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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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8/31 - 10:25

【專訪】一度成浮屍傳聞主角「韓寶生」 8.31 太子站被捕者 被控暴動後流亡英國

編按:今日是太子站 8.31 事件一周年,當日警員衝入港鐵太子站車廂攻擊乘客,拘捕多人,封鎖車站。被網民流傳失蹤、名為「韓寶生」青年,昨日(30 日)在 facebook 及 Youtube 上載影片,澄清自己真名是王茂俊,並無失蹤,但他被警方控告 8 宗罪,是 831 暴動案的被告之一,他於今年 7 月 17 日上庭前夕,流亡到英國尋求政治庇護,他又在片段中表示與家人斷絕關係。

王茂俊較早前接受《立場》專訪,講述 831 當日的經歷,以及流亡英國後的生活。

王茂俊,可能你沒聽過;但「韓寶生」,你可能聽過。「韓寶生」就是 831 太子站事件之後,一度被傳成為荃灣浮屍的主角。

王茂俊回憶,當晚自己被警員壓在太子站月台電梯旁的地上,被拍了照,有一個記者問他叫甚麼名字,他大喊自己的名字,但不知為何外面聽到「韓寶生」— 或許鏡頭錄到的是另一個示威者的叫喊。之後他被拘捕到葵涌警署,再被押送到新屋嶺,與外界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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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後在網上,大家開始拼湊當日事件,有人發現浮屍跟當日「韓寶生」的相片頗為相像,「太子站的韓寶生被捕後浮屍在外」,成為各大網絡瘋傳的「事實」。

「我都係出返嚟先至知道,自己係網民眼中已經死咗。」今年 29 歲的他回憶道。

上帝的黑色幽默,王茂俊後來嘗試在網上澄清自己冇死,而他也不是韓寶生,但「網絡偵探」不相信,認定他是假扮。另一方面他感覺到政權步步進迫。王茂俊表示一直都是腹背受敵,有口難言。

本來警方告他非法集結,但到了今年 6 月左右,警察通知他改為控告八條大罪,包括多條暴動、刑毀、傷人、搶劫、襲擊罪……協助他的律師表示,在太子站事件的被捕者之中,他應該是控罪最重的一個。

時間無多,他最後選擇離開香港,沒有人協助,拿著自己打工的積蓄盤算。他曾經接洽過自稱「有辦法」的船家,付了四萬元,但船家之後用「無船」耍走他,錢當然沒有歸還;到了最後,用最傳統的方法 — 坐飛機流亡到英國。

王茂俊昨日在 facebook 開設專頁,上載影片,透露已流亡英國:

太子站——「我地真係好克制,係挨打」

時序回到去年 8.31。王茂俊表示,當日四處「打游擊」,即四處示威,希望為政權製造壓力。

「我本來想返大角咀,咁就搭地鐵,咁啱經過太子站。當時突然有個記者話,『樓下有人被困住』,我哋就落去搵,但搵唔到,個記者就已經消失咗。《香港 01》當時有條直播拍低咗,我哋搵唔到人,就走返上去。」

王茂俊憶述,當時有速龍小隊到場,決定乘港鐵離開現場,「喺車廂裡面就遇到一班『藍絲』。」

王茂俊說,當時這些車裡的「藍絲」,似乎有備而來,拿著很多武器。「有鎚仔、鎅刀、木棍……仲有一個人打功夫。」雙方開始口角。王茂俊堅稱,是手持武器的「藍絲」先出手,示威者是還手自衛,而且已經非常克制。

