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消失」了的公民黨 與秘書長梁嘉善佛系的堅持

北京出手「完善」香港選舉制度後,被延遲一年多的立法會選舉,將在下月舉行。新制之下民主成分大減、參選要經國安審查,坊間普遍對選舉反應冷淡,傳統民主派最終無人參選。此前數月,傳媒緊追民主黨、民協取態,曾經是民主派第二大黨的公民黨,卻悄悄「消失」了,甚至被認為公民黨不會再有參選的資格。

「係呀,冇人問過我哋想唔想選。」去年 11 月才接任公民黨秘書長,年僅 28 歲的大律師梁嘉善笑得開懷,無所謂地道,「中途都有啲記者打聽,整整吓都冇啦。」

創立 15 年,曾被稱為「大狀黨」的公民黨,上屆立法會仍有 6 名議員,是議會僅次於有 7 席民主黨的民主派第二大黨,當中不乏陳淑莊、楊岳橋等政治明星,前年區議會選舉更取得 32 席,同樣僅次民主黨。不過一年時間,在政權整頓、清算民主派後,去年黨內參選和延任者被連環 DQ,加上民主派初選案、退黨潮,公民黨立法會、區議會全部議席歸零。

如今公民黨人才凋零,體制內失去話語權,連體制外的曝光亦近乎消失,位於炮台山總部半年前轉型為共享空間「Station 202」,但傳媒報道屈指可數,FB 專頁發文都只有數百反應。進無路,退後,公民社會空間極速萎縮,包括公民黨內部很多人都質疑過,公民黨還是否應該繼續存在。

「你問,繼續堅持下去做到啲咩好大嘅事,當然唔會;但係你話,係咪有唔散唔得嘅理由,好似又未係,咁咪繼續做住先囉。」梁嘉善十分坦白,「係呀,超級佛系㗎」。

公民黨主席梁嘉善,坐在改造成共享空間 Station 202 的公民黨總部

進而無路的公民黨

走進公民黨位於炮台出海景大廈的近二千呎總部,不再是以往密麻麻排列的辦公枱櫈,以書架劃分出主體的休憩空間,擺了幾個豆豆袋和印花大地氈,另一邊則是展示區,有公民黨歷年發展的重要文件、剪報,也有自家製作的環保袋、T 恤等產品,角落有捐款箱。梁嘉善遞上一杯同事調配的 Coffee Tonic,眯眯笑地道,「係咪好靚呢?」

總部在今年過年後開始改造,當時公民黨楊岳橋、郭榮鏗、郭家麒等 4 名民主派議員已被 DQ、民主派已總辭,加上譚文豪後來因民主派初選被捕,本來星光熠熠的公民黨,一時間失去所有立法會議席,開始出現「是否應解散」和「公民黨是否不能再參選」的疑問。梁嘉善憶述,有一日眾人坐在總部開會,突然有人說了一句,「喂,呢度好悶,好多垃圾,不如掉。」其他人紛紛說好,隨即開始動手,兩三個月清掉了幾百支直幡、banner、大聲公和數不清的物資,「我們相信在可見的將來,能夠再用的機會應該都好低。」

清理物資的初衷並不是打算不再參選,只是想「試下執靚佢(地方)做下其他嘢」。梁嘉善有點不捨得,諷刺的是原來想「散貨」也不容易,政黨和團體辦遊行、年宵、晚宴或街站等活動用得着的東西,根本找不到人接手,「我哋好想捐,但捐俾邊個啫?大家都冇得落街,冇得做街站冇得搞活動。」她苦笑,「咪捐俾民建聯囉,可能會用到,或者賣俾湯家驊?」

