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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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6/20 - 11:06

學聯抗爭者支援基金前主席劉澤鋒:大警暴之後,大家終於明白魚蛋手足的初心

【文:特約記者盧斯達 攝:Peter Wong】

在云云疑似參選人之間,劉澤鋒知道自己知名度不足,但他和抗爭受難者的關係,早於反送中之前已經開始。劉澤鋒曾擔任學聯抗爭者基金主席,基金第一批受助人是旺角警民衝突 (2016) 的受害者。

「16 年之後學界政治氣氛淡靜,大家都回到了日常生活,我不信邪,17 年參選樹仁大學學生會,也著手跟其他學界朋友一起籌組學聯抗爭者支援基金,在我離任學生會會長前夕,即同年 10 月,終於成功成立基金。顧名思義,基金用來支援抗爭者的各種開支,臨落莊之前發現,政府對抗爭者的政治迫害越來越強,導致一些人被迫離開香港,當時不少基金因為手續程序問題,未必幫得足,所以想做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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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受助人,就是旺角魚蛋革命的抗爭者,他對這批先驅印象很深:

「即使當日旺角義士面對全港批判、面對同路人割席,他們都沒有否定當日的行為。去到反送中,好多抗爭者來到,都是十幾歲,十七八歲。第一類申請者,是要解決即時生活問題。很多是年青人、學生,他們被捕的時候,很多物品被扣留,像電話、電腦、衣物,但他們沒錢替換日常用品。基金給予一次過撥款,但不限申請次數,但我們看到同一個申請者,最多都是申請兩次,他們的要求和理由寫得很詳細,看得出是不想有任何濫用。他們不會覺得被支援是理所當然,不會去消費被捕者光環。申請的時候有一欄是自己寫心目中的支援金額,他們不會講多,只是寫返自己日常生活需要多少。基金也不會規限他用錢做甚麼,希望提供多點財務彈性。第二類申請者,是因為警暴而留下心理和生理創傷,要醫療費;另外因為官司纏身,也很容易有情緒問題;創傷後遺症、抑鬱症都很常見,印象中有一半申請者都有類似身心問題。」

資料圖片:旺角騷亂,圖片來源:朝雲 攝

資料圖片:旺角騷亂,圖片來源:朝雲 攝

當初為甚麼要搞一個新基金?

「當時我的想法是,反對學聯作為一個政治大台,因為這樣就局限了抗爭者、妨礙群眾充權,也削弱了人的主動性。我想將學聯由大台,轉換成一個支援抗爭的組織。老實說,學聯有物資、有場地、有合共大約二千萬存款,這些錢都存放在不同基金,當時看到很多旺角義士被全世界割席,要上庭,很多被判暴動罪成,要坐牢,很多人不向他們提供支援,我們認為要幫,當時學界各個代表都這樣想,就一起做。」

當時外界如何「不願幫助」旺角義士?

劉澤鋒回憶:「很多人對事件反感的原因,只是因為被打壓程度不同。支援時接觸很多旺角義士,大部份都有參加過雨傘運動,自己和身邊人都遭受警暴、私刑,他們對於警察一早就咬牙切齒,但當時對警察的仇恨,還未到今日的廣泛。勇武派當時是被大台邊緣化的,這班人的力量分佈廣泛,但不集中,魚蛋那一晚,將這班人凝聚起來,就形成了激烈的警民抗爭。」

「這種畫面對一些非前線、未遭遇警暴的同路人,是難以理解,他們理解不到『打警察』的動機和情感,他們會覺得這場衝突只是純粹洩憤,無意義,有些人則附和政府論調,認為旺角是一場暴動。未感受過警暴,真的很難同情抗爭者,也不會對『以武制暴』的論述有具體理解。我一直想強調,行使武力有正當性。抗爭有分軟實力和硬實力。軟實力是動之以情,說服別人加入;硬實力:是用武力迫使政府明白,不讓步就會付上沉重管治成本。當年很多人下意識就反對暴力,但當你向他們呈現出抗爭者好慘,他們有經濟問題、家庭問題、有案底,有幾慘,就會比較接納。那麼多年,政治運動都很喜歡賣慘。例如絕食、苦行,選舉打告急牌,強調民主派沒有資源,這些雖然都是實情,但長期氛圍令人難以在思想有所突破。一直賣慘會令大家在抗爭策略上、論述上停滯,因為大家的心思大多數都只是去展示自己有幾慘,我們應該更需要透過行動和論述,去說服大家支持抗爭,帶領民眾向前,而不是沉迷悲情。」

