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夏日之死

2019/10/12 — 11:04

彥霖,你好嗎?我不認識你,我沒有任何 15 歲的朋友,我感知不到他們的世界。老實說我不知道他們為何會上街。

早前我受邀回去大學母校的一個新生活動,發表了一個主題是「不要受社會賢達蠱惑」的小演講之後,我也叫了一句「光復香港」,之後那些沒參與 O Camp 活動的大學新生,也一齊大喊「時代革命」。我內心很驚訝,好像回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只差在沒「笑問客從何處來」了。

我不知道這句口號是如何轉達到他們內心,但我知道你已不可能跟他們一樣。我們將永遠無法稀鬆平常地問你,是如何知道這一切,又是甚麼推動你去上街。令人驚訝的是,很多十幾歲的香港人上街,全副裝備,準備坐牢甚至死。他們有不少是因為理念,單純要反抗不義。你們素白的心境,總是令我自慚形穢。在網上有朋友自稱是你的朋友,對方說你生性樂觀、關心社會,我願意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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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有過 15 歲,但那個時候我並不樂觀。我憤世嫉俗,也惶惶不可終日,似乎覺得世界已經發生了可怕的事。很多年之後,我發現自己當年的感受並非孤立,我們的香港確實出了問題,而我們的長輩對此茫然不覺。

但我擔心社會,是因為擔心自己。我擔心明天自己就活不下去,要露宿街頭。露宿街頭在香港,並不容易,但這是我其中一個病態焦慮。就好像有人總是擔心自己會患上絕症。但你們似乎總是無私的,在你們十幾歲的時候,你們總是擔心其他人,在現場保護其他人。你們在想甚麼,我確實不知道。正如我是我上一代的進化和反向繼承者,你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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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你能活下來,你會經歷甚麼,我倒知道。我多想你只是一個名字,而不是個曾經活著的人,像我們一樣,你會活下去,會長大。你會找到很多喜歡的男孩,人生會令你困惑,但在煩惱和失去中,你會得到菩提。香港天氣沒甚麼好的時候,但有些時候,像深秋長日,或者夏風微涼、月影傾斜,或者在情人被窩,或者養一隻貓或狗,你會覺得,有時活著也是好的。

在長大的過程,你想多想自己一點、自私一點,你會發現自己不再單純,在別人的故事中,你也可能會成了反派。但請抵受它,親吻它,這是你的苦杯,這是你獨立自主的代價。正如香港現在的反抗,不一定所有人都理解,我們的父母也不。現在你暫停了,你在時間形成的琥珀中,不會再出來,只有我們會不斷長老,不斷變得衰老。你不知道老。例如到了二十幾歲的時候,你會開始發現自己不能挨夜;再老一點,你會變肥,會長出十幾歲人沒有的肚腩。再老下去的經歷,我要遲一點才能告訴你。

但總的來說,變老也是有趣的,我多想你也能夠經歷。我會想這是一個漂亮的故事 — 在最後,在羊水一樣的浪潮之中,在星光燦爛的夜幕之下,你慢慢的、柔和的、無重的睡著了。而我們從一個惡夢中轉醒,我們會清醒,並記得有很多人留在夢中,他們不回來了,在我們也想睡覺的時候,我們會凝視琥珀中的你們,想到我們還在外面,在外面我們有雪恥和生的義務。

(原文:http://bit.ly/33nd7Q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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