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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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27 - 17:28

同事猜忌、安全成疑、工運倒退 — 國泰風暴後遺

在舊啟德機場年代,一架國泰波音 747 客機在九龍城上空掠過,孩子走上唐樓天台用晾衫竹「篤飛機」;身處外地,仍然可以在飛機上聽到熟悉的廣東話廣播……

這曾經是香港人對國泰航空的印象:一間屬於香港人、教香港人自豪的航空公司。

近年「因管理不善而在全球最佳航空公司排名榜中節節下跌」,國泰光環漸漸褪色。到今年 6 月反送中運動以來,國泰及旗下港龍航空被指因政治理由解僱超過 30 名員工。昔日那間「香港人的航空公司」,似乎與港人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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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國泰解僱風波,不僅導致數十人頓時失業,更帶來更長遠的影響。《立場新聞》訪問了多名在事件中被解僱的空中服務員,了解在風波過後,同事之間的不信任、員工對公司的不滿、恐懼等,如何蠶食國泰這個曾經令人自豪的香港品牌。

2019 年 8 月 28 日,國泰工會反白色恐怖集會(職工盟圖片)
On 8 August 2019, the CX union organised a rally against the white terror. (Photograph: Hong Kong Confederation of Trade Unions)

2019 年 8 月 28 日,國泰工會反白色恐怖集會(職工盟圖片)
On 8 August 2019, the CX union organised a rally against the white terror. (Photograph: Hong Kong Confederation of Trade Unions)

港豬空姐 Alice

Alice(化名)在國泰航空擔任機艙服務員近 12 年,對於能夠在這間香港人的航空公司工作感到無比自豪。她熱愛這份工作,和記者談起昔日的飛人生活,眼裡散發著熱情。

她仍然記得飛機上的人和事:某一次見到小孩在飛機上吵鬧,她就把他帶到一旁陪著玩,好讓其他乘客能安靜休息;另一次機上來了一名只說西班牙語的老婆婆,她就叫老婦將想吃的寫在白紙上,她再在機上找乘客幫忙翻譯……

明明不需要這樣做,Alice 卻樂於多做一步。

「我真的很喜歡這份工作呀!」她重覆強調著。

Alice 笑言自己一直是政治冷感的「港豬」,2014 年佔領運動期間,她只關心中環金鐘一帶交通是否暢通。2019 年反送中運動在香港爆發,她才開始關心社會,但亦只參與過一次機場集會,短短逗留一小時就趕著回家。

她沒有想過,政治原來會找上門,即使是「港豬」也避不過。

媽媽群組聊反送中被舉報

有一個 4 歲的女兒的 Alice,數年前加入了一個由國泰空服員媽媽組成的 WhatsApp 群組,群組內有約 50 名成員,互相分享育兒資訊。6 月香港爆發的反送中運動,難免成為媽媽群的閒聊話題。

她聽聞很多走在抗爭前線的孩子,為了買裝備物資而沒錢吃飯,一些籌集餐券的街站亦被掃盪,作為媽媽的她感到特別心痛。她在這個國泰媽媽群組說了一句氣話:「在國泰城放個眾籌箱,我就不信警察夠擔入來。」又和其他媽媽討論,飛外地時買些裝備回港派給前線。

不過做慣「港豬」的 Alice,連前線需要哪些裝備、物資哪裡買也搞不懂。一班媽媽在 WhatsApp 群組聊天打屁過後,眾籌箱、買裝備等計劃通通沒有付諸實行。

她萬萬想不到,這些朋友之間的私下閒聊對話,會令自己丟掉工作。有一日 Alice 被召回國泰公司總部,管理層向她展示多張 WhatsApp 截圖,質問她是否曾經發出這些信息。她當時因為害怕被解僱而一口否認,辯稱帳號可能被人盜用。

公司要求她撰寫一封電郵解釋,但在一周後仍然決定正式將她解僱。管理層沒有解釋原因,只留下一句「Sorry,唔講得你聽」,並指她若有需要,仍然可以享用公司的情緒輔導服務三個月。

