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安法元年.專訪】還押逾 7 個月 「美隊 2.0」馬俊文由堅執到放手

抵過寒冬,正歷炎夏,「美國隊長第二代」馬俊文由去年至今,已被還押逾 7 個月。他被控煽動他人分裂國家,涉嫌違反《港區國安法》,兩度保釋遭拒,案件延至今年 9 月底開審。

去年國安法通過後,馬俊文繼續在街頭高呼「光時」、「港獨」口號,即使幾度被捕仍無停止行動,在囚約一個月就傳出在牆上刻港獨字句,在庭上則高呼口號、遭法官警告。他的「堅持」,被不少旁人視為「固執」,協助他的區議員著他不要再於接受探訪時,說出不利保釋的說話,他起初不稀罕保釋,問能堅持多久,他說「直到永遠」。

有「美國隊長2.0」之稱的馬俊文(資料圖片)

但經過近半年囚禁,他當初的「堅持」漸被動搖。他有近 3 個月被單獨囚禁,僅能在被鐵絲網完全包覆的天台放風,隔著縫隙眺望天空,仿似置身鳥籠。有段時間回到大倉兩星期,回歸群體,他形容是他在囚最美好的時光,卻被突然通知,要調往較森嚴的赤柱監獄。他想過用方法留下,最終選擇接受,他在信中引同行囚友的話,「要接受現實,如果成日諗住反抗,個人就會崩潰」。

今年 6 月 30 日,是香港國安法實施一年的日子。過去半年,《立場》記者透過逾 10 次書信來往、多次探監,專訪馬俊文。已被還押逾 7 個月的他,正過著怎樣的日子?

《立場》記者連月來與馬俊文(美國隊長 2.0)以書信來往溝通,他不時在信件中畫公仔。

馬俊文自去年 11 月 24 日被正式起訴,一直還押至今。今年 1 月初,《立場》記者於荔枝角收押所跟他進行首次探訪,同行還有一直協助他的油尖旺區議員林兆彬。馬俊文現身時,隔著模糊的厚膠板,可見他還押一個月仍精神不俗,手裏執著一本記事簿,他向記者點頭後緩緩坐下。

當時剛傳出他刻寫港獨字句的消息,林立即拿起電話筒詢問,始知他在床頭刻寫了約手板大小的抗爭口號,被囚友「篤灰」,懲教署交由警方調查,他因此開始被獨立囚禁。

倒數的時間器就鑲在膠板前,望著紅色的數字分秒跳動,林兆彬焦急地詢問他是否需要律師,又再三詢問確認,馬俊文語調依然從容,好像不是甚麼大事。臨走前,馬將記事簿貼在膠板,寫著「一息尚存,抗爭到底」。

及後的探訪,有關參與抗爭的原因、目標,馬俊文從不諱言,甚至早就寫在小簿上向記者展示,「我知道林兆彬唔鍾意依啲」。林當下苦笑,  著他趕快將小簿的內容收起,他和律師都一直擔心受訪會不利他保釋,馬卻不滿未能暢所欲言。探訪結束後,他在小簿上寫字,讓記者及後獨自來探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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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獄的洗禮

荔枝角收押所

踏入被單獨囚禁的第二個月,在深夜,馬俊文蜷縮在硬身的木板床,蓋上帶著霉味的毛氈,要入睡本來就不容易。倉內只有他獨自一人,四週一片寂靜下,他的腹部一陣抽動,傳出「咕嚕咕嚕」的叫聲,強烈的飢餓感令他更難入眠,輾轉反覆下,終帶著疲憊勉強入睡。

過去他本來有訂購「私飯」,份量及味道都遠遠優勝過牢飯,但他在二月中向記者寄信,提及他選擇停訂「私飯」。

「嗰 d(啲)監房飯真係難食到想死!每日都食唔飽,明明好肚餓,但碟飯總是食唔落,每晚夜裏,肚子總是咕咕咁叫,身邊雖有很多零食,但總想留俾其他有需要嘅囚友。」

「慢慢地,我發現自己心境起了變化......原本停左(咗)兩個月沒有做運動,最近會漸漸開始做返,自覺應該要做嘅事,很自然就會去做,完全不會像從前那樣放蹤(縱)自己。」

