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1.1 市民在進入街市前須「掃碼」,65 歲以上長者可以填表。即使只是使用街市內公廁,也不能豁免。

安心碼、元宇宙和 Matrix — 當你要配合工具而不是相反的時候

朱克伯格「施政報告」大談「元宇宙」,是高端概念,現實中老人家要裝 app 出入公共場所,會大叫苦水。數碼門檻一般人察覺不到的,正如享受慣了南韓網速,不會知道甚麼叫網速緩慢,甚至慢慢不會想到「網速有快有慢」的概念。本地老人一直聽人講:香港很落後,生活數碼化的步伐比鄰近地區慢,但當生活真的開始數碼化,又是他們最受苦。他們當初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召喚甚麼。連麥當勞都慢慢不設人手落單,要你自己㩒機,但一些老人搞好耐仍然點不到餐,孤奮地爆粗,職員還是要出來幫他,但都係幫你㩒機,這本身就很「安心出行」。人們現在要掃 app 出入很多場所,但如果不懂安裝甚至無手提裝置,你可以打這個電話號碼,1823,會有專人跟你 whatsapp 聯絡。如果你無光,你可以用太陽能電筒來照明,大概是這樣的道理。

安心軟件變成了城市公共服務的載入點。例如醫院、圖書館、政府部門、球場這些,原理上你是香港人,甚至可以是外國人,你有需要,或者有預約,應該就有權使用。在新政策下,必要條件之一是裝安心軟件,所以就產生了有人在法庭漏失電話,自然亦掃不到 app 所以回頭尋找財物受阻的慘案,以及人們關心機關面對緊急情況會不會有「足夠彈性」之類的恐懼。載入點是甚麼?就是不通過它,你不能到父那裡去。沒有它,你不能享受一些別人也有的方便,而這在「太平盛世」會有差別待遇歧視之嫌,但在緊急狀態——例如瘟疫肆虐——之下很容易通過。

「元宇宙」仍然是互聯網,只是臨場感更強、更感官導向的互聯網。所以在朱克伯格的規劃中,會有很多消費者裝備,人們會通過這些裝備獲得體驗和服務。沉浸式體驗依賴高速網絡,否則就會高延遲。所以個人裝備也好、基建也好,這都是門檻。在遙遠的未來,人們會販賣自己的器官去入手「數碼義肢」,因為沒有這些工具,就無法進入某些場域——那時物理世界和數字世界的界線比現在更加模糊,一些交易或服務可能必須接入元宇宙網絡,如果你不接入,你又會失去很多方便,甚至淪為次等公民。

你造出甚麼,而反被那東西控制,這話題是科幻小說永恆不息的母題之一。工業革命令人們對「機器」又愛又恨,工人感到自己被機器奴隸,19 世紀英國工人破壞紡織機的暴動抗爭,史稱盧德運動,就被視為人類對科技帶來異化的一次抵抗。

朱克伯格大吹法螺呼喚「更高層次的互聯網」,另一方面《Matrix》續集也應該在等待上畫,形成十分有趣的互映。《Matrix》是「元宇宙的末日場景想像」,描述全人類都在元宇宙裡生活,而不知道那是一個程式,自己的肉身則在現實世界為人工智能機器人發電。《Matrix》在 2012 年被美國「國家影片登記表」收錄,原因是在「文化上、歷史上或美學上具重要意義」。

導演華卓斯基兄弟後來也變性為姊妹,在荷里活名人紛紛趕上 woke culture 之前,華卓斯基氏就已經很 woke。Neo 的故事以及背後的設定,是說人們有一個更深的,跟表面形象不同的自我,這東西平時被隱藏起來,也會有人阻止你「覺醒」,但你吃下紅色藥丸,領略 There is no spoon 的奧秘,開始反抗外界賦予給自己的身份。「母體」為他安排的身份是 Thomas Anderson,為美國一名 IT 狗兼頂級黑客,但電腦知識最後令他懷疑世界可能是一個程式,於是他在網絡接觸到來自「真實世界」的傳道人 Morpheus ,知道這都是假的。在真實世界,他不是 Thomas Anderson,甚至可以不是「他」而是「她」。

導演說本來計劃有一個角色,在 Matrix 和現實世界有著不同性別,但由於對片商而言太過「前衛」而沒採用。但 Matrix 的設定的確是說,模擬器中一切只是投影,在講解中只是以奇諾李維斯由光頭一下子變成靚仔短髮造型來交代,但包圍式網絡帶來的觀念衝擊將十分可觀。我們會滿足於在網絡裡只做自己嗎?網絡的迷人之處在於相反,它讓我們不做自己,建構出新的自己。在那裡一切都是流動的,包括外型、性別、年齡、種族,有一天都可以自己設定,可以完全主觀決定自己的存在。

