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安法元年.特寫】至今 153 人被指危國安拘捕 兩個被捕普通市民:沒想過成「一小撮人」

國安法實施一年多,香港人經歷一場「震撼教育」。

國安法條文列明,除非指定法官「有充足理由相信被告不會繼續實施危害國家安全行為」,否則不得准予保釋,香港人發現,原來未審先還押竟是社會新常態;《蘋果日報》多名高層相繼被捕、資金被凍結,大家發現 7 日原來就足以令一間傳媒機構被倒閉。

最新被指違反國安法被捕及起訴的,有三名賢學思政成員及前成員,國安處高級警司李桂華指控,賢學思政透過街站和平台,呼籲市民勿用安心出行、建議市民習武,以向在囚人士提供物資等,涉煽動仇恨政府、不服從法律,以及煽動分裂顛覆政權。召集人王逸戰、前秘書長陳枳森、前發言人朱慧盈遭指定法官蘇文隆拒絕保釋,中秋節當日被還押。

國安法傳出立法之初,香港官員反覆強調國安法只針對「一小撮人」,事隔一年,政界人物、傳媒大亨、新聞工作者、網台主持,甚至不少普通市民,全都在國安法被捕名單之內。

根據警方數字,截自本月 21 日,共拘捕 153 人涉嫌從事危害國家安全的行為和活動,年齡介乎 15 至 79 歲。國安法 4 項罪行:分裂國家、顛覆國家政權、恐怖活動、勾結外國或境外勢力危害國家安全,全部罪名都已有人被正式落案起訴,罪成面臨最高終身監禁。

這些人當中,不少並非公眾人物,而是一般普通市民:15 歲學生、67 歲婦人……也有人因為被控國安法罪名,還押、在囚當中,我們才知道他們的姓名,唐英傑、馬俊文、呂世瑜、陳梓華⋯⋯

立場新聞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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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捕市民:曾以為不會通過實施

「等等,我攞個 RFID 袋收好電話先。」

在訪問之前,阿恩(化名)從背包上取出黑色 RFID 袋,是她被指違反國安法被捕後在 Amazon 上買的,她將一部「危險的手機」放入去,然後包好、封口。這部「危險的手機」,沿用她被捕時的個人電話號碼,她曾經在被捕後的兩三天,感覺「有頻率地疾一疾,每隔幾秒,會聽到很細聲的『篤篤篤』」,像有人偷聽。

她有另外一部手機,則放在枱面,每個月都轉一次電話號碼,用「太空咭」,談社運相關、較敏感的內容。

國安法之下,警察只要得到行政長官准許,即可進行竊聽和秘密監察,不需如一般法例下先得法官授權。有朋友介紹她重看電影《竊聽風雲》,「好好警惕自己」,她被捕後才第一次看完三集,心想:原來十多年前已經有這些科技,可能現在的竊聽技術,已經去到偷聽而不會被察覺的地步。

律師提醒她,平時和人交談,要假設現場有其他人,說話時要有所避忌,敏感的話題要用暗號。阿恩認為,國安法被捕後,自己生活有一部份注定會被警察監視。

阿恩的 RFID 袋

阿恩說,有其他運動認識的朋友告訴她,一個人被捕後有四個不同階段:一開頭天天繃緊、害怕,之後一段日子會放鬆一些 ,猶有餘悸;到第三個階段,大概會告訴自己,「(警察)很久都無再上門,應該無事啦」,但直到一天終於以為自己真的無事,警察就會再上門拘捕。

她形容,自己現在身處第三階段。

國安法真正立法前,阿恩曾以為這條法例不會通過實施,「(話)立法都係嚇大家,等人不要再上街而已」,她當時想,要將國安法攝入普通法制度法庭、司法人員應該很難執行吧,「到頭來拘捕我,誤墮法網。」

被捕後她還不太掌握情況,反而律師大為緊張,錄口供後,律師責怪她:「你知不知國安法是甚麼?國安法是無限大!可以限制所有事,沒收所有東西,你知道去到一個幾嚴重地步?是我們都不知道幾嚴重的地步!」