公民黨總部一角,堆放清理不掉的物資

此後大半年政治形勢進一步加遽轉壞,民主派初選被捕人,2 月被控「串謀顛覆國家政權」,其中有 5 人是公民黨成員,公民黨原訂的接班新一代一網打盡;3 月人大「完善」選舉制度,對參選人設國安審查;5 月政府修例要求區議員宣誓,DQ 準則不明,一度盛傳公民黨有份簽的「墨落無悔」抗爭聲明是「紅線」之一,到 7 月政府放風狠手 DQ 區議員和追回全部薪津,區議員辭職潮爆發,公民黨區議員辭職的辭職、退黨的退黨。而隨著這些發展,公民黨愈來愈淡出公眾視線,「參選」這議題亦離他們愈來愈遠,梁嘉善說,執委會和黨員定期開會時提出過選舉議題,但從來無人「舉手」,也不曾議決,這話題慢慢在內部討論中自然消亡,「慢慢冇咗討論嘅聲音,就冇咗,永遠都冇人問我哋選唔選。」

希望可以話到畀人知,「咦我哋都仲喺度㗎喔」

選與不選,對於公民黨不再是個問題,外界亦早早將公民黨排除在潛在的參選名單之外,剩下的就是前路如何走的迷思,即是要「搵路」,偏偏公民黨的處境格外嚴峻。

和民主黨、民協等不同,公民黨是立法會、區議會議席全清,而且過去以立法會議員、政治名星掛帥,帶有「藍血」基因的「大狀黨」,本身就不以「黨紀」見稱,有時更像議員聯盟,離開體制,一時間要改以「黨本位」轉型,談何容易。總辭之後,梁嘉善試過與時任副主席的譚文豪逢周三、五在立法會外見記者,回應社會議題,惜反應平平,初選案後譚文豪還柙,例行見記者環節亦就此打住。

親身接觸記者的機會減少,公民黨還是有在 FB 發文回應政策,但被引述的次數少之又少,梁嘉善也承認,公民黨在總辭之後的低調,不是刻意為之,而是「冇乜高調嘅空間」,「當市民對體制內生態的想法不一樣,都不需要我們去強迫自己,每一次都為體制內所有事去回應啦」。見報曝光減少,又不用考慮選舉,不用事事回應,像是卸下長久以來的包袱,「成件事係輕鬆咗」。

議政角色變小,實務上,公民黨把炮台山總部改為共享空間,打算予人租用和辦街坊活動,又把前區議員李俊晞的美孚辦事處改為快閃店,在年底租約期滿前,出售吳靄儀金句卡、余若薇書法明信片等,予街坊「聚腳」吹水,主席梁家傑偶爾會去做一日店長,生意不算好,叫做「keep  住有人氣」。梁嘉善說,選擇經營這些空間的意義,是眼見今年一個又一個公民組織解散、停運,「當我哋呢一刻仲存在『到』,又存在『緊』,希望可以話畀人知,『我哋都仲喺度,你哋仍然有同路人』。」

公民黨過去會在總部開記者會,如今已甚少用到

這個想法,亦解答了「公民黨為何不解散」,即使「存在」已不能發揮甚麼影響力,也看不到前景,但梁嘉善說,最終都因未有「唔散唔得」的理由而「繼續做住先」,「如果無空間,或毫無立足之地,呢度每日打開門差佬就上嚟,冇呢樣嘢吖嘛,咪行住先,其實件事好 casual。」理由如此佛系,她不假思索回應並大笑,「係呀,超級佛系㗎,真心係。」

活著亦不單是「未死」,「我哋 keep 住出 post 講時事、議會,如果仲有人關心嘅話,我都想有返我哋嘅說法」,但在全職員工減少一大半,靠月捐苦撐的公民黨,仍要靜觀政局變化,具體路向未定,只能「等運到」,梁嘉善稱打算等「靜返少少」,慢慢試下辦多些活動,「(外界)對於公民黨存在有冇危險,參與嘅時候會點,喺度(連儂牆)寫張紙會唔會有手尾⋯⋯會有顧慮,要啲時間去磨合。」