資料圖片:2014年雨傘運動 金鐘佔領區

資料圖片:2014年雨傘運動 金鐘佔領區

要留意:支持抗爭的草根也會憂慮攬炒

佔領失敗之後,學界牽起退聯潮,學聯失去半壁江山,但還是很有錢,所以搞得出一個幫助抗爭先驅的基金。除了學界「架構重組」,後雨傘有另一個影響:學生幾乎全面批判民主回歸論和中華民族主義,也開始缺席「中國意味」濃厚的支聯會六四晚會。有一年學聯基金在六四當日籌錢,也遭泛民支持者抵制和批判。

「是的,那一年我們被X得很慘。」劉澤鋒笑說:「當時很多人覺得我們不合群,因為不支持維園的大台。那些年的氛圍,大家會同情手無寸鐵的抗爭者,但自己覺得,『手有寸鐵』去抗爭,其實都是應該的,都是值得被提及,也應該同情的。去到反送中之後,有『和勇不分』,很多人不是支持勇武,他們都會覺得行使武力不太好,但見到手足承受的代價,就學懂同情。」

中國認為選舉選贏它,已經等同奪權,現在磨刀霍霍,談這些是不是更加激進和危險?有些溫和派也會說,在香港有這堆想法好危險,不如返回體制內解決?例如監警會。

劉澤鋒對 DQ 的危險有些不置可否,但他表示:「大家都知監警會無用,警察做事不跟警例,特別是國安法在北京立法,插入香港《基本法》附件三之後,大家越來越覺得在體制裡做事這條路,已經完全死心。」

但你同樣在積極考慮參選,既然體制內已經沒有空間,不是有點自相矛盾?

「我明白你說的矛盾之處在哪。」劉澤鋒說:「所以我認為,即使當選到,工作重心都不會是體制內,而是聯合街頭和各種戰線。我希望在競選過程提出一個方案,就是成立一個『救亡與啟蒙基金』,顧名思義這裡有兩個工作。啟蒙,是回應『攬炒時代』,我是一個基層出身的人,見到民主陣營不乏基層支持者,我父母都是勞動階層,自己明白草根階層憂慮『攬炒』,很多同路人覺得香港『攬炒』可以浴火重生,但對草根人士來說,疫情也引起了經濟崩潰的危機,被辭職、被迫放無薪假,這種危機感絕對會動搖到基層人士對攬炒的決心。他們知道現在抗爭者想『攬炒』,私底下卻覺得,今日的經濟生活都有問題,怎樣去搞革命?」

「我計劃用自己一部份薪津、也會籌錢,去營運這個基金,希望為各種人和支援組織略盡錦力。另外是救亡,我希望透過基金去做職業配對,令大家做到『革命都可以有飯食』。以前大家的分歧是和勇之爭;在攬炒時代,則是『去留之爭』。現在北京氣急敗壞,對香港的打壓會更加強,肯定會牽起一陣離港潮。離港人士,又分為流亡者和移民,移民被 label 為背叛手足,口講革命,身體卻很誠實;流亡人士則被定型為悲慘人士,我希望這個救亡啟蒙基金,可以改變留港者對離港者的負面形象。大家都講光復香港,但甚少光復之後的願景;我們已經要開始培訓人才了。光復之後再去想,到時可能就沒能力當家作主。我們要向離港者提供一個帶來希望、可以持續進行的光復香港藍圖。」