「我只是做了一般香港人會做的事,就是茶餘飯後在 WhatsApp 說兩句…...」

「在家玩玩 WhatsApp,甚麼也沒做過,就被人炒了。」Alice 無奈向記者道。

航空界至今 37 人被炒

反送中運動爆發後,北京屢向世界各地的大型企業施壓,國泰首當其衝「跪低」。Alice 只是眾多被解僱苦主的其中一例。很多人都因為在社交網站、通訊軟件等發表政治性言論,而被公司辭退。

空勤人員總工會理事吳敏兒向本網證實,香港航空界至今已有 37 人在反送中運動期間被解僱或被辭職,當中包括 8 名機師、19 名空中服務員、4 名地勤人員、4 名其他級別員工,以及 2 名管理人員。被解僱人士當中國泰航空佔 26 人,旗下的國泰港龍另有 7 人,此外香港航空及機管局都有職員被解僱。

港龍空勤人員協會總幹事施安娜則透露,雖然近日新增的解僱個案有所放緩,但公司仍就部份人士進行調查。此外她亦獲悉有港龍員工被要求自行離職,懷疑公司陸續改用此手法處理同類個案。

港龍 Mixe:因工作表現以外原因被炒

這些被解僱的苦主,經歷都大同小異。他們大部分都是在社交網站、通訊軟件中發表了支持示威、批評政府的言論,之後就被召回公司會見高層,最終在不獲任何解釋的情況之下被解僱。

在港龍工作 3 年半的 Mixe,是其中一個典型案例。某日他飛到上海,突然被公司急召回港。翌日有兩位公司管理層約見他,並向他展示了兩張 A4 紙,上面印有他的 Facebook 帳戶截圖。其中一張是他拍攝了乘客名單上的朋友名字,並放到社交網站上歡迎朋友登機;另一張是他在 FB 上批評警方的言論,內容是指責警察行為荒謬。

管理層問他這兩張截圖是否出自其 FB。Mixe 深知若承認就只有死路一條,最終僅承認有拍攝乘客名單,但就否認發表批評警方的言論,稱帳號並不屬於自己。在 6 日後他再被公司召見,並被即時解僱。追問解僱理由,對方稱「我不能告訴你原因」。

那天是他 30 歲生日前夕,他苦笑說公司送給他一份厚禮 — 解僱信。

「點解要咁樣對自己人?因為工作表現以外的原因炒我,亦沒有任何合理的解釋,我覺得很失望。」

在港龍工作3年半的Mixe,曾在FB發文批評警方,他之後被公司召見及解僱。

在港龍工作3年半的Mixe,曾在FB發文批評警方,他之後被公司召見及解僱。

空服員組 Telegram 群 赴前線義務急救

事實上,航空業界在今次反送中運動期間,有著舉足輕重的位置。他們早在 7 月已於機場舉行大型集會,又積極參與罷工、癱瘓香港航空交通。有更多的人走到抗爭街頭,在前線、後勤擔任不同崗位。

「我們遇到不公平的事,我們的自由被剝削,香港核心價值被剝削,我們就要抵抗。」

Mixe 透露,有不少空中服務員其實曾在抗爭現場參與急救工作。他解釋每名空中服務員受訓時都必須學習急救,包括一般包紮、處理傷口、心肺復甦法等,以照顧機上乘客的突發需要,故反送中運動爆發後不少空服員都走到現場發揮一技之長。他指有部份空服員成立了一個 Telegram 群組,合力設立急救站,成員包括國泰、港龍以及其他航空公司的成員。

到運動中期,抗爭行動演變成遍地開花的遊擊戰,定點的急救站已不符合實際需要。這班空服員亦因而四散,在運動中「兄弟爬山」各自擔任不同崗位。Mixe 選擇走近前線繼續急救,吃過無數催淚彈。

國泰捲入反送中風波

7 月 26 日網上流傳一段錄音,據稱是國泰機師在日本返港航班的機艙廣播,向乘客介紹當晚香港國際機場正舉行反送中集會,又以廣東話說「香港人加油,萬事小心」國泰事後證實,該機師已經離職7月28日上環爆發衝突,被捕人士當中包括國泰機師廖頌賢,他之後亦已被解僱。

