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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城家書」歧視迷思與自由主義式焦慮

2020/3/16 — 11:10

光榮冰室(立場新聞圖片)

光榮冰室(立場新聞圖片)

【文:厲冰雪】

承接「圍城家書」圍城下的歧視迷思

之前一篇就「何為歧視」,「黎明老師與光榮冰室對話的解讀」,進行了簡單地評價與猜測。本篇旨在探討此一系列行為背後的理性/感性寄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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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筆者希望再次強調上篇文的兩個結論先,光榮冰室的「歧視」嫌疑,並不是顯而易見的;(黎明老師的)光榮冰室的對話,反而好像一場「好心之下的車禍現場」。

這篇文,筆者更加希望可以釐清出一個「新移民手足」的心路歷程,何種動機令到他們於是次「歧視話題」中進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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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先聲明,本文旨在勾畫的是「部分」新移民手足的心境,並不會代表「所有」新移民手足。

新移民手足的自由主義傾向

其實不少新移民手足都有一種自由主義傾向,於是次的「歧視話題」中,該傾向可能扮演了很大的角色,即他們對準「歧視」的動機,背後的理性寄託來源對此一傾向的理解。

其實中國年輕人接受自由主義的部分觀點,這一現象本不稀奇的。改革開放之後,至少從物質條件上,很多年輕人都在相對富裕的環境下成長。人們會有更多可能去追求一些超脫於溫飽的精神需求。平等自由等一系列普世價值,及背後的部分前提假設,亦一定程度上被接受(然受制於社會環境,年輕人的接受情況整體上並不樂觀)。當然,需要承認的是,這一接受的過程,很多時候並非是「深思熟慮」,而是因為這些價值符合了最直觀的「道德直覺」。

基於這樣的信念,有些人選擇成為一名「手足」。他們即使有所付出,本地手足們也難以知曉。因為這些普遍是默默的,並不是因為謙虛,而是實際考量(禍及親人)。筆者相信是次「歧視話題」亦與次有關。

先去了解此一「理性寄託」有助於我們更好地理解相關的訴求,美國哲學家Rawls很好地描述了現代自由主義的理論目標:

1)尊重人的道德平等;2)緩和自然偶然性和社會偶然性的任意性;3)為我們選擇負責;(Kymlicka, 2001)

這段理論目標看似非常抽象,通俗來講即為:

每個人的生命都存在其獨特的價值,沒有人天生高貴,亦沒有人是他人的工具。所以每個人的福祉都應當得到平等考量(1)。

然而,人類社會存在著種族性別,先天生理優劣勢,家庭背景等先天差異,這些先天差異降臨到具體的個人身上是隨機的。人們不應當為這些「隨機分配」先天差異所產生的影響和束縛而負責,因為他們並沒有選擇的機會。

在一個公義的自由主義社會,這些天然差異所產生的對人們產生的不利/劣勢應當受到緩和(2),人們只應當為自己做出的選擇而負責(3)。

通常(2)(3)會被解釋成「敏於抉擇,鈍於境遇」。

這樣解讀,是次「歧視話題」中的新移民手足對潛在的「歧視」非常敏感就很容易去理解了。「說普通話」是一個「先天境域」,和主流的廣東話之間的不同亦屬於「先天差異」。這樣的「先天差異」不應當成為對他們產生不利的理由,因為他們沒有選擇的機會。

他們選擇成為「手足」,反而才是自己做出的抉擇,只有自我做出的抉擇才具有道德意義。

基於「說普通話」這一「先天境域」而產生的社會壓力從某種意義上違反了道德平等,此所謂「歧視」的由來。這可以解釋是次「歧視話題」背後的理性寄託。他們正是追尋此一對「公義」的認知的,既選擇做「手足」,此刻亦對所謂的「歧視」保持警惕。

回歸歧視迷思

然而正如上篇文所述,光榮冰室本質上是與歧視不相關的。這不會因為大家持有的自由主義傾向而有所改變。

光榮冰室並非只是基於「說普通話」(單純「先天境域」)而拒絕提供服務,「先天境域」在特定語境下已成為了一個「區分對待」的標準。光榮冰室推文中的「由於」,「暫」的用詞都強調了此一行為是「特事特辦」,因為當下的語境令到此一「先天境域」成為了不利的可能。新移民手足們混淆了的是,「基於先天境域的敵意」同「基於對(特定語境下)先天境域產生的不利而區分對待」。

上文談及的手足對話行為,不免會被指責為「殖民者」。普遍新移民手足會對「殖民者」的指責感到委屈。其實結合他們的自由主義傾向本身,不願意接受此一稱呼反在情理之中。

也希望大家可以理解,其實他們選擇成為手足的那一刻,主動承擔了很多額外的負擔。他們對自由主義傾向(甚至乎信仰)的承擔,遠超過內地被「招安」的自由派文人,或者是不一致(說得通俗點,虛偽)的青年。