2021 年 4 月 15 日的國家安全教育日,展覽場館上有核安全的簡介。

被捕多月後,阿恩才第一次讀國安法的完整條文。她將整份國安法印出來,每頁都揭一揭。她發現國安法的四大類罪行,每類都已經有人被控告,「我想佢急住將人扔上庭,是想做案例」,「警惕世人,叫人不要做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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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捕少年:坐監可看書沒大不了

另一名國安法被捕者,亞政(化名)是未滿 20 歲的學生,不是沒幻想過會因國安法被捕,畢竟自己曾活躍於社運;但他以前只覺得影響力較大的人,如政治人物,應該是最高危人士,「我的話,IG followers 得 100 多個人,拉我為甚麼?有點浪費力氣囉。」

他被警方指在去年一次遊行中呼喊港獨口號,涉違國安法被捕。

他說,由被捕到今,實質說不出有甚麼具體影響,自己無銀行户口可以被凍結,不過「小蕃薯」一個,又因暫未被控告而不需如那些從法庭保釋的國安法被告一樣,要守社交媒體禁言等嚴苛條件。

最大的影響,頂多是增添對未來的不確定性。

亞政(化名)是 153 名被指危害國安被捕者之一

亞政估算,如果之後被正式落案起訴,因為自己不算大人物,保守估計還是要坐 5 年。「我很理性地說,其實坐監無甚麼大不了,只要在入面看到書就好,應該不會太無聊。而且入面坐就不用擔心錢銀問題,好像輕鬆過出面。」

國安法是全新法律,現時已判刑的只有唐英傑一案。阿恩形容,所有事都很浮動,很多不肯定,她只能繼續做最壞的準備 — 坐監。「講真,唯有接受,要判我十年就十年。」她還自我安慰道,至少自己在被捕後,未有立即被扔上法庭,繼而還押,反而獲得保釋,這其實已經比想像中好。

「現在講國安法,無案例、無道理可言,擺明整班等坐監。如果等坐監,我每一日都係賺到。」

本著「自己坐監自己救」,被捕獲釋後兩星期,阿恩設立了關注囚權組織,支援將囚及釋囚人士。對於坐監,阿恩自言已做好準備工夫,知道如何生存、如何避免被杯葛,渡過刑期可以靠冥想、跑步,自己不至太絕望。

但說到家人,阿恩還是眼睛通紅。政治立場相同的母親都預料了她要坐監。她的兄姊已經移民外國,被捕後保釋只能靠母親,連累一把年紀的她擔心。因預期自己要入獄,阿恩提早送了部航拍機給母親,好讓愛行山、影相的母親有興趣寄托,有個途徑找朋友打發時間。

阿恩的保釋紙上有關案件一欄空白,未有提及有關國安法。

由當初誤以為國安法不會真的立法,到國安法通過後,只以為會拘捕周庭、黃之鋒等知名人物,阿恩沒想過自己也會因此罪名被捕,也無想過有其他普通市民同樣因為國安法被捕。因為她根本從無打算從政,「有很多人說,食政治飯坐幾年、坐十年會預咗,但我們這些人,唔應該覺得自己預咗,所以更覺得荒謬。」

她說,最初高官所謂的「一小撮人」,現時有百多個,好像尚算少人,但其實在 100 萬人拉 1 萬人都是「一小撮」,「是但啦,都係講,大家都知」。

至於亞政,有時從事文藝創作,可以隱晦地表達政治想法。記者問他,既然可以隱晦、較安全地表達,為何還要在街頭大聲呼喊?

他回應:「文藝創作不會很多人看到,當然要大聲講,有些訊息要大聲講,先會有人知道,例如要延續某些運動記憶,例如舉辦悼念活動,我想大聲講是很重要。」

不過他說,接連有人因國安法被捕,以後用權宜之計、較安全的方法,像大家行街但開手機燈悼念不為過,「在不容許反抗的政府下,我想大家要試甚麼方法有效、甚麼方法無效,哪個方法安全、不安全。」

他續道:「我做過比較有風險的,其中一個作用可以告訴大家,思考以後的路如何走,出了事,犧牲了,但沒有甚麼特別。」

國安法被捕者 亞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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