連串事件,令國泰捲入政治風眼中。

8 月 9 日,大陸民航局針對香港國泰航空近期「暴露出的安全風險及隱患」,向香港國泰航空發出重大航空安全風險警示,向國泰提出三點要求,包括禁止參與和支持非法遊行、暴力衝擊、有過激行為活動機組人員飛往內地

8 月 12 日,國泰航空向員工發出內部電郵,要求員工不得支持或參與在機場舉行的未經批准示威活動;8 月 22 日國泰向員工發出新指引,指對員工參與非合法活動零容忍,參與的員工可能會被解僱;8 月 29 日國泰更新員工行為守則,列明員工不得在社交媒體上張貼任何破壞公司聲譽的內容,又鼓勵員工舉報懷疑違反守則的行為。不少員工形容這是公司鼓勵同事互相「篤灰」的政策。

港龍空勤人員協會主席施安娜在 8 月 23 日召開記者會,稱管理層將她傳召回公司,向她出示多張 facebook 截圖後,將她即時解僱。被擷取的圖片當中,包括一張她和同事慶祝生日,在牆上貼有「happy birthday」便利貼的相片。她指有關相片被人捏造為「製造航機上的連儂牆」。

在連串政治壓力之下,國泰高層紛紛離職。8 月 16 日,國泰航空行政總裁何杲、顧客及商務總裁盧家培宣布離職;9 月 4 日國泰宣佈主席史樂山將會退休,由太古可口可樂總裁賀以禮兼任國泰航空主席,但國泰並無交代理由。

「篤灰」政策令員工之間失信任

國泰「篤灰」政策推出後,公司內瀰漫一片互相猜疑的不信任氣氛,不少同事之間的 WhatsApp 群組都已解散,又或是只談公事,避免有閒聊對話紀錄,會被人截圖舉報。

Mixe 形容,公司推出新政策後,員工之間頓失信任,到外地不再一起遊玩。他更聽聞有員工「藍扮黃」,偷偷將私下聊天錄音再向公司舉報,這些傳言令員工之間甚至不敢閒聊。在這股白色恐怖之下,身邊同事大部份已換掉 FB 頭像、帳號名稱,又把 IG 轉為私人帳戶。

Alice 指員工手冊內一直都有舉報(whistleblower)概念,原意是為了確保航空安全,例如若發現機師工作前有飲酒,就應該主動舉報他以保乘客安全。不過機制之後卻演變成互相舉報政治立場、打壓異見的手段。

她亦指國泰航空員工人數眾多,每次在航機上共事的都是未見過的新面孔。機組人員能否立即熟落及投入工作極為重要。行內常說「happy crew happy passengers」,就是指機組人員心情愉快才能提供良好服務。不過在今次事件發生後,很多朋友工作不開心。同事之間上機不再說話,自然會影響服務質素。

在港龍工作7年半的Chloe(化名),因氧氣樽事件被解僱。
Chloe, having worked for the Cathay Pacific for seven years, was sacked after the oxygen bottle scandal.

在港龍工作7年半的Chloe(化名),因氧氣樽事件被解僱。
Chloe, having worked for the Cathay Pacific for seven years, was sacked after the oxygen bottle scandal.

上報氧氣樽問題竟被炒

除了服務質素之外,有不少員工擔心航空安全都受到影響。今年 8 月國泰航空公布,有兩架停泊在多倫多機場的客機,於起飛前例行檢查中發現機上 13 個手提氧氣樽被排氣。

之後亦多次傳出氧氣樽被排氣的事件,有員工因而被解僱。在港龍工作 7 年半的 Chloe(化名)向記者透露,自己只是發現氧氣樽有問題並按程序上報,結果卻被解僱。她擔心其他員工將來若發現飛機安全有問題,都不敢上報,或引發嚴重的後果。

Chloe 憶述在 9 月 21 日負責一班由吉隆坡飛回香港的航機,在飛行期間她聽到奇怪的聲音,之後發現聲音來自櫃內一個氧氣樽。她發現氧氣樽上的氣壓讀數較正常低。找來另一位同事確認有怪聲,決定向機艙服務經理匯報,之後再上報機長。

