派年輕人同行。

被抬走時身在半空的王婆婆始終不忿地叫嚷:警察不敢對年邁的她怎樣。但到夜晚警察便用行動證明他們是敢的。

2019.12.23 港獨旗

在傘運前後阿粗女士還是大學生,2013 年首赴六四晚會,2014 年的 9.28 首嚐催淚彈,五年後再遇反送中運動,和群眾重聚街頭。

本來阿粗是遊行結束就會回家的「和理非」。但自十月起她成為旗手,先是高舉「光復香港,時代革命」,乃後舉起「香港獨立,唯一出路」。

早於中學她已自覺是「八九成香港人」。「本來已經唔鍾意中共,不過傘運時只係想要真普選。」2016 年的旺角衝突令她醞釀轉化。當晚她不在場,但梁天琦的冒起與入獄敦促她思考。「咦!原來仲有香港獨立依個 solution。可唔可行好難講,但起碼有依個 term,可以脫離中共統治,更加應該支持。」

雖然陷於傘後低潮,但她不熱衷政治,沒有裁進革命浪潮,更沒有陷入派系傾軋,在訪問中沒聽過她說一句常見於網絡的仇恨話語。「可能我性格唔鍾意嗌交。」由傘運的淺嘗到現在的瞓身,警暴是最大的導火線,乃後她幾乎走遍了所有重大日子。

「我唔想個運動停。依個係香港人唯一一次反抗嘅機會。」

她也在這場運動邂逅良緣。那天集會人數不多,她首次在政總舉起「港獨」旗,命中註定的他則在她旁邊舉起「光復」旗。「嗰時我好驚」,她便向他請教怎樣揮旗(筆者:??????)爾後在集會遊行繼續碰面,由相見到相知終相許,「係我追佢多啲。」

阿粗的男友不只是旗手,在行動上站得更前。男友的年紀比阿粗少,自中六畢業便自食其力,與她在科大畢業的背景似乎天各一邊,幸賴情之所牽,他倆就是合得來。

更有趣的是他倆雖同屬本土光譜,卻並非同屬獨派。男友決不反對獨立,但不認為必須獨立,沒有視港獨為終極理想,實現「五大訴求」便足以「光復香港」。而阿粗則認為必須獨立,「光復香港」才可望成真。「就算有真普選,under 係一國兩制之下,中共始終控制住香港。」

阿粗解釋與男友所見略同的參與者從不乏人。過去阿粗便嘗舉「港獨」旗進入「光復」旗海,遭到「光復」旗手詰問。猶幸阿粗與男友從不曾因政見而生分。

儘管疫症打斷了運動,但阿粗說沒人會忘卻。「而家只係冇活動俾大家參與,冇大場面俾大家影到。」她沒有氣餒,但在疫症蔓延下行動難免事倍功半。

「冇人答到點先可以光復香港。」她說唯有改變自己,適應更艱鉅的前路,努力走下去。

2019.10.18 南亞人

一班中學生在港大中山廣場集會聲援運動。筆者在中山階隨性而行,自然不放過一位戴著面具的年輕人。

「我地嘅目標已經由開頭嘅五大訴求,演變為脫離共產黨嘅魔爪。」但他堅持「中共」與「中國」的區分,認為中國的歷史不能囿於中共統治的 70 年。

他認為大陸的中國人不辨是非,終究是受教育耳濡目染所蔽,「冇理由怪責被洗腦嘅人,應該要怪責去洗腦嘅人。」針對的應該是共產黨的禍害。

假若閉著眼睛聽他說廣東話,根本沒人會思疑他的身份。但筆者實在甚少碰到持此政見的年輕人,遂冒昧詢問他是不是新移民。

他笑答:「我唔係中國人。你見過我㗎喇……」筆者才赫然驚覺他在面具下的高樑深目,和過去的一面之緣。原來某夜金鐘有一位南亞裔青年協助群眾疏散,當時已不禁好奇詢問聯絡方法,惜逢大雨紙張濕透字跡化掉。

「我係 100% 香港人。」他自介叫「穆先生」,父母來自巴基斯坦,而他則在香港出生長大。「父母有個朋友,話我要喺依度生活,學廣東話好重要,所以送咗我去主流學校。」他的廣東話不但流利而且品學兼優。

「好多南亞裔都係土生土長,價值觀同香港人一樣;另一批係移民過嚟,想搵舒適啲嘅生活;第三批就係所謂嘅假難民,點都有一批害群之馬。我識唔少南亞裔朋友,佢地可能貪玩啲百厭啲,但都唔會為錢做傷天害理嘅事。」

2019.10.01 新移民

民眾早已籌備趁中國國慶,在各區結集反對政府。警察在銅鑼灣嚴陣以待,五步一崗,十步一哨。

幾名支持民主的女士,預先一早相約在皇室堡的茶樓飲茶。豈知商場的保安用手機朝客人拍照,惹來他們不滿,鬧到商場的接待處。

商場似乎憂慮會受牽連,指派一名保安姨姨到酒樓拍照監測人流。客人們甚感憤慨,質疑保安用意何在,接待處遭聲討的民眾包圍。

一位控訴被攝的太太聲嘶力竭,吐出口音不純的廣東話,原來她是新移民。

她大罵保安姨姨:「我恨你呀!」申訴自己為了自由才來香港,豈知來到之後又要再次失去自由。她不斷質問對方能否明白,從前她活得擔驚受怕,不意來到香港又要回到過去。

民眾一邊聲討一邊緩頰,到頭來發現原來奉命拍攝客人的保安姨姨也是新移民。

民眾好言相勸保安姨姨,有些事就算是上頭命令也不應該執行。為了息事寧人,商場主管終於刪去手機照片,臨走前保安姨姨與太太相擁。

主管見到事端平息,面露笑容。筆者在他身邊經過,拋下一句:「一啲都唔好笑。」

2020.10.01 尾聲

警察在銅鑼灣街頭舉起國安法的紫旗警告,一名和眉善目的老伯悠悠地在警察之間穿梭。

他不介意筆者鏡頭,笑著朝筆者點點頭,繼續在街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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