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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安法後,抗爭的四個階段

2020/10/11 — 15:17

【文:惕若】

北京強推國安法三個月,香港自由人權狀況急速惡化,至此我們應已明白,國安法的威脅,其實並非個別條文如何侵犯自由尊嚴,而是它代表著以北京為核心、港共為外緣、官僚為齒輪的國家機器,已準備好肆無忌憚地全面鎮壓並剷除所有反抗力量。繼續討論「國安法如何改變了香港社會的規則」、「新的規則又是甚麼」,其實意義不大。因為嚴格而言,國安法並非一套「規則」,而只是以條文方式,賦與政權官僚接近「隨意」的權力,繼而削弱大部分保護人權自由的憲制保障,最後讓政權隨意地 DQ 、拘捕、監禁、打壓任何敢於反抗的人。換言之,所謂國安法,與其說是「法律」,其實更似一種「牌照」,一種讓政權及其爪牙隨意行使權力與暴力,以剷除異己的「牌照」。而在此之上,正是政權不惜一切都要鎮壓反抗的政治方針。因此不止國安法,所有可以利用的法律、制度、權力都會全面被用作打壓,而所有國際壓力、經濟代價在這場政治鎮壓開端之時,已計算在內。林鄭月娥在宣道小學老師被釘牌後,說現届政府是「迎難以上」其實亦無説錯,他們是決心「迎難以上」摧毀香港的一切政治自由與良知自由。

香港人必須準備好承受一段很長的黑暗時期。「政權鎮壓」與「香港人反抗」相信將會分成四個階段。第一階段已開始,就是積極鎮壓期;這階段內,公民社會仍會有人奮起公開反抗,而政權亦會積極找出並摧毀反抗者,或是以各種刑法名目,將反抗的人拘捕監禁(拷問折磨恐怕亦在所難免),反送中運動以來的大規模濫捕固然會持續。但同樣重要的,將會是在各專業經濟領域 DQ 換血。小學老師釘牌、大學教授不獲續約、醫護罷工救港被法律追究、傳媒機構被警方排除、記者被重開調查清算、法官受政治壓力等等,基本上都是換血過程一部分。就算不能將「政治不夠忠誠」的人完全排除,至少亦要做到制止一切公開反抗。當政權接近坐擁無限權力,加上香港人的效率,第一階段或許在 2-3 年內就會完成。到時願意公開反抗的人,應該基本上已遭排除,剩下的人,亦會敢怒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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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絕非等同剩下的香港人都只會懦弱地瑟縮一角,反而是在極權全面鎮壓下,每個人都必需重新衡量「怎樣的犧牲才算值得?」自反送中運動以來,香港人其實一直都有做這種風險評估,所謂「流水抗爭」重點就是不作無謂犧牲。例如,展示標語、社交媒體上發表政治言論的確有價值,亦是人權所在,但如果直接後果是被捕收監、甚到被消失,那就得衡量這代價是否值得。而每個人都只能以良心及其切身處境作出判斷,無可能有標準答案。但最重要的是,我們不應因為公開反抗日漸式微,就對身邊的香港人失去信心。「不作無謂犧牲」和「就此放棄」表面上可能相似,但卻完全是兩回事,而我們必須以堅定的信心,進入政權鎮壓的第二階段。

當政權完成鎮壓所有公開反抗後,香港將會進入第二階段,這時政權將彷彿完全控制香港,高調打壓會逐步減少,社會表面上會回復平靜,畢竟鎮壓的目的本來就是滅聲。在這階段中,香港人的當務之急,是在全面鎮壓下,找出空間、生存下去。因為無法公開反抗,香港人面對的一大困難,將會是孤獨感與隔離感,甚至會因為感到孤立而開始懊惱同伴,自暴自棄。政權亦會利用這狀況試圖讓剩下的抗爭者灰心,覺得一切反抗都再無意義。因此,第二階段中最重要的工作,並非與政權硬碰,而是設法在打壓下生存下去,而同時讓同志知道彼此的存在,建立地下網絡,互相支持,儘量不讓同伴及自己孤立,並一同分擔政權打壓的傷害。這些地下網絡其實大多不會有甚麼陰謀,但在喊一句口號都需要坐監的時代,要正常地做一個人就需要彼此幫助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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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所謂「生存下去」,其實亦有兩重意義。首先當然是盡量避免被殺與被捕。但「抗爭意志」的存活亦同樣重要,具體詳細要做的事,多得說三日三夜都說不完,但總體而言,主要有兩個方面:「資訊情報的收集分析」和「傳訊」。政權並非純粹出於興趣才決心摧毀香港,而是期望摧毀反抗力量後,可得到大量利益,在各種社會經濟政策、資源分配過程中獲利,相較將會出現的腐敗,香港人一直面對的大白象工程、利益輸送可能會變得小巫見大巫,不公、壓榨、滅聲將會反復出現惡化。當一個社會的反抗力量被摧毀,社會自我修正的機能亦會逐步失效,直到香港甚麼都不剩之前,各種壓榨不會停止。而香港人要做的,就是持續發掘真相,分析了解各種不公義,同時亦守護一直以來的抗爭記憶,發展出各種論述,以解釋政權鎮壓與各種不公義的關係。這些論述可能很複雜,但同時亦不必是甚麼大道理,有些可能只是看見不公平的事時,內心整理出一句:「這樣不對,不應該這樣的」。這一句話看似簡單無力,但它就是反抗意識延續下去的開端,因為這句話要說的是:「我不接受這樣的香港,或許很無力,但我不接受」。在令人窒息的鎮壓下,單是保持這種程度的清醒也將會很不容易。

所以,就需要第二步:「傳訊」,即在政權以謊言鋪天蓋地時,盡力將訊息傳遞給身邊的人,當中可能純粹是資訊,但亦可以是為了守護真相而訴說各種故事,香港人 2019 年經歷的各種悲痛,我們的初心、奮鬥、同伴的犧牲,讓這一點一滴都由「個人的回憶」轉化成「香港人的回憶」,甚至讓未直接經歷反送中運動的人,都能清楚記起自己就是香港人、經歷了眾多苦難的香港人。然後各種不公義與壓迫就會變得可以理解,因為此起彼落的壓榨與逼迫,本來就出於同一暴政的軌跡之下。政權當然不會袖手旁觀,但第二階段的「生存之戰」本來就是一場貓捉老鼠。為準備第二階段抗爭,盡早建立網絡,確保安全通訊手段,甚至透過多重身分建立安全溝通渠道,或至少掌握相關技術知識,都有其必要。

香港人必須有心理準備,第二階段將會是以年計、甚至以十年計的過程。這階段亦不會自動走向終結。香港人可以做的,主要是生存與等待,直到第三階段來臨。人類歷史上,有個奇怪的共通點:所有暴政,特別是極權暴虐的政權,幾乎從未存活超過一百年。強如蘇聯,亦只有 70 年左右。天下無不亡之國,暴虐的政權總有一天會變得虛弱,於是第三階段,就是一直潛藏地下的力量重新振作,在暴政虛弱之時,再次公開發起抗爭、挑戰不公義制度。如果順利,香港就有機會進入第四階段:徹底地改革制度,讓民主與自由得以在香港貫徹落實。不過,如果在第三階段,政權再次成功鎮壓,那就會回到第一階段,重來一次。

這彷若輪迴的循環,可能讓人感到萬分悲哀,但由香港人決心自立自主開始,或許除了走過這試煉之路外,已別無他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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