《黑鏡》第五季有一集 (Striking Vipers, 生死搏擊) 講兩個已婚男人玩虛擬格鬥遊戲,分別扮演一男一女兩個角色,最後在遊戲中發展出床誼,但又十分享受,令他們回到現實之後暗自十分困擾。《Matrix》在 1999 年上畫,又是主流大片廠,所以沒有尖銳探索這一面,但電影遺產實在巨大,到現在「紅藍藥丸」已經是個動員的常備迷因。我們都覺得自己是 woke 的,我們都認為自己吃下了紅色藥丸,看到了其他人看不到的真相而沾沾自喜。光譜從 BLM 支持者到另類右翼,都可以覺得自己是吃了紅色藥丸,而其他人被母體操控,正如  Morpheus  所說,其他人跟體制深度綑綁,會為了保衛母體而迫害覺醒的你。認為自己比別人覺醒這想法本身,就像另一種令人感到很安心的虛假 simulation,本來導演們大概是誨人要認識自我、要脫離外力控制的,但你不能控制觀眾如何解讀一部電影。

或者是看到第一部的某些影響,《Matrix》第二部就表達「自以為覺醒」的危險之處,最後母體工程師對 Neo 說,別人說你是救世主並且獨一無二,但在這一代救世主之前,已經有五個,這都按照工程師設計的軌道,包括有一部份人類「覺醒」,拿回身體到了地底下叛亂,都沒有超出總計劃。這其實很好理解,就像第一世界人口知道比第三世界人口有更多方便,前者就會逐漸接受自己身上的其他控制。

第二部就有一個支持「先知派」即主角一行人的老議員,談起一個關於「甚麼是控制」的睡前哲學討論。作為已覺醒人類政權的最高領導人之一,他自然不受到機器控制,但他也察覺到這只是理論上的,自己生存也靠機器,例如那台廢水回收機。Neo 認為情況不同,因為在人類領地是人類控制機器。議員之後的台詞等於回答,主觀上我們的確如此認為 (我們不被外力控制),但無論如何,機器一旦毀壞、罷工,依存機器生活的我們也會毀滅,這不也是一種控制嗎?

Matrix 第二第三部其實效果不盡如人意,但的確充滿野心,尤其是後來一些段落帶來一些十分「後人類」的觀點。「控制」的討論一開始是關於被奴役的人類,以及他們的救世主,去到後面就是關於人工智能機械勢力的暗線。在人類角度,機器是愚弄人類的壓迫者,事實上也是,但機器與人類、控制者和被控制者又似乎是複雜依存和互生。

戰爭另一邊陣營的機器人領袖是否可稱為「自由」?依劇中的脈絡,似乎也不是。機器設計了多個版本的 Matrix 來管控自己的遠祖/造物主,Matrix 是機器的工具,等於廢水回收機之於人類,但機器也會進入這個發展完備的元宇宙,最後機器的利害也被 Matrix 綑綁和騎劫,Matrix的叛逃軟件也在反過來利用平台搞事,但很多方便不靠這平台又不行,所以才有特工 Smith 變成一個會最終完全佔領 Matrix 的病毒,救世主和機器才會暫時放下矛盾,他們都在拯救這個已經將大家利益都綑綁在一起、大得不能倒的工具。

最後人類會認為,救世主成功了,如預言所說解放了人類,但在機器一方看來,可能只是合乎邏輯地認同人類代表這次「為保衛(機器世界領導的)大局作出重大貢獻」立下戰功,作為輪功行賞,有一定數量的人類可以獲得自治權。第三部叫做 Revolution(s),在人類看來是一次推翻控制者的革命神話,但電影種種細節都在否定革命的烏托邦,即否定一個完全不存在控制的美境,它沒有,它甚至說「反叛」也僅是一種更深層控制的變體,只要人們依靠工具,就會陷入控制和被控制的怪圈。

設定中機器世界不選擇種族滅絕人類而是剝削人類,少數人類便有機會駭進彼此共用的元宇宙去造反。「波特,你竟然用我的咒語攻擊我?」機器在人類的反叛下,也首次感受到異化,人類這個工具成為了機器的地獄。

這當然是現實中人類日日面對的。當那個老伯買麥當勞無法跟電腦溝通,而職員最終也只能幫他㩒機,因為那是服務的唯一載入點,政策是如此。這個載入點,比你重要。

人類大致上是如此被工具奴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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