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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安法壓港】一個内地生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

2020/6/29 — 23:01

【文:一名內地生】

在人生的二十幾個年頭裡,超過二十年生活在中國內地,近些年來到香港 — 這麼說來,我應該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中國人。而從小在一個普通城市長大、受到本土的教育、畢業工作,成績平平、鮮有成就 — 這麼看來,無非也就是一個標準的普通人。

有幸的是,我受到的教育裏並不僅僅是題海戰術、也並非全是死記硬背,老師們教會了我們要基於客觀事實理性分析,不能草率莽撞、也不能為首是瞻。圍繞香港過去這一年多發生的事,儘管有一些不成熟的思考,但作為內地人,我不知道能夠做到什麼、改變什麼。而現在事態變化,好像「前浪未平、後浪再起」,社會之間的矛盾似乎仍然沒有得到實質性的改變,因此即使只是作爲一個沒有投票權的內地人,我覺得也有必要提出一些見解,拋磚引玉,供群眾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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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從理論上我並不否認國家安全的重要性,尤其是在防範間諜等方面的保護作用,因此任何一個國家都可以有國家安全方面條例。國情不同,可能確實國安的條例也可以有所不同,這些都可以理解。而目前港版國安法的推行方式和內容可能產生一些立法程式上以及執法上的問題,是有待政府相關部門重視和釐清的:

其一是國安法的立法程式,許多官員都說是根據《基本法》第 18 條,因此放進了附件三從而立法,程式合理正當。我並非律師,法律的邏輯關係可能無法看透,但我也上網查了條例的內容。《基本法》第 18 條原文是「凡列於本法附件三之法律,由香港特別行政區在當地公佈或立法實施……任何列入附件三的法律,限於有關國防、外交和其他按本法規定不屬於香港特別行政區自治範圍的法律」。因此能放進附件三,說明其是有關國防、外交和其他本法(基本法)規定的不屬於自製範圍的條例。而《基本法》第 23 條原文是「香港特別行政區應自行立法禁止任何叛國、分裂國家、煽動叛亂、顛覆中央人民政府及竊取國家機密的行為,禁止外國的政治性組織或團體在香港特別行政區進行政治活動,禁止香港特別行政區的政治性組織或團體與外國的政治性組織或團體建立聯繫。」那麼如果香港應該自行立法國家安全的條例,就說明現在希望推行的國家安全條例不屬於第 18 條所講的「不屬於香港自治範圍」的法律。現在想推行的國安法與 23 條內容基本一致,那麼是中央訂立了指導方針之後香港自己再立法實施,還是中央的指導方針直接公佈實施,還是另有其他?這樣的流程是合理的嗎?爲什麽這件事情在 2003 年抗議遊行後沒有進行呢?我認為這一點政府及相關部門應該解釋清楚,而不是一味的拿原則說話。我們並不一定反對原則,但也希望所有的立法有相應的正確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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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是國安法的內容和執行方式。我們假設多數人並不反對原則上的國安法,那麼下一個問題就是其內容及具體的執行方式。我們如果拿最新的議案,應該是「對防範、制止和懲治發生在香港的分裂國家、顛覆國家政權、恐怖活動、勾結外國或者境外勢力危害國家安全等四類犯罪行為的具體構成,以及相應的刑事責任,作出明確規定。中央政府將在香港設立駐港國安公署,在『特定情形下』對『極少數』國安案件行使管轄權」。

但是,什麽是顛覆國家政權?什麽是分裂國家?勾結又怎麽理解?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工人階級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為基礎的人民民主專政的社會主義國家」,國體是「人民民主專政」,實質是「人民當家做主」,政體是「人民代表大會制度」。這不是我說的,這是我們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憲法說的。分裂國家可能更好理解,目前來看就是企圖分裂中華人民共和國,那顛覆國家政權,顛覆的是什麽呢?顛覆工人階級?工農聯盟?國體?政體?還是想說顛覆執政黨?基本法第 23 條寫的是「顛覆中央人民政府」,那這二者區別又是什麽?

另外,如何才算顛覆呢?拿著橫幅在政府大樓前舉著算不算顛覆?反對政府的一些經濟、政治、文化審核措施是不是顛覆?提出一些領導人應該早點下臺換屆的意見算不算分裂(我有看到個別政客評論道這應該不算顛覆,那我姑且相信這不會算)?但我不是在危言聳聽,這種事情在國內的國安法律下是可以判罪的(這是一個事實,不是一個觀點,噴子請注意自己的智商),那香港呢?我不清楚,請各位政府大佬解釋,同樣的法律術語應該怎樣避免香港不會和內地的懲戒一樣,還是說這本來就是你們想最終走向同一個結局的第一步?

