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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大抑或離間民主派只是一線之差 — 論「港版國安法」

2020/6/6 — 21:14

2020年5月27日,旺角

2020年5月27日,旺角

中共硬推「港版國安法」,各有不同的解讀。部分藍營人士認為,這是習近平帝制的一道諭旨,既然已頒布下來,就難有被撤回的空間。藍營所謂兩害相權取其輕的「妙計」,是:一、支持警察暴力鎮壓示威者,從而說服中共不用在港另設執法部門;二、為「港版國安法」設日落條款【註一】,待香港自行就《基本法》第 23 條立法後便不用「港版國安法」。然而,不論以哪一種方法「折衷」,也難以掩飾「一國兩制」已不復存在的現實。坊間有不少文章指出,中共須為斷送「一國兩制」付出重大的代價,筆者基本上都同意那些分析,但亦正因如此沒有必要在此長篇大論拾人牙慧。無論如何,中共做出冒天下之大不韙之舉,實有深奸巨猾的現實政治盤算。本文將就此作詳細的分析。

傳統民主派失政治能量否定港獨ㅤ卻又難以啟齒支持港獨

首先,「港版國安法」使傳統民主派處於徹底尷尬的局面。第十三屆全國人大第三次會議審議「港版國安法」當晚,傳統民主派召開記者會宣告「一國兩制」已經壽終正寢,但當「香港獨立,唯一出路」的呼聲在網絡上愈趨高漲時,傳統民主派在記者會交出的答案仍只是「立法會選舉 35+」,相關回應顯得蒼白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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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事到如今,傳統民主派已失去了否定香港獨立的政治能量,但由於有立法會選舉的包袱在身,它又不太可能把支持港獨的主張溢於言表,只能周而復始地譴責警暴和同情勇武示威者。然而,在中共未正式提倡落實「港版國安法」前,傳統民主派一直都已在做這些事情,但亦正因局限於此而被勇武派詬病對前線勇武示威者支援不足。亦有些批評指,縱然部分民主派政客和學者在口頭上沒有與勇武示威者切割,但他們在實際行動上已與後者割席割得一乾二淨。尤有甚之,當中共加大向港人施壓的力度,民主派仍只是交出同樣的答案。在港獨派眼中,傳統民主派到了這個時刻仍不明確表態支持港獨,無疑是徹底懦弱的陌路人(況且,難道港獨派人士需要傳統民主派提醒他們「一國兩制」壽終正寢嗎?)。

與此同時,藍營在未來的選舉工程勢必旗幟鮮明拿着港獨的議題對民主派窮追猛打。倘若民主派候選人表態支持港獨,那便足以成為被取消參選資格的罪證,但倘若他們自我審查明確地說了「反對港獨」的說話,那又會得失支持港獨的選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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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武抗爭成唯一主調ㅤ「立法會選舉 35+」難協調

另外,「港版國安法」亦大大擾亂了「立法會選舉 35+」的協調部署。香港著名年輕學者蔡俊威去年在《左右紅藍綠》節目中指出,理大一役,和理非「圍魏救趙」的策略因火力強弱懸殊的問題而以失敗告終。和理非的判斷,是儘管勇武抗爭具備道德正當性,但每次以勇武的方式與政權交手的結果也恐怕只會是大同小異,加上政權可在立法會強行通過撥款增強警方的火力,因此需要另闢溪徑扭轉劣勢。「立法會選舉 35+」和進攻功能組別議席的構想遂再次被放在桌上。

具體而言,和理非提倡把焦點放在立法會選戰上,實非是認同功能組別或傳統民主派的想法(更嚴格來說,DQ 陰霾籠罩的議會選舉絕對不是正義的選舉),而是為求切斷警方軍火庫補給,以及不斷以霸王硬上弓方式通過惡法的「最後一著」。

和理非並非不清楚進攻功能組別議席的難度究竟有多大。過往的立法會選舉結果已證實了這一點。再者,若然沒有勇武派的支持,「立法會選舉 35+」絲毫沒有成事的希望,但勇武派正正是對選舉不再心存厚望才會走上勇武抗爭的道路。甚至有評論譴責指,當愈來愈多前線勇武手足被警方粗暴對待,或被迫流亡海外過着非人的生活時,抗爭的焦點竟不是繼承他們以勇武抗爭光復香港的志向,或為他們報仇雪恨,而是把精力貽盡在不痛不癢的立法會選舉協調上。提倡和附和這種老調的若非是「離地」人士,便是別有用心瓦解勇武抗爭的歹徒。不過,和理非本來的盤算,是倘若於9月未能達成「立法會選舉 35+」的目標,整個民主派將會長期陷於難以翻盤的劣勢。

