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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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4/15 - 11:16

夢筆生花花有憾 撥雲見月月常圓 李雨夢:我一定會返嚟

李雨夢(作者攝於九龍寨城公園)

李雨夢(作者攝於九龍寨城公園)

緣起

外面沒有陽光,天空灰暗,是將要落暴雨的神氣。
李雨夢:其實記者唔方便成為受訪對象……
突然一道閃電劃過,映照出筆者猙獰的面孔。
筆者:你有不能不答應的秘密在我手上……
李雨夢:?????

一生只去過一次啟德機場,年紀太小記憶已經斑駁,唯一印象是暖光燈一片昏黃,映照出時代的長恨歌。97 前後幾多人在此別過,從此契闊,留下故鄉。

同一宿命再次上演,在冷光燈下的赤鱲角機場。本來多少孩子會行經香港的街角,會在學校遇上彼此的初戀,一切戛然而止,一生從此丕變,時代改寫無數人生,走上無法逆轉的另一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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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對兩小無猜曾嘗試留住對方,卻敵不過時代攔阻。多年後雖有重逢之日,遺憾摽梅之期已過,少艾已作羅敷採桑,縱有明珠還須謝卻。

故事來自 2013 年的短片《這些年來,你過得好嗎?》,配樂是《給十年後的我》。若果我們一起留下,命運會不會改變?最後呼籲參加七一遊行作結。

片中的「真光妹」就是李雨夢。

乍聞短片名字,想起 22 歲略帶 baby fat 的自己,李雨夢的雙眼恍如日本動漫的少女睜得渾圓,就像婚禮的新娘遇到有人闖進教堂:「一齊走,我陪您到天涯海角。」

訪問由是確定。


李雨夢曾擔任《蘋果日報》的主播而為人所知,但她出身自專題報道的文字記者,素以此為職志。

「我唔覺得自己能夠做 office。」李雨夢抗拒營營役役,相信做記者不悶。中六時加入《明報》校園記者,獲許自行探索題目。

適值 2009 年反高鐵運動,她有感於《鏗鏘集》的報道,參加菜園村導賞團,認識朱凱廸等摰友,乘此際遇練筆,寫下數篇報道。朱凱廸邀請她為「香港獨立媒體」供稿,她隨之加入成為特約記者,「我想了解帶批判嘅報道係點樣。」因緣際會也讀到羅永生、許寶強、葉蔭聰的文章,慕名報讀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

她天生喜歡流浪,讀書期間騰出一年空檔去了東南亞及台灣,2015 年畢業後隨即出發到歐洲,回程時「順道」觀摩緬甸與台灣大選。當時她在匈牙利首都的火車站見證難民潮,拍下一些照片放上 FB。《明報周刊》原擬派人赴歐,發現李雨夢可以代勞,日後的同事「阿蕭」遂向她邀稿,隨後亦為《明周》寫下緬甸大選的報道

2016 年李雨夢回家後便加入《明報周刊》,踏上全職記者之路。一直從事專題報道的她從沒有跑過傳統港聞,有前輩嘗言經過 daily news 的歷練,專題能夠寫得更加紮實,她一直縈繫於心。後來得悉《蘋果日報》請人,終於付諸實行,在 2018 年轉投《蘋果》。

孰知是巧合還是命運,她在《明周》和《蘋果》都寫過相同題目,「喺我記者生涯最記得嘅故仔。」在時代的幽谷中,自殺是所有人揮之不去的夢魘。

2018 年接連發生學童自殺的慘劇,周遭朋友亦受情緒所困,她孜孜探視背後原委,除了訪問曾欲輕生的過來人,也走訪自殺者家屬、支援求助者的義工、還有許寶強教授。在訪問中她感受到生命之重。

其中兩位父親都遭逢喪女之痛,「我撩起佢地嘅經歷好殘忍。」猶幸受訪者從分享中得到抒懷,讀者也說從訪問中得到安慰,「冇造孽太深。」

她轉會《蘋果》之後,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嘗試在中學開展生命教育,不同於過去排排坐聽導師灌輸,而是設下圈套讓學生開竅。

當日培英中學的一位學生假裝有自殺傾向,向同學透露時乖運蹇,心鬱神傷,萌生死意,同學們都神色遲疑,不知怎算。

隨後他捎信給三兩知己,囑咐他們入夜才拆閱。既然是朋友就不會聽朋友的勸,他們悄悄拆開才發現是遺書,得悉他在學校跳樓,大夥齊衝上學校頂樓。

他們衝上頂樓才恍然大悟,一度非常憤怒,既嗔怪同學演戲,也責怪眾人設局。因為他們是那麼緊張,那麼在乎。同學們信以為真的意切情真,那種真實讓李雨夢始料不及,銘刻在心。

當憤怒終於平復,那一堂課教會大家放下矜持與無動於衷,別再恨錯難返,來不及與眼前人相擁。

歷年的記者生涯她讓她什麼都試過,「唔同崗位都好好玩。」但她的摰愛始終是文字,既有更大自由度,也能挖出更多內容,夢筆生花,留下一篇篇報道。

不過反送中運動令直播大爆發,人手不敷支應,2019 年 7 月因鄔幸恩殉身而設追悼會,李雨夢臨時頂上首次協助直播。此後行動迭起應接不暇,原屬頂更補位的她,以後多個日子都要走赴前線做 live。

