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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歷史流向未來

2020/6/4 — 15:34

作者提供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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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看 89 年我獨自上京的舊照片,其中一張是一位學生在天安門廣場旁用三腳架豎起了一張募捐的大字報,他希望到外地宣講廣場發生的事。大字報上寫著「將歷史留向未來」,這幾隻字竟不經意地,把我過去二十多年拍紀錄片這件事概括起來,像是一種召喚。  

一直以來都有人問我,為何對六四這般上心,年輕時總會帶點激動解釋,六四是大是大非。近幾年,我換了一個回答:在北京被開槍打死的學生與我同年,我們都是同代人,就是這種重量,讓我不能輕輕放下。

回望三十年,個人的命運因為那廣場上的遇見改變了軌跡,當初以為自己總會向電影發展,結果原來鍾愛紀錄片,二十年來拍了過百套《鏗鏘集》,直接關於六四的有好幾套。當中 97 那年的,是我和兩位同事的合拍,題目叫「揮不去」(司徒華先生題字,原稿錶起掛在港台辦公室)。09 年六四二十年,再和拍檔薛友德製作了四集《走過二十年》:「回家」、「解結」、「延伸」、「守望」。2013 年我離開前線回到中大教書,六四三十年之際,又再拍攝朱耀明牧師,跟著他探訪曾經從香港救走,流亡海外的民運人士。無奈的是,他因發起「佔中」和雨傘運動面臨牢獄之災、失去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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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年中大新聞系畢業不久,我就加入了《鏗鏘集》當助導。才剛出道, 就遇上 89 年的那個春夏之交,記憶很深的是每天回到電視大廈三樓辦公室都難以集中工作,老是盯著電視機,廣場上學生開始絕食,電視常常傳來救護車聲,情緒被學生牽動。當年我層級低,不知道監製總監們爭論了什麼,只知《鏗鏘》不會派攝製隊上京。本來盤算自費也要跟攝製隊趕赴現場,結果落空。年輕的我很易躁動,氣沖沖衝入監製房,心裡以辭職作底牌要求即時放假上京。氣還沒喘完,監製冷靜地說,放吧,還叮嚀一路小心。

當我不再是透過電視旁觀,而是親歷其中,那些畫面就這樣烙印在腦海,揮之不去:塵土飛揚的長安街,天空低飛著軍用直昇機,撒下如雨般的傳單,一路上的學生,有些頭帶紅帶,有些襯衣寫著給媽媽的訣別書,都是一副括出去的眼神。印象最深的是那個戴著黑膠眼鏡,正在向北京民眾講解學生運動的年輕學生,他頭上纏了黑字白布帶,寫著:「要求民主、自由、法治」。簡單直接的索求,清晰有力。可是,六四那夜之後已不知他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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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此境,一直潛藏在意識深處。97 年 7 月 1 日清晨,雨下過不停,我扛著攝影機一個人守在美國銀行大廈外的行人天橋,鏡頭裡解放軍車隊在夏慤道橋面緩緩出現,一陣寒意襲來,心口像被石壓住不能呼吸,腦海想起那個學生,這就是我對六四的情意結吧。

香港人每年都舉行六四燭光晚會,這豈止是行禮如儀?我選擇相信,有不少人在情感上沒法輕輕帶過。回歸前最後一次燭光晚會,當時已有這樣的疑問:在一國之下還能如常悼念六四嗎?還能高呼結束一黨專政嗎? 我和李德生、薛友德合拍的《揮不去》,主人翁是一班支聯會長期義工,他們在鎂光燈外一直默默支持。小人物在大事件中, 總是有令人動容的堅持。

在二十多年的專業生涯中,我一直在前線拍攝新聞紀錄片,同行裡算是鳳毛鱗角。六四二十周年時,要製作特輯理所當然地由我這類有經歷的編導主力擔當吧。可是,回歸後傳媒歸邊兼自我審查已是不爭事實,刻意不讓有資歷的記者編輯負責六四報導,其實已是變種自我審查。在這種風潮之下,香港電台不可能獨善其身,甚至是風暴中心。為了及早防避,我一年半之前就攝位開工,乘著北京奧運中國官方對外國媒體的一時放鬆,我在限期前最後一天摸上趙紫陽秘書鮑彤的家,做了一個六四專訪。

不過,要來的始終會來。09 年年初,正當我在北京不動聲色地採訪六四人物時,收到內部訊息,時任廣播處長黃華麒要直接過問這系列,更要面見編導。編製上,他是總編輯當然有權過問,但是電視公共事務製作有別於報刊,過去行之有效的編審安排,我只需交稿給監製,完成剪片由監製和高級監製過目,便可以播出。廣播處長作為部門首長,有意見都是播出之後提出,因為制度上要相信監製層級的專業判斷。在港台工作二十多年,從來沒有遇過在出街前處長要求看片,更不用說在採訪當兒要見前線編導。我的故事大綱早已提交監製,處長亦看過,有意見可跟監製說,我實在沒有任何補充,難道你要我的訪問清單?這樣敏感的題材,保密是常識吧。

面見沒法避免,在一個級別很高的會議中,電視部的監製總監們都在,處長主持會議暗示要縮減篇幅。當中爭論細節不便透露,最終結果還是保留了所有我們定下的故事大綱。不過,有些討論仍值得記下來議事論事:六四已經過了這麼多年,還有什麼新觀點?在這種時節人人都做,觀眾疲勞了怎辦?如果出於真心,這些都是應該拿出來討論,但是這也可以是便宜藉口,減少報導篇幅甚至滅聲。事實上,六四一直是動態存在,它仍然在社會深層裡發酵,時間會讓我們看得更清楚它對當下社會狀態的影響,那麼疲不疲勞只是偽命題。

89 年那次上京的照片中,我拍下了一首貼在天安門行人道旁的詩:《我不知道》作者:吉男,當中有這幾句:

「我不知道文革之前有五四
ㅤ我不知道文革之後有四五
ㅤ我不知道明天之前有今天
ㅤ我不知道今天過去是明天。」

了解歷史,拒絕遺忘,是無權者的有力抵抗。六四三十年之際,作為記者,將歷史流向未來是任重而道遠。

 

(作者寫於六四 30 週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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