問題是,在武漢肺炎期間,中共對抗爭者的清算從沒停止,如今中共更以「港版國安法」加大恫嚇民主派的力度,大量抗爭者的安危已儼如危在旦夕。誰在此時此刻還提議把精力放在「立法會選舉 35+」的協調上,誰就有被萬箭穿心的風險。

其實,中共近日推動訂立「港版國安法」,既是擾亂「立法會選舉 35+」部署的手段,亦是守尾門的一張牌:即使真的讓民主派達成「立法會選舉 35+」的目標,中共仍有「港版國安法」凌駕民主派議員在立法會享有的權力。而由於「港版國安法」的出現,讓即使達成「立法會選舉 35+」的目標也很可能得不到預期的效果,所以民主派在短期內根本沒有多少精力和政治能量可以放在相關的協調事宜上。而「立法會選舉 35+」的協調愈忙亂倉促,達成相關目標的可能性則愈低。

中共謀邊緣化勇武抗爭者ㅤ然後逐個撃破民主派不同光譜

中共硬推「港版國安法」,固然是為了針對打擊勇武抗爭者,但亦是試圖逼使態度曖昧的民主派人士明確表態的極限施壓策略。誰敢明確表態支持港獨,誰就極可能被中共定性為「一小撮人」的一份子。與此同時,港獨派也會向和理非施壓要求他們清楚表態是否認同港獨是香港的唯一出路。態度依舊曖昧或否定港獨的,便一律不能當作「同路人」看待。

那究竟中共是害怕港獨派的勢力會不斷壯大,所以試圖先發制人把勇武派消滅於萌芽狀態?還是她對自己的武裝力量優勢信心十足,並不害怕硬推「港版國安法」會令更多人走出來參與勇武抗爭,因此不惜快刀斬亂麻,把那些心態上和能力上最有可能成為勇武抗爭者的人士悉數誘捕?

上述兩種揣測各有好者,但可以肯定的是,習近平的最終目標是打垮整個民主派。對勇武抗爭態度依舊曖昧或否定勇武抗爭的民主派,大概不會是「港版國安法」主要的打擊對象。然而,當主要打擊對象被圍剿成功後,次要敵人便會變成另一批被打擊的「一小撮人」。只要勇武派被肅清,剩下來的只會更是「秀才遇着兵,有理說不清」的局面。

往後每仗均是背水一戰ㅤ三點注意

如要避免墜入中共設下的圈套,抗爭者在接下來的日子須注意以下三點:

首先,不要再成為中共以點蓋面打擊抗暴運動的幫兇。抗暴運動發展至今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不容許任何批判聲音的存在確有另類白色恐怖之虞。與此同時,我們不應只拿個別的道德原則去脈絡化地作任何批判。更值得強調的是,一天沒設立獨立調查委員會深究示威的成因及追究警暴問題,談論部分示威者的爭議性行為也只是見樹不見林。我們強調不應持雙重標準看待事物,其實設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就是最好避免持雙重標準的辦法。

其次,切忌再鬥黃。抗暴運動不是強迫抗爭者參與十項全能的競技比賽。強行參與眾多戰線,只會在個人層面顧此失彼,車前倒後居多。另外,抗暴運動參與者的年齡層分佈非常廣泛。一旦運動升級至對心理和體能負荷也非常高的勇武抗爭,能夠參與的始終只會是關鍵少數(即使是中學陸運會比賽,旨在參與(可類比成合法遊行)的人數始終較真正付出高強度體力爭勝負的參賽者多)。把沒有參與勇武抗爭的人一律歸類成反對勇武的犬儒並不恰當。

此外,即使是和理非的抗爭方式也有潛在不協調的地方。以罷工、支持黃色經濟圈和捐錢支援被捕或流亡海外的前線手足為例。在個人層面而言,參與罷工,就有被秋後算帳的風險,但若然飯碗不保,又怎能持續支持黃色經濟圈和捐錢呢?況且,罷工的目標是癱瘓香港經濟,從而向政權施壓。可是,響應罷工的絕大多數只是黃色經濟圈的老闆、員工和消費者,而這股力量目前仍遠遠未壯大至足以癱瘓香港經濟的程度。更何況,即使他們響應號召參與罷工號召,他們仍可被批評「只參與罷工,卻不願意走出來勇武抗爭」。