「真.基層」眼中的體制

劉澤鋒不是家有恆產、不愁衣食的公子哥兒。他問過其他人,有些人勸他不要參選,因為被 DQ 不值得,但他認為出身「真.基層」正是自己的特點。

「基層因為手停口停,所以要對他們下更多說服功夫,要令大家明白攬炒之後,大家利益上反而可能有出路。自己作為窮人,反正都沒甚麼前途,好像無咁錫身;窮人也對體制傾向不信任,例如法律制度。你說有險可守,當時聽到已經覺得沒有說服力。對於基層來說,法律面前,窮人XX,有獨立司法制度就有險可守?我們日常遇上問題的時候,都不會將它法律化,因為太複雜,也無錢打官司,法律的保障,我們通常無法受惠,覺得法律離自己好遠,覺得法律是有錢人保衛自己利益的工具。對各種不公,我們通常只能啞忍,不會主動將事情訴諸法律,也很少找政府介入。」

劉澤鋒表示仍在考慮初選問題,他說:「初選的合作基礎,應該是全部人入去,都會反對財政預算案,自己都會游說其他人支持『攬炒』。」

然而如果議會否決財政預算案,特首根據法例解散立法會,劉澤鋒的政綱和承諾不是也成了空?

「所以現在出現一個問題,是民間較少討論,35+ 做不到怎麼辦?作為候選人,想提出不幸失敗時,是有其他方向繼續走下去。我的方向就是成立基金,連結離港者和本地抗爭,議會為輔,街頭為主。」

「我不是想分餅仔,可能我真心膠」

為甚麼要考慮新人?有些人說,其實泛民願意進步,也可以進步,也真的有人進了步。為甚麼要選你?

他說:「泛民裡面,都有個別的少壯派有跟隨時代進步,他們也有抗爭意志,也有跟抗爭者並肩同行的熱誠,但他們相對於本土派,缺少了一份當家作主的意志,較少勾劃出對未來的想像。我們需要不同產業人才、外交人才、跟不同階級溝通。他們當然擅長選舉告急,但中長期的政治藍圖就較少。進入議會後,議員的角色,不應只限於監察政府,個人希望所有議員都是進步派。如果被 DQ,就代表我們講的東西正確,要繼續做。」

怕 DQ 嗎?

「我說的『本土抗暴』,也是調整過,說是打擦邊球也是可以,但如果紅線越收越緊,之後連攬炒、民主、自治都不能說呢?我不是想分餅仔,可能我真心膠,很想令街頭運動復燃,我的參選成功或者失敗,我都想借助參選這件事,去說服更多不同的人去行光復香港這條路。」

一直有人說,現在繼續犧牲沒有意義,是「送頭」,劉澤鋒怎麼看?

2月2日 美孚居民抗議「翠雅山房」徵用作檢疫中心,警民衝突期間,有市民受傷留下大灘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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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爭者流的血不會白流,表面上抗爭好像達不到目標,但它在過程中,有其他正面影響發生。包括做到道德感召,更多香港人明白,明白一切,只是不想下一代年紀輕輕就要抗爭,只是為了最基本的免於恐懼的自由,不用面對警暴。因為有抗爭,才會發展到不同戰線,文宣、支援、物流、國際游說。選擇不抗爭的話,是對不起被政治迫害的其他手足。只有香港光復,他們才會得到真正自由。如果說我們說要停停先,保住自己,就不是命運共同體,共同體就是共同進退。」

有人覺得中港矛盾繼續升溫,我們繼續燒下去很「蝕」,不如策略性抖抖。劉澤鋒不認同:

「整個環境升溫,都要做的。我覺得『抖抖』不是最大問題,因為策略可以有不同,如果說抖抖、避避是戰略性保存實力,我能夠理解;但如果我們去抖抖的心態,只是因為想苟且偷生,期望抖抖就能釋出善意,換到中共開恩不去打壓我們,我覺得太過天真,也很難會發生。不管是離港還是留港,我認為我們都不應淪為心態上苟且偷生,只要一息尚存,不管是大動作進攻還是轉為保存實力,我們都不要忘記自己的目標是光復香港,不是只求一夕安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