她坦言反送中運動幾乎令她崩潰,每日都有事故紛至沓來,身心都不堪承受,「有小小逃避嘅心態,唔係好頂得順。」2019 年 11 月 17 日民眾發起營救理大行動,她在彌敦道以最近的距離目睹戰場的殘酷。警察在加士居道天橋射下一顆顆催淚彈,而且不時用槍瞄準著她。當速龍小隊衝前抓人,火與血都在側跟,「係做 live 以嚟最驚嘅一次。」往後一段日子防暴警繼續駐紮街頭,她承認在旁經過時會忍不住震抖。

2019 年 8 月 3 日是運動最令她難忘一天,她被調派往撐警集會,何君堯也上台發言。意外卻在後頭,放工的她因變生不測而趕回家:她從沒想過黃大仙會成為抗爭地,警察在巴士總站不斷放催淚彈。

當晚抗爭持續竟夜,「乜原來黃大仙人咁嘅咩?」作為廿多年的資深居民,她一直以為黃大仙是偏向建制的社區,更沒想過黃大仙有問鼎首都的潛質。

後來有一日李雨夢回到辦公室,上司突然找她,但不是給她大信封。《蘋果》冀開拓新猷打破僵局,找主播製作自家播報,李雨夢也被相中,原因自不待言。

儘管早已熟習在鏡頭後直播,但原來在鏡頭前說話,才發覺連記者也不習慣。她說重看第一次試鏡片段,簡直不堪入目:緊張、雙眼不聚焦鏡頭、生硬地照本讀稿。「去到一個我從未接觸過嘅世界,全部都係學問要學。」去年 9 月她上了一個月課,學習咬字和儀態,避免懶音和失態。10 月起她開始粉墨登場,可惜不過數月便要告別《蘋果》

短片預言的命運似乎成讖,李雨夢搭上離別故鄉的飛機。惟她赴英非為避秦,早於兩年前已籌備 working holiday,因運動和疫情延後至今才起行。就像《龍貓》的孩子愛入草叢探險,她也喜歡探索未知,「30 歲之前要試吓唔同嘅嘢。」每份工作走到半途,她都心思思要找新起點。辭職時上司得悉她的去處,順便請她兼任《蘋果》的駐英記者。

很多人選擇移居海外,恐怕一去不回。李雨夢同懷憂慮,但只有一個地方是她的歸宿,她堅持一定會歸來。

「好多人話我而家梗係咁講,之後就會變。」她說太平盛世不會時刻惦記,反而患難之際更想同在一起,「好想陪住香港。」

因此她拖到最後才出發,沒料過運動會延續如此之久,「香港人好勁,不斷抗爭唔肯放棄,我覺得好犀利。」然而天下無不散筵席,運動終隨鎮壓而走到谷底,流散各地。但她感受到運動的脈搏,始終綿綿不息。「唔再喺街頭抗爭,但仲喺唔同角落。」

一直有傳《蘋果日報》行將被禁,她回來當日《蘋果》可能已成歷史,不再發行。她不清楚回港後會否繼續以記者為志業,「我冇大陸班公民記者咁勇敢。」

她未必會再當全職記者,但是會兼職走斜槓人生。「仲有好多議題想關心,有好多人想訪問。我真係鍾意做記者。但如果到時已經容納唔到其他聲音,做嚟仲有咩意思?」

「我只識執人口水尾。」她想不到什麼臨別寄語,但念念不忘初選大搜捕後,岑敖暉說在極權下要交的功課,就是要在恐懼下繼續做正直而善良的人。她希望不論何地不管順逆,都能這樣行道天涯,終身不易。

若干媒體訪問流亡抗爭者會隱匿記者名字,顯然擔心駐外記者也有成為政治難民之虞。為此她曾請益跑中國新聞的前輩,「按中國個套行事方式,採訪異見人士就等於 endorse 咗佢。」她猶豫過很多次,但始終拒絕隱藏自己,已有最壞的心理準備,「依個係我選擇,風險我會承受。」

所以她行走江湖一直都是用真名。筆者終於向她道出憋在心裡很久的話:過去好長時間我一直誤會係筆名嚟。

李雨夢搖頭嘆息:「我阿媽好鍾意睇瓊瑤囉。」

李雨夢的網站
她的文章結集

後記

筆者仍然記得 6.12 那天下過雨。每逢下雨都很怕沾濕鏡頭,那天卻置之不理,因為新時代在眼前呱呱落地,那一日更重於生死。

後來明白世界不會隨我們的心意,我們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握不了。遺憾是註定,別離是永遠。但筆者總是發著同一個夢,若干年後某個夏天又下著雨,所有人都會在添美道再見。因為所有遺憾所有犧牲都會煙消雲散,去到那一天,就是大團圓,生死不變。

作者攝於 2019 年 6 月 12 日

作者攝於 2019 年 6 月 12 日

作者攝於 2019 年 6 月 12 日

作者攝於 2019 年 6 月 12 日

附記

杜撰的緣起乃「抄考」自曹禺的《雷雨》,望曹禺先生在天之靈莫怪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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