2020 年 10 月,馬俊文與「Lunch 哥」出席抗爭活動

「當你活在憂患之間,才能練出那樣強韌意志;相反,如果習慣安逸,到最後卻只會甚麼也做不到」,「正如戴耀廷在《牢獄的洗禮》中所說那樣,現在已經漸漸感受到所謂嘅洗禮,這是沒有坐過監嘅人感受不到的。」

前港大法律學者、現因 47 人案被控違國安法而還押的戴耀廷去年撰寫該篇文章,提到要把握在囚的時間,「把自己的身、心、靈鍛煉得更強」。

或是受到文章的慰藉,儘管困在狹小的的「水飯房」,馬俊文亦不甘頹廢,他在倉內來回跑動,雖跑幾步就碰壁,他還是維持了近一小時,腳步亦開始愈來愈重,呼吸逐漸跟不上節奏。收音機此時響起音樂,傳來一把說唱(rap)的男聲。

「係時候解封捍衛自由 係時候發功 我哋為咗發夢可以去到幾盡」

那是港產片《狂舞派 3》的主題曲《歡迎嚟到這座城巿》,在牆內總對新事物總感到新鮮,馬俊文在其中一封給記者的信中流露對這首歌的雀躍。

「真係好熱血,好興奮!」

「終於有幸聽到一次,那時已經跑了一小時,身體本已疲累,聽到這首歌,登時熱血沸騰,疲累的身驅頓時充滿力量,可見音樂的魔力!」

「(電影)早前在報紙已經報導過好幾次,一直指想找機會出獄後去看一次,我也很想知道,人為左(咗)發夢,可以去到幾盡?」

其實他自知趕不及電影的上映期,只希望在外的人能在觀看後,寫信告訴他對電影的感想。為了寫信,他常說想改善文筆。

「最近在監房內寫信和寫日記寫多了,發現自己有一個很大的問題,你在信中其實也能看到,就是發現有很多字都唔識寫,而且寫信時組織文字嘅能力好差。」

「於是最近,每天也嘗試去抄一篇《蘋果》專欄」,「遇到唔識嘅字就再圈出來,重寫三次,努力記憶,希望慢慢可以識寫返多 d(啲)字!」

誰知後來連《蘋果》都沒了。

下山無期

荔枝角收押所

三月,香港又掀起風暴,47 名參與或組織民主派初選的人士正式被落案起訴,多人不准保釋,分散到各個監獄或收押所。馬俊文當時被單獨囚禁第三個月,在前往洗澡的空檔,遇上早前才來探望他的前元朗區議員伍健偉,對方如今穿著和他一樣的素色囚服。

「最近終於見到伍健偉,佢剪咗頭髮,差 d(啲)唔認得!佢竟然記得我 2 月 19 號生日,一見面就同我講『生日快樂!』真係好開心。」

「佢之前嚟探過我兩次,想不到這麼快就入左(咗)黎(嚟)見面,真係令人感觸又難過...見到佢對監房嘅運作好熟悉,完全唔似新入嚟嘅人咁,比起我剛來時嘅無助與無力感完全不同,仲反問返我有咩需要就搵佢幫手咁,果然做大事嘅人係唔同 d(啲)!好有大將之風!」

患難中遇見同路人,已是馬俊文當下唯一慰藉。獨立囚禁不僅是獨自對著四面牆,連到球場或活動室放風的機會也被剝削,每日窗邊傳來呯呯嘭嘭的打籃球聲,還有活動室一同看電視的歡笑聲,他日漸感到鬱悶,定下的目標亦無心再實行。

2021 年 3 月 11 日,伍健偉早上 8 時許由荔枝角收押所出發往法院,最終高院指定法官拒絕讓他保釋,伍須繼續還押 (2021.03.11 立場新聞圖片, Nasha 攝)

「最近在單人囚室被困了兩個多月,心情變得愈來愈鬱悶,先是打籃球的聲從早到晚不停傳上來,聽著都混身都唔自在......再來是逢星期日各處傳來的歡呼聲,每每電視上影到某場足球比賽入波,成個荔枝角都會同一時間一齊歡呼,每次聽到歡呼,總是懷念從前能看電視的日子。」