王茂俊原本以為,控方及警方也需證明片段中人的真正身份,才會落控檢控,門欖甚高,「我本來對自己單案好有信心。」

他料不到最後被控多條控罪,「將最嚴重的罪告落我們身上。而真係打人嗰班『藍絲』,就輕輕放過。」

「我哋俾對面襲擊就有……我哋真係好克制,係挨打,但最後係被告暴動。」

「因為呢件事,之後要去睇物理治療,左胸、後背、手都傷咗,睇咗半年物理治療先恢復到,一次千幾蚊。兩個星期睇一次,睇咗半年,都用咗好多錢。」

王茂俊表示自己在月台一邊被警方壓制和拘捕;而另一邊就發生「速龍小隊」衝入車廂鎮壓,之後的都是歷史。歷史沒有記載的是每一個獨立個體的經驗。

8.31 晚,多名警方速龍成員及防暴警察衝入太子站往中環月台及列車,以警棍不停毆打車廂內示威者、市民。

8.31 晚,多名警方速龍成員及防暴警察衝入太子站往中環月台及列車,以警棍不停毆打車廂內示威者、市民。


「有被捕人士俾警察拉咗上房打」

「當晚拘捕行動好大規模,成層都係警察,我哋就踎哂喺月台面壁,警察就點人數,再用地鐵押我哋返警署(編按:於荔枝角站下車,後往葵涌警署),我自己個編號就係 AP 54,聽到有 AP 60,當晚被捕的應該至少有 60 人(編按:警方在 8.31 太子站拘捕 64 人)。警方甚至要求被捕者著 gear 影相,啲裁判官唔會理架,一睇張相就覺得我哋係搞破壞的仆街仔,嗰張相就代表你被捕嗰刻係咩狀態。」

被捕的時候,在想甚麼?

「當時無諗到係咁嚴重,畢竟佢哋一開始只係話告我喺太子站內非法集結,係去到今年先突然告我八條罪……覺得舉證責任喺佢哋度。自己當時都好亂,當下係諗自己有咩可以做,例如驗傷、見律師;喺警署等待,亦唔會惹事,但我知道有其他被捕人士俾警察拉左上房打。」

為何會知道有示威者遭受私刑?

「啲警察用地鐵運送我哋去葵涌警署,咁示威者之間大家都唔識,你眼望我眼,但都會認得某啲人。9 月 1 號凌晨,拉咗我哋,仲見到大家無事無幹,但 9 月 2 號就見到有啲人成身瘀哂,我見到有啲傷者係有紋身嘅,唔知係咪因為有紋身就俾人搞。成個程序,去到 9 月 3 號夜晚 11 點左右,中間有兩日我係被押咗去新屋嶺。」

「新屋嶺,你就當係一個好大的營,有好多好大的房,裡面有好大的臭格,一個臭格坐十幾人。喺警署,你想去廁所,要警察帶你去;喺新屋嶺,個廁所就係你隔離。新屋嶺有更多警察管你,閉路電線亦有好多地方監察唔到。」

本來告非法集結 之後突然告 8 條罪

家人知道你的情況嗎?

「屋企人知道我被拉咗,但通唔到話。去到驗傷的時候,喺瑪嘉烈醫院遇到自己第一個律師,但我返去警署之後,就轉移咗去新屋嶺,律師亦搵唔到我;我啲朋友好擔心我,就去搵幫手,之後搵左『星火』。就有兩個星火律師去新屋嶺等我,又真係等到。佢哋無收我任何錢。」

「一開始只係話告我太子站非法集結,咁我就踢保,之後就 9 月 20 號報到,都無變;但去到今年 6 月 22 號,佢地就落 charge 告我咁多條罪。」

最初只是說非法集結,是否比較慶幸?

「有一刻係覺得無事的,而且當時運動未完結,亦覺得佢有好多人要告,幾時告到我。…聽到自己被告 8 條罪,個腦一片空白,空哂,唔知點處理。跟住就搵人幫手,搵過 612 基金,佢地話唔幫呢啲。同我傾嗰個人話:『告暴動都可以生活架,告暴動都可以返工架……我知,我知,我有同你律師溝通架』,就耍走我。」

