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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奴般的醫療專家

2020/9/24 — 21:06

林鄭月娥

林鄭月娥

中國派遣來港的檢測隊成員據說近日已離港。他們在支援香港「打贏阻擊疫情偉大戰役」後當然要接受訪問,發表一番感懷宣言,此是必備流程。本以為是些尋常說話,不會有什麼新意,怎料到他們竟然說有人為了檢測而不吃飯,甚至穿著尿片上班,此言一出頓成全城熱話。檢測隊成員恐怕忘了這裏是香港。香港雖然妖氛陣陣,但香港人還保有基本常識,中國大陸的那套誇張煽情手法在這裏暫時還不適用。當然,港人信不信也罷,反正他們回到大陸,就會受到王師凱旋般的款待,2020 年度央視感動中國人物必有其一席。

穿尿片上班,要不是誇大其辭,就是管事者不把檢測人員當人看。我想就連四川大地震救災的解放軍,以及富士康血汗工廠的女工也不用做到這樣吧?如果香港政府真的讓他們受到這樣的待遇,豈不是怠慢上賓嗎?官員們又怎能承受 14 億人的怒火?所以林鄭立刻作泫然欲泣狀,表示十分感動,更在臨行之際,發動親政府政黨去慰勞餞行,希望大人們美員幾句,表達一下偏遠小城對王師的敬意。

話說回頭,這些話也要看是誰說的。要是香港醫護說類似的話,高官恐怕連看一眼也懶吧?我記得我做實習醫生的時候,也常常連飯都沒有時間吃,連續做三十幾個小時沒有睡覺,還常常帶著 full bladder 滿醫院跑呢!就算實習完了,也只是多了三四個小時的休息時間,通宵當值完第二天還是要巡房看症。就在不久前,在為一個病人急救時,和我一同當值的實習醫生就累得背部都濕透了,讓我也不好意思地叫她先去洗個澡。香港醫護雖然偶爾會抱怨一下,但也沒人當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這些年來,我也好像沒聽到那些政黨官員說過什麼感激的說話吧?林鄭你感動嗎?你說你有拍手?要是拍手就當是慰勞的話,不好意思,還不如幾顆魚蛋來得實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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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高官把大陸醫護視為國賓,殷勤款待,讚美之詞不絕;但對香港醫護就不假辭色,動輒批評責備,兩種態度的不同,直叫人咋舌。難聽地說,香港的醫護和醫療專家,對政府而言,地位恐怕只是蓄養的家奴而已。家奴是什麼?家奴是有從屬地位的,可以隨便使喚;心情好時就好言好語,不喜歡時就疾言厲色,甚至懲戒處罰。今年疫情以來,醫療專家有不少時候和政府意見不同,或是批評政府。對於專家,官員並沒有外行人的覺悟,虛心納諫,反而常常抱有高人一等的心態,外行指導內行,真是好大的官威。

在不中聽的時候,政府和親共陣營就會明裏暗裏批評和政府意見不同的醫生。專家意見合意時就稱一聲專家教授,不合意時就變為 「所謂專家醫生」,更批評他們別有用心,損人不利己,心腸不好。國際知名的微生物學家變成「所謂專家」,某些私人執業的外科醫生卻成為新寵,真不知他們上一次醫治肺炎是什麼時候呢?政府很喜歡引用世衛意見,但當世衛專家都表示大規模檢測不可行和浪費資源時,高官賢達們就選擇性地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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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國勇教授多年來都是微生物學權威,每有疫症發生他都在前線考察指導,甚至於 1 月疫情最洶湧之時親赴武漢。他其後在 3 月與同僚龍振邦醫生撰文批評中國人陋習,當然引來親中陣營批評了。今年以來,教授與政府貌合神離。政府只是礙於其往績與聲名而不得不用之,但又不肯全心相信,時不時地放話敲打一下教授;而教授或許也心知肚明,但卻仍負起這個責任。

我在學校時也上過教授的課,他嚴肅之餘又帶一些風趣,治學嚴謹,求真求是。學生答不了問題的時候,他不會大發雷霆,卻會流露出失望的表情,反而讓我們感到慚愧。教授這種人,如果生活在和平時代,應該可以做個生活在象牙塔的學者,安安穩穩地鑽研學術,可是我們這個變態的時代卻把他推向了浪尖。君子可欺之以方,雖然政府官員擺明了猜疑著他,但教授基於微生物學家的道義責任,還是選擇了合作。當他去檢測中心示範採樣的時候,箇中滋味,點滴在心頭。

何栢良醫生敢於發聲勇於任事,多年來我都十分敬重。同樣是醫生,有些人賣醫術之餘,還賣了骨氣與良知。何醫生明知他說的話一定是不中聽的,但這麼多年來還是勇敢表達他的意見。以他的知名度和影響力,他的異見當然會引來一些人的不滿。尤其是今年以來,何醫生總是發表和主旋律不符的言論,恐怕早就給列入黑名單了。最近他宣布暫停在商業電台的節目,真難想像背後受到了多少壓力與威脅。我想,對一個醫生來說,良知的重要性並不遜於醫術。雖然他並不認識我,但作為為一個小小的師弟和曾經的學生,我為他感到驕傲。