留下來的人

公民黨去年 11 月換屆,當時執委名單 16 人,為歷屆最年輕。一年後,經歷 47 人案、退黨潮、區議員辭職潮、DQ 等政治風波,現時網站載列的執委僅餘 6 人,梁嘉善是唯一的新生代,餘下的是元老梁家傑、賴仁彪等;公民黨的社交網站上,梁嘉善會寫文、拍片,幾乎是除主席梁家傑以外,僅有會以公民黨「牌頭」發聲、發言的人。

形容她是「留下來的人」不為過,她則形容自己只是「講得嘢多」,加上公民黨「少咗人」,才予人獨力支撐的感覺,事實上不然,「我哋 call 黨員大會,都 keep 住仲有黨員來傾。頂住呢個招牌唔係純粹靠講嘢,仲包括人到、出現,share 呢度,呢啲都係頂緊。」

「你話係咪得我一個人,我就真係唔同意。」

喜歡「講嘢」的個性,源於她的青少年時期,她小時候鍾情粉紅色,誇張到由書包到所有物件都是搶眼的螢光粉紅,結果被同學取笑、欺凌,但她從不認為自己有錯,「鍾意粉紅色有咩問題?我有權鍾意粉紅色,係一加一等於二嘅嘢。」她不但沒有因此妥協讓步,甚至從此買更多的粉紅色,三歲定八十,擇善固執、敢於反抗的女孩,大學選修法律,似乎順理成章,「當時覺得係喺社會入面定到對錯嘅一把尺。」

攝影師叫梁嘉善拿起大聲公,她表現興奮,「我會用大聲公唱歌」。

到大學時選實習加入公民黨,她表示自己不是想「從政」,而是希望帶來改變,例如改善貧窮等,「見到有唔公平,總要去參與先至叫做接觸,有想法都要搵嘢 execute。」到 2013 年加入公民黨,一直屬於楊岳橋議員辦公室成員,負責政策研究、跟進個案等,「有地方接收你講嘅嘢,幫到人係有滿足感。」

到 2019 年梁嘉善成為大律師,而她的名字開始為人熟悉,是反修例運動中,她常通宵達旦趕赴警署,為被捕者提供法律支援。去年她報名立法會選舉,外界一度視她為楊岳橋接班人,對此她不置可否,「咁係覺得楊岳橋做得好唔好先,前提係,如果佢做得好,咁接班人梗係開心,如果佢做得唔好,咁就免啦。我自己又 neutral 嘅,冇乜好特別感覺。」

選舉的話題早已不合時宜,楊岳橋正因初選案還柙,梁嘉善那半隻腳始終沒有機會踏入議會,但她不感遺憾,她覺得可惜的,是制度崩塌,「梗係可惜啦,梗係可惜㗎。以前有咁嘅渠道而家冇咗,又唔係變多咗、變好咗,即使以前香港嘅議會唔係好民主,好透明,但都係一個渠道。」

但至少在目前,這條「渠道」已封死,梁嘉善一直未有打算離開公民黨,原因與公民黨不解散也類似,同樣佛系,「冇特別,咪繼續囉,離開公民黨都要有原因㗎嘛,咁我又諗唔到。」留下來,她打算繼續耕耘這個平台,建立民間網絡、連結市民、解構時政「掃盲」等,「至少我哋喺度做過嘢,有公眾見到,傳媒會留意到。呢個平台比以前爭好遠,但唔係完全零。」

從政治新星到見證組織凋零,似乎要肩負政黨的存續,「冇諗過個社會變成咁,而我就喺呢個咁奇怪嘅漩渦裏面出現」,問梁嘉善是否會覺得自己生不逢時,她表示,若果以能否進入體制來定奪,她確實可能生不逢時,但若以是否要面對挑戰來考量,她適得其所,「我覺得依家嘅挑戰好有挑戰性。」

未來,她和公民黨或許會繼續,佛系地面對接踵而來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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