「不少中國人,尤其是年輕人,都是內在不一致的,今日因為的士司機殺害女乘客而義憤填膺,明日因為同性戀人群敢於自我表達而鼓舞,好似非常熱衷於平等自由等一系列普世價值。

然只要面前的問題上升到國家層面,他們追逐自由的觀點便會退縮,閉口不談熱衷的價值,轉而改口談利益和現實,彷彿此刻那些價值分文不值。」

相對於不少內地年輕人的「選擇性」接受,新移民手足通過自己的人生遭遇,亦或是深思熟慮,對這一傾向有了更加一致的認識。這也是部分(我想真的只是一小部分)新移民/港漂,最終成為「手足」的原因,因為他們明白,自己堅信的價值正在被人踐踏,即使面臨恐懼,也要嘗試捍衛價值和尊嚴。有時候,成為「手足」看似很簡單,主動剝離自己的舒適圈,並與之持有一種幾乎對立的立場,但這一行為本身背負著很多本不用背負的沈重,從他們的「先天境遇」所預設的角度上。說實話,大家應該都明白的,他朝被清算,他們今日之選擇會面臨多麼惡劣的境況,不會因為他們說著普通話就有豁免。中國人向來對內部「背離者」的恨意是遠超過「他者」的。

當然我本人作為一個「原罪論」者,個人情感上向來是覺得愧疚的。正如跪倒華沙猶太區起義紀念碑前的Brandt,從不會因為自己曾經反對希特拉的事實而緩解自己作為德國人對猶太人的愧疚。我想,這應該不算是我自己犯賤。這種愧疚我亦不會去要求其他新移民手足。從感性的角度,今日之委屈又比得了梓樂和彥霖失去的青春嘛?

這裡筆者希望再次強調的是,新移民手足可能受到怎麼樣的委屈,抑或是對公義有一個自由主義式的理性傾向,但也正是從理性角度,光榮冰室等一眾食肆當下的一紙拒絕與歧視本身是無關的,因為當下的「民間防疫」並非針對「先天境遇」。

當然,由於篇幅本文暫不會探討「殖民者」的指責和「原罪論」。

宏偉敘事不應遮蔽追求公義的腳步

其實上一篇文筆者有被指為「黎明的小號」,「擺龍門」。但筆者始終希望闡述的,除了光榮冰室等一眾食肆無涉「歧視」,我能夠看到的新移民手足的心境。當下的「歧視話題」因為平機會的介入而更加政治化,但都期望大家可以看透平機會的「搭順風車」行為,去促成手足之間的理解,哪怕部分新移民手足對「歧視話題」有著錯誤的判斷。

上一篇文中筆者亦提到「近來黎明老師「狙擊」光榮冰室之事將香港本地思潮推往了一個新高度」。筆者至今都會覺得「光榮冰室對話」一行為並不合宜,但不失與一種對本地思潮的推動的嘗試。因為宏偉敘事不應遮蔽人們追求公義的腳步。

至今當下並不存在真正的「歧視」,假如有呢?

我們是否會因為感情上的矛盾而擱置問題呢?至少我覺得黎明老師一行人看到潛在的問題可能(雖然事實上是出現了誤判),去嘗試解決而非擱置爭議。承認運動的不足並不主動去面對本身無損於是次運動的光輝,從某種意義上,更是塑造了是場運動的光輝。因為大家追求的是一種「一致」的公義。

1941年日本偷襲珍珠港之後,美國政府曾經下令將美國西海岸數以萬計的日裔美國人關入集中營。直至1944年美國政府才釋放了被關押的日裔美國人。美國政府此舉有被抨擊為對作為美國立國之本的自由精神「最沉重的打擊」。1988年的列根政府甚至宣布向此一行為正式進行道歉,承認當時將日裔居民看成「外來的敵人」是出於戰時的狂熱和偏見。世人皆知,美國於二戰中的南征北戰通常被視為一個偉大事業,即使在這樣的「宏偉敘事」下,都不免有出現錯誤。這是對我們的一堂課,錯誤並不會因為我們當前做著多偉大的事業而消失不見。「即使在逾越權利時,權利依然完好無損地在那裡」(Walzer, 1977)。尤其此時此刻,對這些問題的容忍,是對人們堅持的事業,捍衛的價值本身的根基的一種侵蝕。

回到是次「歧視話題」中,筆者已經多次強調,並不存在明顯的歧視。但當下我們未有做錯並不會意味著我們以後都會完全豁免於犯錯。黎明老師的行為,給到我們最大的幫助,正是逼迫大家保持清醒和審慎,令到我們承認我們有可能會做錯事。令到我們,可以如同大海一樣,有自我調節的能力,在一場宏偉敘事中,依然可以保持自我優化。

當然我本身非常感慨,半年來發生了很多事,但幾乎所有的錯誤與抗爭中的香港人無關。我始終覺得,此一世與君同行,無憾無悔。我所見證的,正是「用艱辛努力寫下那不朽香江名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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