每個人,對於上述每一項罪行應該都有自己的政見,因此我並不想多作評論,但有關部門應該對具體的條文內容多加解釋和溝通,以及對於這些如果真的完全實施,應該是以怎樣的姿態,什麼樣的程度,都是應該跟民眾探討的重要環節。這比起打著各類口號、甚至是某些政客提出的「反對國安法即是反對基本法」等聳人聽聞的道德制高點的綁架來的更有實際作用。

(其上所有根據所見所聞、各大媒體的報導以及自己的理解所分析,不代表所有人的觀點,僅作參考。)

第二部分是筆者自己的一些思考,可能更具有爭議性,但我認為一些問題可以幫助大家多一個角度去看待這些問題。

從去年的反修例、到今年的港區國安法,香港地區的事態確實發生了非常大的變化,我們看到很多人的憤怒和無奈,以及看到社會的一些斷層與矛盾。但很多矛盾不是經濟上的,也從來都不是所謂的「物價貴、房價貴」這一類的民生問題,而是中國內地與香港意識形態以及社會運作上的差異。但民主不等於獨立、自由也不等於無序、訴求更不等於顛覆。任何一個國家都有自己的一套運作體系,兩地的法律不同、或是黨派不同,不代表這就是兩個國家(例如英國的英格蘭、蘇格蘭、威爾士及北愛爾蘭)。在香港,上街遊行的不是因為港獨(或者絕大多數不是),「勇武派」也不是純粹故意搞事(或者絕大多數不是),訴求也不是政府口中的「暴徒」提出的。

很多人說任何暴力行為都理應嚴懲,但我認為針對體制的「暴力」需要「用腳投票」配以輿論與社會運動的壓力,儘管我同意暴力行為不應該發生在個人身上。每個人作為獨立的個體有自己思考和發表意見的權利,但政府作為人民的公僕,僅有代表人民的義務且收到監督,沒有自己樹立一道意識形態並希望這一意識形態被社會所接受的權利。政府作為一個國家或地區權力最大的機構之一,有著任何一個百姓所無法動用的社會資源,包括遊説社會各界、籠絡人心、動用警隊甚至軍隊。而當一個政府不僅有了權力卻沒有代表人民的聲音,民主社會中的傳遞鏈就會發生斷裂,在此時候如果政府繼續我行我素,人民理由有權利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施壓於政府並要求改變,其中對武力的容忍度理應大大提升(基於權力與資源的完全不匹配關係)。

民主社會其實是很複雜的,完全民主的社會其實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各抒己見極難不成一致、談判溝通成本高效率低下等。但民主社會又是非常有必要的,小到社區單元、大到城市規劃,政客沒有辦法面面俱到,就需要人民的聲音作爲補充,這是民主社會的運作方式。沒有民主,社會的呐喊聲難以被當權者聽到,如果再差一點甚至打壓人民的聲音,就會讓他們覺得自己沒有尊嚴,不被尊重,這樣的所謂民主就是名存實亡,人民就會憤怒。因爲説到底,民主就是少數服從多數,今天如果只有 30 個人提出了五大訴求,沒有人回應他們的訴求,開始打砸搶燒,請一定抓起來好嗎;而今天如果是社會的大多數的訴求,政府不去思考怎麽雙方溝通協商讓步,這個政府就是沒有在做到民主社會人民公僕的角色。還是那句話,政府沒有權利自己產生一個政治主見並將這一意識形態標榜為「正確」— 政府只有「代表」人民的義務。

你説真普選是不是一定是香港最好的選擇(option),我作爲內地人實在是沒有足夠的資訊判斷。但你説對話也好,改革也罷,重點是在於政府有沒有這份心重新與社會連接,正面回應訴求,告訴他們爲什麽能做,爲什麽不能做,能做的準備怎麽做,不能做的有沒有別的管道,或者時機並未成熟準備什麽時候做。解釋是第一步,別天天上來就說「哇,暴徒出現啦,恐怖主義啦,警察快來抓暴徒啦,立一個國安法,標榜起來一個都別想跑」,可原因呢?如果一個政府能夠更加透明、更加公正、更加公道,你那眼裏的暴徒説不定就不會出現,或者那就是無理取鬧被全社會唾棄。這,就是民主社會。

因此筆者認爲,國安法的立法與實施自然是很多人心中又一個政府獲得更多權力的表現(即可以以國安法相關內容來進一步阻止所涉及的顛覆國家政權、分裂國家等罪行),在現有的政府與民間之間的矛盾還沒有降溫就搞這種「高壓」的政策,實在不能説是一個可取的行爲。因爲即使是在一國兩制下,香港政府權力的擴大也理應得到人民的認可,而並非中國內地人大常委一紙文書的授權。這,才是民主社會下公民力量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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