她落機不久後收到警方電話,要求她透過電話落口供。該航班的全部機組人員,亦在兩日後被召回公司進行會面。在房間內,四名公司管理層追問 Chloe 逾一小時,不斷質問她當時聽到怎樣的怪聲,員工事發時的站位,與哪位同事相熟。管理層又向她明言,很有可能是機組人員搞事,質問她覺得誰人最可疑。

她相信同事不可能拿飛行安全開玩笑,因此並沒有向管理層「篤灰」交人。翌日她收到公司的解僱信。

「我只是做檢查、匯報,我做錯了甚麼?」她無奈向記者說:「如果之後再有同事發現,應該怎樣做?是要檢查還是要當看不到?」

「我件事發生後,很多人都想走。這間公司不值得你留戀、不值得你留低。」

「對公司無感情可言。」

政策愈趨高壓 員工兩度醞釀罷工不果

在香港一眾行業中,航空業工會發展可謂最成熟,亦在香港工運中起著指標性的領導地位。不過今次風波引起的寒蟬效應,令到航空業工運受到重挫。多位受訪者都透露,在連串的解僱事件後,航空業界曾經醞釀再次發動罷工,但都因為擔心被公司追究,導致罷工行動一直未能成事。

因氧氣樽事件被解僱的 Chloe 說,事後同事之間討論過罷工,但始終有人擔心參與罷工影響工作和晉升機會,「大家都驚畀人標籤」。加上工會內部都有不同意見,導致罷工行動拖延至今仍未見蹤影。她稱能理解現職員工的憂慮,「但總會有點失望」。

施安娜表示,在她被解僱以及氧氣樽事件後,員工之間曾經醞釀過兩輪的罷工行動,不過皆未能成事。其中一個主要的原因,是因為擔心不同政見人士拒絕參與,削弱罷工的影響力。另一個原因,則是擔心員工參與政治性質罷工不受法例保障,或會被公司秋後算帳。

加上公司政策愈趨高壓,亦令人對參與罷工卻步。「害怕篤灰,就算沒有參加,可能提一下罷工,都分分鐘被指煽動這些行動。我怕未發動到罷工,同事已被公司要求不用飛」。

她指出經過今次風波後,工會面臨巨大無力感,動員能力受影響,加上她自己亦已被解僱,令工會影響力減弱。近期甚至有十多名「藍絲」、「警嫂」會員退出工會,雖然他們這只佔過千會員的一小部份,但正正反映會員之間的政治分歧如何削弱工會力量。

除了不敢罷工之外,員工甚至參加工會活動都要步步為營、膽顫心驚。Alice 舉例指,國泰空中服務員工會(FAU)日前召開會員大會,授權工會動用基金,支援被解僱會員打官司。她在大會前呼籲好友出席投票,對方卻要求她用暗號溝通,以「約食飯」取代「投票」,無非擔心參加工會活動都會被秋後算帳。

施安娜出席集會。立場新聞圖片
Airline Cathay Dragon has fired the chair of its flight attendant union Rebecca Sy

施安娜出席集會。立場新聞圖片
Airline Cathay Dragon has fired the chair of its flight attendant union Rebecca Sy

「它已不是香港人的公司」

即使被解僱,Chloe 仍然希望可以繼續做空中服務員,但她坦言被解僱的記錄加上氧氣樽事件,必定令其他航空公司有所顧忌。母親希望她轉行做保險,她決定為了應酬母親而去見工。

至於當了 12 年「空中飛人」的 Alice,由於長期開關飛機上方置物櫃,頸膊位置有勞損,工作亦導致腰部受傷,需要定期到專科覆診及做物理治療,不過在失去工作後就已沒有醫療保險保障。

她指空中服務員通常是「排櫈仔」按輩份升職,即使她有 12 年年資,到其他航空公司亦難以「空降」高職位,需要從低做起。她更擔心自己已被中國民航局列入禁飛黑名單,更難在任何航空公司工作。

她要照顧的,還有上兩代人及下一代孩子,老人院、幼稚園全部都是開支,「最慘是上有高堂下有妻房」。

Mixe 離開公司後,將會繼續進修,向其他行業發展。回望這間他曾經引以為傲的公司,如今他只留下一句:「從香港人角度,它已經不是香港人的公司。」

 

文/Simon L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