「我律師同我講,我可能坐 10 年以上,至少都坐 7 年,612 嗰個人好似唔係好理解…真係好嬲,刑事毀壞要我賠 82 萬,唔通我眾籌?籌到咪等於課金俾香港政府?但 612 嗰個人話,未見過我呢啲示威者,我問,咁你地見嗰啲示威者係點?佢地話通常係刑期兩三年嗰類。」

「覺得自己係 condom」

「我覺得自己係 condom。」王茂俊說到這裡比較激動:「我無靠任何人,我靠積蓄流亡到英國,發現好多『流亡』的人其實連控罪書都無,只係驚到要去避下。例如 612 基金,我都明白佢哋有自己政策,但你話實報實銷,保釋金、睇醫生、見律師就俾,但其他嘢就唔值得做喇?我都叫做背負最多罪,都叫做俾人打得幾甘,但你好似想我 settled down,入咗法庭就算,幫唔到都算,亦無打算點樣升級,點樣利用呢單手足的 case?唔好講我喇,例如有示威者俾仆街藍絲車斷雙腿,我地係咪可以籌錢俾佢去美國醫,搞大佢,變成一個政治事件?但我哋係群眾眼中,好似就變咗一個需要被解決的問題。我哋係消耗緊自己的生命,依家我講嘢都有風險,嗰啲被捕數字唔係一個數字,係一個一個人的人生。衝又係我哋衝,俾人拉就我哋俾人拉,文宣又搵我哋做題材,但真係尋求協助果時,都會覺得自己變左 condom。」

「我本來唔想走,因為我覺得我打得甩,因為有好多嘢可以解釋到,律師都安慰我,話有啲罪係重覆左,就申請撤銷重覆控罪,既然告 8 條罪就上高院啦,有陪審團起碼會公正啲,但我單案好可能困係區域法院,上唔到高院,律政司唔會俾我『得逞』。」

「我唔捨得好多嘢」

王茂俊表示,他覺得警方在監視他,所以被迫低調,而且發現很多奇怪現象。

「好多人俾人傳聞,話之後死左,我都明白,831 有冇死人都好,我都知道要(在輿論上)攻擊警察,但我都係其中一個(被捕者),我係無死。我今次唔發聲,我真係死,但我講返出來,竟然有好多人做網絡偵探,質疑我係假嘅。如果有死人當然要追究,但亦有好多人未死,都需要被人關心。我哋面對好多嘢,俾人跟,俾人搞。之後我發現,有啲神秘人用我啲相、我的中英文全名,去開好多假的 Facebook  page 同帳號,裡面是空的,但就去一啲幫我的朋友的 FB 上面㩒 like,啲朋友就問返我:喂呢個帳號係咪你嚟?咁先發現有呢啲嘢。」

你覺得這些現象代表甚麼?

王茂俊說:「可能有關方面想我知道,佢哋監視住我,佢哋有 mon post,要我唔好講咁多嘢。有啲幫我的政界朋友,亦有被人跟蹤。我無辦法喺香港為自己發聲,因為可能會連累其他人。」

今年 6 月,一朝發現自己被控八條大罪,決定要走。當時在考慮甚麼?

「7 月頭決定要走,當然係考慮自己未來的人生會點。本來我喺台灣讀電影,16 年返香港,本來都想投身呢個行業,本身都經營得幾好。發生呢樣嘢,完全空哂。關於工作、生活,唔知自己之後可唔可以處理到。唔捨得好多嘢,我養咗三隻貓,有兩隻係老貓,我知道自己流亡之後,就無辦法再見到佢地。其中一隻貓上個禮拜過咗身,我都好難過。依家我喺呢邊,都叫安定咗少少。我都認識咗黃台仰、李東昇、鄭文傑等等,佢哋都有幫我。8.31(一周年) 當日,我哋會去中國大使館示威,我盡量都係靠自己。變咗流亡者,總有人會騎劫你、利用你,曾經有人話幫我籌錢,但自己食咗筆錢。」

