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和理非談初心:敦林鄭放下「無堅不摧,惟快不破」的執念

2019/7/5 — 13:11

林鄭月娥

林鄭月娥

林鄭在6.12播放的電視訪問中,不斷強調「送中條例」的「初心」沒錯,是想給潘生潘太一個交代。好,那就讓我們「和平、理性、非暴力」地讓她的「初心」照照鏡,這樣做不是要測試她是否妖怪,而是以林鄭來測試給污衊了的「初心」是否還具備澄明的照妖功能。如果「初心」還可運作,應該也可以照出林鄭成妖之路。常言道,知悉來路便能找着出路,姑且看看如此檢視她的心路歷程,能否給她找着「解鈴之法」。

1 林鄭的初心:「盤古初開」之曲解

先看林鄭個人的「初心」— 就是為自己爭取「開天闢地」的功績,以便連任,超逾歷任特首,成為在任最長的一位。這在一般香港人眼中沒啥重要的個人紀錄,對於由殖民地時代一步一步反地心吸力往上流,歷過「精英主義」淘洗的林鄭來說,卻是個絕對魔障,令她踏上成妖之道。她在七一酒會上致辭說:「縱使政府注重行政效率,但仍必須耐心聆聽」,這洩露了林鄭覺得政府過去施政不善都歸結為「行政效率不足」,是「議而不決,決而不行」的表現。所以她未上任前已越過諮詢,讓故宮可以在西九快速落戶。她強調這些國寶可以長駐香港,我們該感到自豪,即使她越過了所有諮詢程序,破壞了一貫的監察機制,此作風跟她在訪問中的「媽媽論調」邏輯一脈相承:今天的強迫和操控,都是為了孩子的未來。林鄭在競選特首時,也強調自己「好打得」,她的「初心」為自己打造「開天闢地」的功碑。我之所以稱之為「盤古初開」之曲解,乃由於盤古開天闢地後,是將自己的血肉髮膚都化成萬物,但林鄭雖常把「服務香港市民」、「賣身給香港」掛嘴邊,我卻從來沒有感到她的投入是無私奉獻。我完全接受一個領導者為自己打造豐功偉績,只要他不會以公眾利益交換個人榮辱就可以了。在個去一個多月來,我強烈感受到林鄭的初心裏是後者的份量較重。

廣告

林鄭為自己「打天下」的方法,就是「以快打慢」,她賭香港市民每天營役,根本沒時間跟政府糾纏,只要快步通過,即使大眾會嘩然一下子,最後還是會重新給生活拖回泥沼沉下去滅聲。於是她以幾十年來在公務員體制中所練就的金睛火眼,挑出規例漏洞再串連成行政捷徑。故宮一役,由於香港市民並非抗拒中國傳統文化,所以也不會過份計較,但林鄭卻悟出提升行政效率的心法,以為單憑左穿右竄的步法便可為自己打造「盤古勳章」。她的初心亦因此「妖化」而墜落。她領悟到提升「行政效率」的口訣就如周星馳《功夫》中火雲邪神的口頭禪:「無堅不摧    惟快不破」,前半句是她「好打得」的註腳,也是她自信可達的境界,任何障礙都能清除,所有崎嶇都能輾平;後半句則是她悟出的「打法」,正如今次「反送中」風波裏,「一個高級公務員」在〈與林鄭割蓆〉(04/07/2019刊於《蘋果日報》)所言:「保安局用於考慮諮詢收到的意見的時間,只有約兩星期。不要騙人,兩星期在政府內甚麼也做不到……」,快,之所以難破,在於那是「掩眼法」,令人難以看清「拳路」已被擊中了。