其實,參與抗暴運動的人付出時間和精力做一些成效不明的事,足證他們並非是完全自私之徒,但也極少人可以做到長期完全無私奉獻。無視歷史教訓大搞特搞無限期的「團結進步無私」的革命運動,通常只會落得以下其中一種收場:一、無止境地鬥激進而導致內訌自殘,然後被敵人一舉殲滅;二、大家愈趨在口頭上(或網絡上)「弄虛作假」誇大參與的程度,實際上對運動的投入和產出卻愈趨減少,最後把整場運動推向絕路(「大躍進」運動便是顯例);三、其中一派在激烈的內鬥中脫穎而出,但勝出權鬥的派系將實行獨裁統治鎮壓異見(1917 年俄國革命便是顯例)。

搞黃色經濟圈的原意,正正是因應現實的人性而嘗試把和理非抗爭轉型為細水長流的模式,當中固然要面對一系列的客觀現實,而部分黃店被批鬥不夠黃的現象,似乎亦是歷史進程中難以避免的部分。不過,若然這種現象未能被修正過來,抗暴運動以失敗告終只是遲早的問題【註二】。

再者,不要墮入把立法會選戰和勇武抗爭二元對立的圈套上。打立法會選戰實際上對勇武派並沒有甚麼害處。首先,勇武派過往一直不屑泛民在選戰上的表現。如果參選工程能如期展開,那泛民在是次選戰上的爭議性表現,便可繼續為勇武派提供狙擊他們的彈藥。若然中共繼續加大打壓選舉的力度,甚或押後或取消選舉,那更有可能使勇武派得到更廣泛的支持。由此可見,勇武派在立法會選戰中沒有甚麼輸不起的地方,反而泛民的顧慮明顯較大。

換另一個角度來看,達成「立法會選舉 35+」的目標不是抗暴運動的終站,正如去年民主派在區議會選舉中大勝也沒有瓦解勇武抗爭一樣。勇武派短期內要面對的局限,是不論能否達成「立法會選舉 35+」也不會即時有任何改變,但若然民主派在是次立法會選舉中敗在內鬥,那麼中共不用「港版國安法」也足以殲滅是次的抗暴運動。

必須強調的是,是次立法會選舉絕不應縱容任何民主派議員在議會內尸位素餐。況且,若非勇武抗爭者在前線生死相搏,整個民主派或早已淪為徹底的無牙老虎。因此,民主派候選人除了要深刻反思過往在議會抗爭的不足外,亦應公開承諾,當選後每個月捐出最少一半月薪支援被捕或流亡海外的前線手足。

總結

說到底,和理非與勇武抗爭的抗爭方式縱然有異,其實卻殊途同歸,就是為了逼使政權從作出讓步或非使用更粗暴的手法鎮壓不可的兩個選項中作出抉擇。我們能夠在這兩條戰線取得即時的突破固然值得慶賀,但即使每一場小戰役也敗陣下來,也可為在國際戰場奔波勞碌的手足提供更多彈藥。當然,正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國際局勢瞬息萬變,很多事情由不得我們去控制,我們只能專注做好我們力所能及的部分,然後對最終的結果處之泰然。現時已有大量文章分析打國際戰線的重要性和困難,在此不贅。

值得一提的是,武漢肺炎肆虐香港期間,港人人心惶惶,足證我們並非完全不怕死(只有類似伊斯蘭革命衞隊不戴口罩衝往疫情重災區的劣絀官方宣傳才會渲染毫無意義的勇悍)。然而,有些抗爭者為了更崇高的價值,甘願在中共硬推「港版國安法」後走上前線自我犧牲,他們均是從容就義的典範。在「文革2.0」山雨欲來的時刻,堅持守護真相的和理非抗爭方式隨時是另一種形式的「送頭」。因此,不論和理非與勇武派喜歡與否,我們確是屬於同一命運共同體。即便雙方彼此質疑對方抗爭策略的成效,也毋須鬥個你死我活方罷休,讓抗暴運動重回「兄弟爬山,各自努力」的初衷便可以了。

 

註釋:
【註一】:〈【港版國安法】訂立日落條款ㅤ完成 23 條後移除出《基本法》〉,載《香港 01》,2020 年 5 月 27日。
【註二】:沈卓怡:〈鬥黃是我們的死亡終站〉,載《立場新聞》,2020 年 4 月 20日。

全文原載於《信仰百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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