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 6 月 24 日,《蘋果日報》最後一天發行,大批《蘋果日報》凌晨運抵旺角一個報紙檔。

失語的年代 天越黑星越亮?​

昨夜雨下過不停,望着《蘋果》記者在大樓天台亮起閃光燈,與數百名前來支持的讀者道別,那種無力感更甚。無奈的是自己根本做不了甚麼,只好盡力把這個晚上的觀察記下來,至少不要讓自己忘記。​

《蘋果》記者說他們就像在舉辦一場歡送會,已離職或休假的記者都回到辦公室,與(舊)同事相聚、一起向《蘋果》道別。辦公室雖偶有員工因不捨而哭泣,但整體士氣也不算差。接近凌晨零時,員工在大樓中庭向執行總編輯林文宗鼓掌,他又向員工鞠躬道謝。

創刊 26 年的《蘋果日報》就在輕鬆的氣氛下,完成其極具價值的歷史任務。面臨「有汗出冇糧出」與失業,蘋果人仍然從容面對,說一切交由公司決定,或許這就是員工們口中的歸屬感。​

隨着林文宗簽發所有版面,100 萬份的《蘋果日報》便開始在廠房印刷,首批報紙在跟凌晨一時送達旺角。當時已有逾千人在排隊,人龍在亞皆老街與奶路臣街圍了一個大圈。整個晚上,記者聽得最多的說話,就是「細細個開始睇《蘋果》。」​

有的笑說「識字之後就開始睇。」有的則表示「細細個飲茶就幫屋企人買《蘋果》。」有的笑着笑着就哭了,慨嘆新聞界也開始淪陷,難以想像日後失去《蘋果》的香港會變得怎麼樣。​

在記者觀察的幾個小時,人龍傳來幾次的呼叫聲。首次是因首批《蘋果日報》抵達旺角,群眾歡呼高叫「多謝《蘋果》」,其次是人群中有人以揚聲器播放《願榮光歸香港》、及後有人高呼「香港人加油」。

還有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就是一架穿梭巴士悄悄地停在報紙檔前,車上的《蘋果》員工捧着一袋袋的私人物品下車。有支持者發現他們的身份後,隨即拍手歡迎。那種感覺有如小時候看着楊利偉從月球凱旋歸來,既光榮又感動。​

歡呼拍掌聲源源不絕,但人群也有默不作聲的時刻。當傳媒宣布《蘋果日報》Facebook、YouTube 隨着網頁與電話 app 同時關閉,現場曾經一片死寂。各人忙着細看報道、又親身嘗試是否再也搜尋不到《蘋果》的各個社交平台。​

一個伴隨着港人廿六載的媒體,因某些文章被指控違反國安法,在幾日內瞬間灰飛煙滅。社會失去的除了是報章的本身與價值,還有眾多一直堅持「打爛沙盤問到篤」的記者、26 年來數以萬計員工共同努力寫下的報道。一夜之間,她在現實世界消失得無影無蹤,若沒有記憶承載,她與從未出現無異。​

張愛玲說過,「一個人一生中會死三次,第一次是腦死亡,意味著身體死了。第二次是葬禮,意味著在社會中死了。第三次是遺忘,這世上再也沒有人想起你了,那就是完完全全地死透了。」​

有人認為劈下《蘋果》頭的那群劊子手,就是希望她同時死三次,叫所有人遺忘她。​

買到報紙的,與仍在排隊的相若,面不帶半點表情。我們經常說因眾人戴着口罩、難以從面部表情觀察他人的情緒,但這天卻是例外。在人龍中間,有一對十指緊扣的中年夫婦,以另一隻手拿着電話、觀看《立場新聞》在蘋果大樓較早前的直播。夫婦緊皺眉頭,看似緊張、又似失落,很想上前問過究竟,但最終卻因無力感而卻步。​