「通常在院所犯了事而上來水記的人,往往只是 7 至 14 天,每每與他們才相識了不到幾天,又要分離。看著他們一個個都在倒數還剩多少天就下山(回到大倉),而自己卻下山無期,久而久之多少會有點失落。」

不單是羨慕其他囚友,囚倉環境及身體狀況,都令他喪失鬥志。

「最近搬到了一間又嗚(污)糟又多曱甴嘅囚倉,加上最近無啦啦又牙痛,痛了好多天也還沒好,可是等待看醫生卻需時,只能每天吃止痛藥度(渡)過。」

「連日來的鬥志消失得無影無縱(蹤),每天只是捲(蜷)在床上,甚麼都不想做,甚麼都不想看。」

荔枝角收押所(資料圖片)

馬俊文下山無期並非毫無原因,他在探訪間透露,自己即使被囚「水飯房」,每晚收押所內響鐘時,他都會向著門外大叫口號。律師曾經勸說他停止此行為,否則不可能離開「水飯房」,但他不願聽從。問他認為自己能夠堅持多久,有沒有為自己定下一個限期,他理所當然說,「直到永遠」。

馬在信中談及,認識了另一名同樣要長期獨立囚禁的囚友阿銘,聽來一個仿如電影情節的故事。

「最近來了一位神父專誠找阿銘來談天,卻是似朋友交流居多」,「後來向他問起,原來他們真當是朋友,20 幾年前他們在壁屋一齊坐監的!後來人家改過遷善,勤奮用功,多年後考上了神父,然後柱(駐)足於懲教署,用自身經歷去改變其他囚友。」

「我聽後也很為動容,動容是配(佩)服神父嘅堅持。」

「我覺得,如果是自已堅持嘅事情,不管值不值得,都應該堅持,即使最後沒有結果,也至少曾經努力過,也無愧於心。」

最快樂的時光

 

經歷 3 個多月與人群隔絕的生活,今年 4 月初馬俊文終可重回大倉,但他無透露原因。雖不少人對獄中的印象負面,但在他的筆下,內裹就似是一所男子宿舍,有歡笑、有打鬧,還有可愛的寵物。

「最近我終於都落山啦!接近三個月嘅水記單獨囚禁生活終於完結,終於都可以睇電視、打乒乓波、落操場跑步、同成班人一齊食飯、一齊吹水、一齊生活。」

「每早起來,過牆第一件事,就係餵雀!」在收押所外,長期聚集一大群白鴿,每一隻都羽翼豐滿、雪白得在陽光下發亮。

「在看見活動室的窗間打開後,(白鴿)就會一隻隻飛來企在窗口等食......牠們都是我們期數的『座上客』,也不怕生,隨意亂摸玩耍也不會走,摸得牠們也不好意思,害羞地飛走後,馬上又會飛回來。」

「對我們來說,牠們不單是寵物,更是我們的家人。」

「大哥囚友生日,四手(值日官助理)房造了很多用朱古力和餅乾製成的『朱古力蛋糕』」,「正當大家滿心歡喜地喝完生日歌和吹火柴後,突然各人手起刀落,一人抓起一把蛋糕互相投擲」,「那些叔父們怒火中燒,粗話連篇,而其他後悔參加生日會的則一臉無辜。雖然事後要搞清潔忙得不可開交,但每人臉上還是帶著一絲笑意。」