林鄭「好打得」的按語加上她的行事作風,我們大概可以推測她喜好擬定「打擊目標」,然後逐一克服,享受成就感,所以她在電視訪問中會說完成了「逃犯條例」後,便可集中處理其他民生問題。但特首不是該日理萬機嗎?如果每段日子只能集中處理一件事情,行政效率應該不會高到哪裏去,唯一解釋就是林鄭陶醉於打倒對象的轟烈感。無奈誠如著名人文學者馬歇爾‧伯曼的代表作《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雲散——現代性體驗》(All that is solid melts into air — The experience of modernity)所言,世上唯一牢不可破的就是「變化」本身,而「變化」是過程,當林鄭習慣把一切困難想像成一道壁壘時,她便不屑注視「細節」這是典型的操控性格的特質。所以當處理「一地兩檢」時,她急急三讀讀過,然後在電視訪問趾高氣昂地說那時不是還有甚麼「越境執法」的疑慮嗎?現在高鐵的載客量如何帶動經濟云云,完全忽略「越境執法」並非杞人憂天,而是有「銅鑼灣書店事件」的前車可鑑。那時法例明言不容許尚且如此,現在法例中門大開,「越境執法」是「合理假定」而非「荒謬揣測」。又如「明日大嶼」的議題,連「土地供應專責小組」的研究報告也等不及便急於在自己的施政報告公佈,何解?如果聽過由「團結香港基金」製作的相關宣傳片,旁白的劉德華殷切地問:「真有完美的方案嗎?」最後那句:「那就做啦!」語調帶着恨鐵不成鋼的焦慮,這跟林鄭的媽媽論調如出一轍。問題是為啥跳過了權衡哪個方案帶來較少傷害的步驟?「綠色和平」在「守護大嶼」的網頁中提到的「白腹海雕」、「鮑氏雙足蜥」、「軟珊瑚海筆」、「中華白海豚」等珍貴品種全沒入到她的眼簾裏,因人的權益當然高於「其他動物」的權益,而林鄭個人的豐功偉績更重於「人類道義」。這些就是她「惟快不破」中常用的「跳接式」。另外還有一式類似的,專用在人事上,叫「架空」,記得在競選特首時,林鄭笑諷「鬍鬚曾」的辦公桌上很整潔,一份文件也沒有,說自己桌上堆滿文件,本來她是想特顯對手的怠惰,但其實卻反過來特顯了她對同伴的不信任。在「反送中」的過程中,眾所周知,鄭若驊和李家超稱得上是庸碌之最,事實上因林鄭之愛「架空」和獨攬大權,才要庸吏作反襯。凡懂一點管理哲學的人都知道最理想的用人之道是「湯姆髹籬笆之道」,就是讓大家都樂在其中主動完成工作,而不是製造一個個壁壘作打擊對象,讓大家如臨大敵來讓你示範如何打得。由此觀之,如果她口中好撒蹩扭的年輕人是幼稚,林鄭「惟快不破」的作風壓根底沒好上多少。

廣告

2 立例和修例的初心:「初試啼聲」和「初嚐禁果」之曲解

接着讓我們看看當初制定「引渡條例」的初心:據前中央政策組高級顧問練乙錚所言「引渡條例」中本來就橫梗着「排中條款」(PRC Disapplication Clause)乃鄧小平當日搞「一國兩制」構思時刻意佈置的間隔(見〈媚中賣港林鄭成棄履  反共自救港人大翻身〉,《立場新聞》2019/06/20上載),好讓外資企業可放心在港發展,也是給台灣同胞看的「示範單位」。換句話說,「排中條款」本來是「一國兩制」的「結構牆」,即使要裝修也不可胡亂來砍來拆,它可說是鄧伯伯向國際示範和平解決兩岸問題的「初試啼聲」,林鄭拿這條例來修訂,強硬把香港人拖進去,真如長輩罵衝擊的年輕人所言:「食飽飯無嘢做!」事實上不同的律師團體,甚至法官,也曾出言勸止過。黃念欣也指有探討過外國類似條例所帶來的社會衝擊的論文:“Value-free extradition? Human rights and the dilemma of surrendering wanted persons to China”(Journal of Human Rights 《人權學報》,Issue 5, 2018)(見黃念欣〈如何避免一場「完美風暴」?〉,「夕拾朝花」專欄,《明報》2019/07/01)只是林鄭初心裏「無堅不摧」的狂性,見到如此堅固的間隔,就如人狼遇上月圓,怎會不心癢難耐,怎會忍得住不露兩手,顯示自己「多打得」?

於是又使出她辛苦練成的「惟快不破」絕技,先來第一式之「將漏洞串連成捷徑」:在送中條例的風波中,陳同佳案給林鄭一個可以「管窺」道德高地的「漏洞」;另一個當然就是梁君彥和建制廢柴黨聯手為了「反拉布」,不惜「自宮」練成的「葵花議事寶典」(剛好跟「太陽花」相對的「陰功」),泛民議員基本上完全給廢掉武功,阻遏不了政府任何條例通過。有了兩個「漏洞」自然可串成「捷徑」,甚至是令壁壘粉碎的裂痕。接着第二式就是如處理「明日大嶼」一樣的「跳接式」——所有方案都不可行,只有現在的版本趨近「完美」。真正需要明白世上沒有「完美」方案的是林鄭,因為從來不存在「完美包裹矛盾兩極」的方案。但她就是嘗試為之,並將之包裝成「禁果」,然後像蛇一樣向單純的腦袋說項:「只要吃下它,你便能明辨是非。」我最氣的就是蛇還搬出還在哀傷中的潘生潘太來做禍心,說只要大家明辨大是大非,便可撫平兩老的喪女之痛。蛇說這是修例的「初心」。「初」字之所以「從衣從刀」,按《說文解字》所載乃因字的原意是「裁衣之始」,之後引申為凡始之意。也就是說,落刀之前,圖則已在心中,穿衣人的身形特點,各部位的尺寸都了然於胸,只要是真正帶着憐惜和愛護之心去裁剪,即使有失誤之處,但心意還是令它貼近「完美」。完美,不是靠別人來衡量,而是在裁衣之始便在裁衣者心中萌生的真誠祝願。