資深記者經常說一句話,「當記者成為新聞主角,那是很可悲的事。」我們從未想過記者一直保持的專業、捍衛的新聞自由,會被當權者踐踏得一文不值。在這個年頭,雖然專業操守要求我們與群眾保持適當距離,但我們卻又同是群眾的一部份。《蘋果》記者在大樓天台與支持者揮手道別,就是最好的例證。​

《壹週刊》社長黃麗裳表示編輯部相信在大時代下已經到臨終點前,「有同事捨不得,仍存一絲希望,我只有狠狠的劈頭一句『別存幻想』。」沒有期望就沒有失望,不存幻想才能面對現實。​

這夜,群眾在購買報紙後未有散去的跡象,部份人選擇坐在報紙檔鄰近位置休息、與他人互相訴說心聲,有時說得興起便「屌林鄭老母」,有時失落的表示「好想繼續睇《蘋果》。」有人則拿着報紙,縮在一旁望着人龍,親眼見證近二千人排隊購買《蘋果日報》最終章。​

旺角到處均能看見成群結隊的年輕人,他們各持一份《蘋果》,不斷在西洋菜南街、彌敦道一帶遊走。另一方向則停泊着兩架警車,警員在車上時用電話、時望向報紙檔。他們大概都是失去靈魂的人,前者沒有方向的四圍走,後者只動得聽從指示。這就是城市最真實的面向,有人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有人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

除了以上兩者,還有那些對事件落井下石的人。在另一間報紙檔,《蘋果》早已被搶購一空,而旁邊的《東方》卻無人問津。可惜今夜過後,前者不能再說銷量比後者好,但後者的報道仍可繼續針對前者,另外倒模式報章成新常態下的產物。

《東方日報》今天 A1 的標題是「反中亂港 26 載 《蘋果日報》壽終正寢」。作為同業,不單止沒有站出來捍衛新聞自由、譴責港府粗暴對待媒體,更對打壓連番讚好。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慶幸的是,絕大部份行家也有惻隱之心,會向《蘋果》記者互相安慰與鼓勵。「惻隱」並不是最佳的形容詞,那種具同情又無力的感覺非筆墨可以形容,皆因一眾新聞工作者也不敢存有僥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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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旺角走回家那段路有超過 20 間便利店,大部分店舖職員都表示《蘋果》已經售罄或暫未有貨。我問職員知否幾時返貨,她回應「唔知喎,點解今日個個都問同一條問題?起碼答咗六、七個。」嗯,那刻我才知道原來有人仍然一直活在自己世界裏,難怪林鄭會強調國安法只影響一小撮人。​

為什麼《蘋果》不能被取代?或許我們先看看她獨特的地位與價值。上了年紀而不懂使用電話的長者,失去報章後難以接收非盲目支持政府的資訊;在圍牆內的囚友,只能夠觀看單一聲音的媒體、接收外界訊息比以前變得更慢;《蘋果》Facebook 有超過 200 萬人讚好、YouTube 也有約 190 萬訂閱,為眾多媒體之最,惟所有平台均已被刪除。因此,日後不論在廣告成效、或是行動號召力,其他媒體短時間內也難以超越。​

日後失去《蘋果》,港人當然感到惋惜,但另一令支持者叫苦連天的,是他們往後再也看不到記者歷年來嘔心瀝血所製的報道與影片。有報道指蘋果高層聽到支持者的聲音,會研究網頁能否保留。由黎智英去年八月被捕起,民間則有聲音提議大家做好心理準備《蘋果》隨時被取締,要預留充足時間做好備份工作。​

據了解,不少人趁着網頁停用前開始備份,包括《蘋果日報》、《壹週刊》、《果籽》的文字報道與影片。有參與者建立群組與人分工,不眠不休的不斷下載、再上載相關內容。​

《蘋果日報》被取締是一個時代的終結,未來前路茫茫,或許我們只站在隧道的開端。然而,鄒家成昨日成功保釋後說的一席話,「壞嘅時代係好嘅作品嘅溫牀。」給予我們很多思考空間。一起盡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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