流亡之後成為「金融難民」

王茂俊表示,現時正申請英國的政治庇護,但都遇到很多問題,他發現自己變成了金融難民。

「申請政治庇護,都係我自己搞,但因為我無錢俾律師費,我申請緊英國的法援,未知結果。呢度啲律師都好貴,點都申請法援,但我申請唔到銀行戶口,因為要有政府寄畀你的信。我都嘗試申請緊一啲網上銀行,例如 monzo ,但都申請唔到,佢地話 access 唔到我的信貸報告。信貸報告對於移民或者流亡好重要,唔係無戶口,好多嘢調動唔到。我一向有準時還錢,但網上銀行話 access 唔到我的信貨報告。我唔知係咪特區政府做左啲嘢,亦無話封到幾時。開過另一間網上銀行,但俾人凍結左三萬蚊。

(受訪者提供)

(受訪者提供)

「享有」一個身份、有一個銀行戶口,對一般人來說是唾手可得的事情,但對王茂俊卻不是。如果借用別人的帳號調動資金?

「經人哋個帳號,可能俾人追蹤到,可能害到人,亦唔知邊個信得過。所以短期目標,係搞掂個銀行帳號。」

「當日自己走出嚟係啱嘅」

雖然說到這些非常勞氣,滿肚委屈,但說到當初為何站出來,王茂俊表示仍然是值得。

「依家唔出嚟做啲嘢、講啲嘢,好多嘢去到 2047 都會發生,依家只係提早咗。我出嚟,係唔想 2047 年嗰時,俾班靚仔問返我地當年點解咩都唔做,做咩唔反抗。」他認為香港只剩下唯一出路。「香港所有系統都俾人玩爛咗,我地係香港變左二等公民咁,變咗好似北京、大陸人先要擁護咗。對我哋呢班 90 後,本土文化係好重要,社會係要圍繞返我哋自己行,唔係圍繞依附體制既人。我都係想我哋將來可以更加好。」

「當初出去,我覺得香港既自主同文化係好重要。依家我係英國,有啲英國人同台灣人都問我,見到啲新聞,問香港人究竟係想獨立定係一國兩制就 ok?佢地有啲人會覺得,係你哋香港人自己唔講唔爭取,你唔講,有人就會覺得香港人係同意現狀。所以我始終覺得,當日自己走出黎係啱嘅。我細個嗰時係台灣讀書,好多台灣人都笑我哋香港人架,笑我哋只係想永續社運。五大訴求,但如果你唔獨立,好多嘢都解決唔到。」

王茂俊說,自己不是「鎂光燈下的人」,但一向都關心香港。

「我 08 年已經有參加反高鐵……我讀電影,畢業作品係返香港拍土地正義,拍衙前圍村,講啲村民點樣俾人趕走、啲古跡點樣俾人忽視。雨傘之後,已經唔信泛民,唔信大台,因為佢地做過太多割席分化既事;但去到舊年 6 月 9 號之前,我已經覺得,就算政客係咁都好,今次都值得出黎,因為無大台,係香港人為咗香港去奮鬥,每個人都去到前面了解到狀況,唔使透過代理,亦唔係求啲政客做嘢,我地自己就可以做嘢。」

對於香港現在的情況,以及泛民糾結是否接受委任,進入「臨立會」,作為受盡磨難的流亡者之一,怎麼看?

「依家香港?好灰,但我相信,雨傘係第一波,反送中係第二波,會有第三波。因為香港實在太極端,連林卓廷都俾人告暴動,其實係升緊溫,但可能要好長時間,可能三年五年先儲到另一波。咁呢一年,接受委任與否,所謂「續一年」,依家都係全由政權講,佢之後林鄭可能話繼續留任,原班人馬再玩多四年,你都吹佢唔漲。你接受左,你就等於同國際講,香港係無問題。你唔接受,我地係英國起碼可以講:the council is hijacked by CCP。你自己都接受政權果套,仲講咩國際線?」

覺得自己可以回來香港嗎?

「可以,到香港真係光復,到時我哋就可以返嚟。」王茂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