只是「好打得」的林鄭,對於「刀」的感召,當然較温婉的「布衣」來得強烈。如要談「初心」,林鄭倒應撫心自問,作為彈丸之地的父母官,面對「引渡條例」這匹粗布,自己心中想裁的式樣究竟是上貢的錦衣,還是真正想着子女身影而作的布衣?又此裝即使為子女而作,是否表面是「逃犯條例」綴滿道德蕾絲,但內籠卻仍是粗糙磨人膚肌的廿三條?這只有林鄭自己最清楚了。當日的電視訪問,林鄭說今日的嚴厲,孩子他日會明白其中藴含的苦心。泰戈爾有名句:「沒有人為了彰顯愛的崇高而將之置於削壁之上」,觀乎今天林鄭將年輕人決絕地推到崖邊,我不相信那是出於「愛護」,當日她為香港人裁衣之始,心中所載的絕非香港人的身影,而是媚上的圖樣。問題是一匹粗布,真的可裁出完美的錦衣?如果林鄭相信可如此完美包裹矛盾,那實在天真得可怕。現在特首這個銜頭,即使繼續戴下去,她領導的班子已失去政治能量,勢將成為「跛腳鴨」,想快也快不起來,正好趁機放下「無堅不摧  惟快不破」的執念,好好感受體察裁衣過程中的布衣的腠理與波動,不要再將民意堆成一堵突顯自己本領的高牆,幼稚又沒意思。

3 示威者的初心:「初生之犢」之直解

既然談到「變幻原是永恒」,那麼我們可以來談談年輕人的初心了。在《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雲散了》中,伯曼如此形容時代變幻,並以此點出書的題旨:「所謂現代性,就是發現我們自己身處一種環境之中,這種環境允許我們去歷險,去獲得權力、快樂和成長,去改變我們自己和世界,但與此同時它又威脅要摧毀我們擁有的一切,摧毀我們所知的一切,摧毀我們表現出來的一切。現代的環境和經驗直接跨越了一切地理的和民族的、階級的和國籍的、宗教的和意識形態的界限: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現代性把全人類都統一到了一起。但這是一個含有悖論的統一,一個不統一的統:它將我們所有人都倒進了一個不斷崩潰與更新、鬥爭與衝突、模稜兩可與痛苦的大漩渦。所謂現代性,也就是稱為一個世界的一部分,在這個世界中,用馬克思的話來說: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雲散了。」(馬歇爾‧伯曼:《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雲散了 — 現代性經驗》,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頁15。)怎樣?整段描述是否很「中的」地描劃了近一個月以來的時勢變化,以及廁身其中的那種被「席捲」着的眩暈感?年輕人衝入立法會之後,輿論有同情支持,也有人責其為暴徒之舉,指暴力就是暴力,絕不可輕饒。林鄭凌晨四時的記者會,短短的十多分鐘,便說了二十次「暴力」(見區家麟〈一個記者會,講了二十次「暴力」〉,載《潮池》網誌,02/07/2019上載),說要檢控這些示威者以示彰顯法治,不少人也叫年輕人要為自己所作所為負責,但他們不是一早已喊道:「預咗無咗條命」,「預咗坐十碌八碌!」如我們將事情拉得比社會層面還闊的文化進程來看,便會發覺這班「初生之犢」出生於這種價值潰散的時代,衝擊時雖然表現得「不畏虎」,但記者問他們:「驚唔驚?」他們全都是說:「驚!」那位自己忍不住哽咽的記者小妹所拍下的1分鐘短片,在網上瘋傳,記錄7月1日在警方清場前一刻,他們如何一邊驚得顫抖一邊衝入來強硬拖走四位「死士」的片段。無懼的勇者,令人起敬;但顫抖的勇者,卻更教人動容。我並非美化暴力,我只是想說在他們的顫抖中,我看到足以令任何故事變得盪氣迴腸的人性掙扎。我想強調的是,暴力不是他的初心,請林鄭看看他們暴力叢中夾雜的「顫抖」,他們是承受不起在甚麼堅固都潰散成灰的年代有更多的失去。試問誰承受得起?他們只是在大時代期待抱持具體的目標,請林鄭嘗試理解這個相當抽象卻又相當實在的冀盼。如果「變幻」是本質上「含有悖論的統一」,那麼「共同信念」便是那個「一個不統一的統」,締造沒有「大台」卻能「一起爬山,各自努力」的局面,藉以抵禦的已不獨是一個施政失誤連連的政府,而是一個價值潰散的時代。

