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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灣大選日看《返校》

2020/1/11 — 19:30

《返校》劇照

《返校》劇照

【文:斑馬的尾巴】

2020 年 1 月 11 日,台灣總統大選,身在台灣沒有投票權的我跑去二輪電影院,看了一直心心念念的《返校》。

電影前半段帶點奇幻的恐怖片氛圍,讓沒有先打過遊戲的我,差點以為自己走錯戲院。我原本是期望看一齣寫實歷史片,了解當年台灣戒嚴時期下白色恐怖的情況;但那超現實的校園環境、面目奇異的追殺怪物,都讓我缺乏代入感:白色恐怖的現實再恐怖,也不會出現如電影中的恐怖片奇幻氛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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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想起現正從事轉型正義工作的同學的分享,她說有個當年曾遭受戒嚴時間白色恐怖的老婆婆,這幾十年來都被貼上精神病或情緒病的標籤,求助多年一直未能根治。她有個奇怪的習慣就是一直在找自己的身份證,原來當年她曾被國民黨人員盯上,差乎每天都有人員上門查身份證,如果遭查時不能展示身份證就會遭到懲罰。幾十年過去了,戒嚴已結束,台灣步入民主化歷程已 20 年,她卻仍在找自己的身份證。

政治創傷或抑鬱是真實的,而且遺害極其深遠,往往會因白色恐怖的壓力而未能獲得及早處理,人們就此活在 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幽谷中,鬼魅如影隨形,這就是一生。患上 PTSD 甚至是出現遭逼害幻象的人,他們所感知的世界氛圍就如《返校》般詭譎魅惑;抱持對此的同理心再代入電影中,我忽然不再覺得《返校》奇幻得太誇張了。而且,經歷過世界的光怪陸離的人都會知道,現實有時的確就荒謬得如同電影。我們都要運用想像力和同理心,去互相理解和體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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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電影中所描述的白色恐怖和政治創傷遺害,教我如何能不聯想起現在的香港。這半年來,我們有多少人曾遭受物理上的創傷、有多少人被捕提堂陷入失去自由的恐懼、有多少人因白色恐怖而每日提心吊膽、有多少人因身邊有親友去世或被捕而鬱鬱寡歡、有多少人覺得社會紛亂而心煩氣躁。整整一代人,我們到底有多少人終生會遭受如同《返校》鬼魅的步步進逼。

這幾個月間,我曾嘗試接觸一些在反送中運動後出現明顯 PTSD 徵狀的人,但都被拒絕對話了。他們已向記者或人道工作者敘述過太多次那些恐怖的回憶,每次覆述都像是再次掀起正在結痂的傷疤;他們不想再說了,不再想起覆述也許的確能讓人更快忘記。也有些人持續處於戰略家模式,他們只運用理智去想現在仍有甚麼戰術可運用,他們覺得談自己的情緒沒有甚麼用 — 談了香港就會變好嗎?五大訴求就會實現了嗎?他們對自己的情緒不屑一顧。

他們的這些反應,我都理解,於是不再強求與他們對話 — 畢竟這個為他們書寫的欲望,也許更多是來自於我想藉此消除自己的無力感。我怎能出於自己的私心,硬要掀起他們的傷疤呢?只能學習放下及隨遇而安。

但這個過程中那些有限的對話,還是為我帶來啟廸。有位來台灣避難的手足告訴我,如果今日大選是韓國瑜勝出的話,他會馬上再離開台灣。去哪裡、怎樣去仍是未知,但他已立定主義。於是上次見面,很可能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不勝唏噓。天涯海角,只願你安好。

當年曾遭受過白色恐怖和嚴刑拷問的人,當時一定很絕望,也許他們從沒想過,幾十年後的臺灣竟然有民主和自由。臺灣民主化的過程中當然還是有很多髒水,但整體而言還是朝向好的方向發展。希望這也能給所有港人一個盼望:香港也可以等到能「平凡而自由的活著」的一日,只是可能需要耐心等待、默默耕耘。

《返校》中女主角最後對男主角說,你要活下來,好好記著一切。這也許對留下來的人來說,是有點嚴苛;在經歷過如此多險惡的事,你怎麼還要求我去相信人性呢?然而,在認清世界的暗陰面後,仍能嘗試相信人性的,不是天真,而是勇敢。而敢於為自己爭取「免於恐懼的自由」,不正是我們這一代人最強之處嗎?

無論今晚大選結果如何、無論台灣會否受到中共愈來愈多的干擾、無論手足們是否需要再次出走 — 活下來吧。只要活下來,就仍有變好的可能性。焉知今日的台灣,不可能成為明日的香港呢?就如《返校》男主角當年也沒想到一樣。

願我們都能平凡而自由的活著。

 

作者自我簡介:「斑馬,斑馬,再給我看看你受傷的尾巴。」來自香港,曾任全職記者,見盡世界的光怪陸離後,更覺治癒的重要性。現居台灣,心理學碩士生,亦為獨立記者及寫作人,專注精神健康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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