「雖只兩個多星期,但猶如置身在監獄內的天堂一般,是四個月來,我在囚生活中最美好的時光。」

在其他囚友的陪伴下,他亦拾回繼續運動和學習的動力,他待夜深時份,吵鬧的倉房終回復寂靜,在旁人交疊的鼻鼾聲下,自行讀報、做中文練習。

「相比起練習中文甚麼的,部分囚友卻更珍惜自己嘅身體」,「他們常說:『坐監冇野(嘢)可以帶得走,唯有自己嘅身體可以帶走』。」

「在他們鼓勵下,我也和他們一起操了。可是幾天下來周身都痠痛,每日都唔想做...好累,真的好累,好想放棄,但如果連自己都堅持不下去,又如何能說服別人去堅持呢?」

突然的道別

赤柱監獄

某個清晨,馬俊文突然被人搖醒,用力揉了揉眼睛,花了數秒時間,才意識到是懲教署的職員,對方說收到總部通知,要將他調往赤柱監獄。重回群體生活的美好時光,倉卒結束。

 「突然就要過界去赤柱,又要同好多朋友分手道別,又有好多嘢帶唔走,想像著往後日子又要重新適應過新生活,忽然又變得煩悶起來。」

或許是自小就與家庭的關係疏離,他很著重與其他人的情誼。剛回到大倉時,他對曾經的友人已離開感難過,每有人「過界」(調離)或保釋,都會爭取時間與對方告別。

「離別總是讓人痛苦」,「還好有跟他們好好地吃過『最後的早餐』,又真誠地跟他們道過別了,才沒有如上次帶著遺憾。」

是次要離開,他曾向其他囚友打聽調回來的方法,有人提議,只要在赤住監獄不入期數,即要單獨囚禁 70 日,就有機會被調返收押所。

「又要單獨囚禁冇電視睇,冇得同人食飯,冇得同其他手足一齊生活...」「明明當初選擇落山,就係為左(咗)過群體生活,唔想再單獨囚禁,但而家又自己選擇去單獨囚禁...」

他一度糾結,身邊的人卻看得透徹。

「其中一位商談嘅阿叔跟我說,到我拍(泊)正或坐完,最後還是得離開荔枝角,早走遲走有咩分別?」

馬俊文,2020 年 10 月被捕時。

一名寡言的囚友同樣要調往赤柱,他拍一拍馬的肩膊,說了一句話,「要接受現實,如果成日諗住反抗,個人就會崩潰。」

「我聽到後真的很感動,因為一直以嚟,我就係因為唔願意接受現實,明明運動已經完咗,根本都冇人會再出黎(嚟),我仲要出黎(嚟)嗌口號;又明明已經過左(咗)黎赤柱,而這裏的生活環境、無論食住、球場放風、活動地方等,所有野(嘢)都無一不比荔枝角好,而我卻因為單單這裏管得嚴,就不停地鬧著要走了;又明明有些事情,明明不值得再留戀,卻仍然堅執不放...」

馬俊文在人眼中曾經「固執」,但經過多月的單獨囚禁,又重回群體生活,仿似來回地獄又折返人間,卻又要再抉擇,是否再自投羅網。這一次,在囚的磨練,教他學會接受,「其實由過界那一刻開始,荔枝角的一切人事,都已成為過去。」

後記

馬俊文在探訪中透露,自己自 23 歲就開始送外賣,過去一直無人生目標,「我好多缺點,讀書唔成,搵錢唔多,又懶啦」,「以前只係求三餐溫飽、有份工、得閒去吓旅行」。

他說自己在 2019 年反送中運動爆發時,仍無關心社會時政,直至去年 4 月,他見到有人號召「和你唱」的行動,萌生起好奇,「點解疫情咁多個月,抗爭過咗咁耐仲有人出嚟?」起初,他走到這些行動的召集點,只敢遠遠地站在上層觀望,但逐漸走得更前,再前一點。他後來在網上見到本土民主前線前發言人梁天琦的演說,令他首次感到自己對這個地方,原來身負重責,「我人生係多咗夢想」。

他當時連送外賣都會身穿印有「港獨」標語的上衣,為了更惹人注意,一次行經玩具店時,他買了一個美國隊長的圓盾。他說當時有網民開始稱他為「美國隊長」,但很快又有另一些聲音,指他不及過去人稱「美國隊長」的示威者容偉業。他亦認同網民說法,指容偉業是「真勇武」,自己比不上他,最後以「美國隊長第二代」自稱。

自此馬俊文就成了「美隊 2.0」。距離他失去自由,只餘數個月。

馬俊文,2020 年 9 月

撰文/趙婉晴

攝影、美術設計/Joey Harda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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