他們期待的只是自己的心聲至少可以被聽到,當他們看見自己選出來的議員說出自己的心聲時,才會有自己的感受被和盤托出的釋放,所以他們才會去衝擊立法會,因這是老早給政府無理污染和佔領了,並弄得烏煙瘴氣的「垃圾會」,是對林鄭「惟快不破」的反動。林鄭說要聆聽年輕人,但聽聞在將臨的區議會選舉中,她決定由選舉主任在參選門檻前DQ參選人的安排,我必須振臂警告:這是一條死路!是火上澆油之舉!不要再把民意推成一堵給自己打擊的壁壘,然後以測試回音壁的方式聆聽民意 — 當自己說好,只求聽見「好—好—好」的回音,便當作諮詢。為何還堅持要用鯀之堵塞之法,而不改用禹之疏導之術?林鄭如果真心想改善施政,那麼真正能「立竿見影」的方法是宣佈「撤回」送中條例之餘,還應宣佈「撤走」全部區會、立會選舉的報名關卡。對,先讓一小撮人退下去,讓「回音壁」議員票債票償,退出議會,包括那不知所謂的立法會主席,這樣至少可以給這個政府保留一點尊嚴。這樣即使已修改了的議事規則也沒必要用上了。請將尊嚴還給議會,好不好?

林鄭:你既以「初心」來給「逃犯條例」說項,那麼何解你不聽年輕人的「初心」?縱然他們是衝動,但這跟你以「惟快不破」的行政暴力有啥分別?可能他們已較你更有耐性,更「君子」了。本文的三個小標題,兩個「曲解」,一個「直解」,其實是這一個月來從網絡上學回來的用語,只想藉此告訴你,如果「曲解」你的形象卻更貼近對你「初心」描劃,那麼你便要想想是否你平時粉飾自我粉飾得太曲折,反而通過「曲解」,可找着抄進你「初心」的捷徑?最後一節,我則用上「直解」,我只想告訴你,要聆聽年輕人的心聲,不用那樣「曲折」,不用約大學學生會代表見面,卻要緊閉上門,直接了當一點就可以了,年輕人就是這份直率,才會出現鏡頭下的那些教人動容的場面。你要市民看你的初心,卻不去看他們的初心,我接受不了。年輕人的「初心」真的是「人之初」的「初」,看到他們在文物前貼「請勿破壞」的警告,我哭了;當看見他們放下鈔票才拿飲品,我哭了;當看見他們驚驚也要回頭拉走不認識的「同伴」,我更是看一次哭一次。哭他們的「初心」之漂亮;哭你們為官者的麻木不仁。我說整件事情中有兩個骨節點,我絕不能原諒你,第一就是警方無端用橡膠子彈,而且瞄準人面來打。我認為單看這點已是過份使用武力。如果你還曾想過或要求過出動解放軍鎮壓的傳聞屬實,你簡直是喪心病狂,你根本不配跟香港市民談初心!第二,就是年輕人闖入立法會後,泛民不斷要求對話,你和官員都不肯對話,這是絕不能原諒,你不是說要聆聽民意嗎?縱使泛民說話不中聽,但你是否也該聽聽?況且當晚泛民緊急要求跟你對話,完全是眼見「子將入於井」的情勢,任何人也不會無動於衷,都會想伸手拯救。這是孟子用來辯證「人性本善」的例子啊!但經過你當晚的拒絕,我更肯定你的初心歹毒,毫無憐恤之情。你既然叫人看你的初心,何不聽聽別人的初心,我真的想不明白。你不斷聆聽身邊回彈的回音,不厭煩的嗎?

請你撫心自問:權位對你真的如斯重要?你可知真正的行政障礙是你那無謂的尊嚴。是你那「無堅不摧  惟快不破」的執念。常言道在哪裏跌倒便在哪裏站起來,同樣類推,在哪裏跪下聆聽,你首先聽到的就是自己久違的初心的搏動,你便重新擁有父母官的尊嚴。我相信連日的運動可能令你的心跳加速了一點,但一定不及你想像的行政效率,你也應該明白比這心率還高的行政效率,壓根底就毫無意義。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