於我來說感受最深的是近來對馬仲儀醫生的攻擊。馬醫生積極參與社會時政的評論,去年以來多次以公共醫療醫生協會會長的身份發表政見。她的言論對於當權者來說當然是刺耳的,也不會是受歡迎人物。早前有人翻出馬醫生接受《大紀元》的訪問,末尾相信只是應其要求,呼籲大家支持《大紀元時報》,結果就給親政府媒體攻擊誣衊她支持法輪功。打擊對手前先無所不用其極地抹黑其人格,是中共的慣常伎倆,罪名離不開召妓貪污。當然對於一個女醫生來說這些罪名恐怕很難扣得上,那就跟法輪功扯上關係吧!既然法輪功早給宣傳為邪教,與邪教有關的人還有什麼資格義正辭嚴地批判政府呢?

我對法輪功教義並不了解,也不打算研究,然而《大紀元》作為海外少數與中共論調不同且有影響力的中文媒體,卻是不容否定的。撇除掉關於法輪功的內容,這份報紙也可以提供另一個消息來源,有助於分析真相。話說法輪功成立初期得到中共的肯定,認為它能推廣美德和健康,穩定社會,於是在中國發展迅速。到了九十年代中兩邊卻反目成仇,自此法輪功就成了「邪教」流亡海外。中共不遺餘力地打壓法輪功,銅鑼灣法輪功街站旁永遠不乏青關會的身影,而法輪功則以反共為己任,當中的恩怨情仇真是教人默然。

聽其言觀其行,我曾在偶然的情況下聽過馬醫生怎樣和病人家屬通電話。從片言隻語裏我已能聽得出對方是有理說不清的婆婆。聽她們談話甚久,在一些出院的安排上糾纏甚久。換作是一般人恐怕早就不耐煩了,但她卻始終很有耐性地和婆婆談,就算對方斷了線,還是默默再撥電話,終於解決問題後也不見她有什麼抱怨或不滿的神情。有道是君子慎獨,我想在沒有人注意的情況下最能反映一個人的修養和性情。另外,香港局勢一天比一天險惡,簡直到了偶語棄市的地步。在風高浪急的時候,馬醫生完全可以明哲保身,但她仍然不怕威脅憑良知說話。這樣「不識時務」的人,會是邪教中人嗎?我會說,於公於私,她是心中有良知與正義的人。

如果叫人支持一間傳媒就代表和它有關係,那麼要問問政府官員和親政府人士們,他們支持《人民日報》和《環球時報》嗎?如果不支持,是不是心中無黨反中亂港?如果他們支持的話,是否代表他們是共產黨員?如果是黨員為何不敢承認?是因為他們想做黨員但人家卻看不上?還是因為他們自己也知道水太深不敢牽涉其中?

對於醫生的攻擊,令我想起沈旭暉教授發佈的一條短片,內容是關於蘇聯時代史達林獵巫式批鬥醫生的事件。那時候多疑的史達林突然發起政治運動,全國批鬥醫生,指責他們加害領導人。時空不同,同樣的體制下發生同樣的事情。兩個政權一脈相承,貫徹共產政權鄙視和敵視知識分子的傳統。

1942 至 1945 年,當國軍與日軍在前線血戰的時候,共產黨在中國西北的延安,也展開了激烈的鬥爭,不過鬥爭對象卻是中國人。毛澤東發起整風運動,呼籲知識分子踴躍提出意見,對黨提出批評,聲稱言者無罪。他說:「科學的東西,隨便什麼時候都是不怕人家批評的,因為科學是真理,決不怕人家駁。」結果很多人信以為真,積極批評,其中有一個叫王實味的年青人,寫了一篇叫《野百合花》的文章,更是辭鋒尖銳。中共中央惱羞成怒,覺得這股風氣威脅到自己。結果言論自由的生命不到一個月,毛澤東就開始清算知識分子,整個延安風雲色變,很多人遭到整肅。王實味自然給拿來當反叛典型重點批鬥。當他意識到大事不妙時為時已晚,不斷檢討唾罵自己,甚至跪地求饒,還是於事無補。他被囚禁了幾年後最後還是給砍頭處決了。整風運動又叫做搶救失足者運動,批鬥完人還說是搶救失足者,黨的恩情真是感動天地。

歷史在重覆,說真話的人將死於有思想有良知。人懂得愈多,心中愈明白事理愈有良知,就愈危險愈痛苦。時空在逆流,中國古代的讀書人,要成功只能依附於皇權,服務朝廷。隨著時代演變,讀書人的地位就愈來愈低。從春秋時期與王公諸侯坐而論道共治天下,漸漸墮落到要站著奏對,後來還要三跪九叩。到了滿清,更是要主子寵信才能自稱奴才,普通臣子連為奴都沒有資格。皇帝權威至高無上,視讀書人為家奴,生殺予奪,招之則來揮之則去。皇帝不喜歡時便把人貶到窮山惡水,到了想用時就急召回朝。奔波千里你還要感激流涕,因為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一切似曾相識,這樣看來,中國從來未變,香港如今也真真正正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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