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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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6 - 22:00

【專訪】住過九龍寨城的議員 「日本毓民」眼中的今日香港

「想不到香港的夜景原來這麼美。這麼美好的事物一下子就沒有了,真不甘心。」

這是《英雄本色》裡面 Mark 哥的對白,也是吉田一郎著作《香港街傳》第一句。這本書記載了他在香港的十年時光。第一章寫九龍寨城,他曾經誤打誤撞住過的地方。最後一章是香港年代記,由 1982 年記到 1997。1982 年,鄧小平宣布收回香港。1997 年是《香港街傳》出版。這本書出版的第二天,香港主權移交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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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吉田一郎原是因為東京「WAREHOUSE 川崎」關門。那是一座遊戲中心,特色是模仿香港當年的九龍寨城。由於做得逼真,所以成為九龍寨城迷的朝聖地。然而它要在 11 月 17 日關門了。得知吉田一郎在九龍寨城住過、研究過、寫過書,所以約他做訪問。邀約訪問前要先調查受訪者資料。方發現曾經有網民在 twitter 斥他是「日本五毛」。吉田一郎對香港現時的抗爭運動,並不全然支持。不少帖文均批評示威者縱火、破壞,儘管他也偶爾指責政府無能收拾殘局。作為參考,以十月為例,他發出與香港抗爭相關的帖文 87 篇,60 篇內容中立或立場難分,22 篇談論或批評示威者,5 篇批評政府或警察。

WAREHOUSE 川崎遊戲中心

WAREHOUSE 川崎遊戲中心

這樣的人,他在香港經歷過甚麼?批評示威者,又是出於甚麼原因?

抱著這樣的疑問,在 2019 年 11 月一個下午,我和吉田一郎去 WAREHOUSE 川崎。

WAREHOUSE 川崎特意將外牆加工成港式貨倉的模樣,工藝精緻,但牆上寫的「一日五食」卻又讓人黑人問號。內進亦相同,播放的廣東話對話發音標準(兩個女人在討論 WAREHOUSE 有咩買、有無冷氣),但海報上的中文卻又穿崩處處。(一張夜總會海報上有個穿胸圍的女人,上面寫道﹕我係女人。)

二樓牆上有紅漆寫著八個大字﹕只顧收獲,不願耕耘。「這是我拍的照片。」吉田說。「大概是設計師在我的網站看到,拿來用了。」

八個字攝於九龍寨城龍津二巷萬安樓,正是吉田住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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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來香港時吉田一郎只有十三歲。時為 1977 年,他和家人去旅行,去珍寶海鮮坊。導遊意味深長地說﹕「把一元硬幣丟入海,很有趣喔。」他照做。成群港孩隨即跳水去撿。吉田嚇呆了。

「那些可是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孩子呀。」他說。

第二次來港是 1980 年。想入住元朗一家旅館,但旅館只招待十八歲以上人士。一個孩子見了說﹕「NO PROBLEM。」將吉田的登記資料從十六歲改為十八歲。

1984 年,吉田第三次來港。下塌重慶大廈,與賓館一個青年聊主權移交,聊中英聯合聲明。

他問青年﹕「怎麼辦?果然還是逃吧?」

「現在距離回歸還有 13 年,再加 50 年不變,就是 63  年。63 年後我都死了,是旦啦。」

「要是還沒死呢?怎麼辦?」

青年笑而不答。

是為吉田對香港的最早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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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田讀中學時想學中文,因為覺得搞笑。那是七十年代,日本少年流行用收音機收聽中國廣播,聽完在學校裝模作樣扮著玩。吉田也玩,但他想,要是懂中文應該更好玩,所以他學中文。

至於對香港感興趣,則源於電影「半斤八兩」。「學中文時唱的都是《我愛北京天安門》,聽到許冠傑唱『我哋呢班打工仔』,覺得像日本搖滾,很有趣,雖然完全不知道他唱甚麼。」還因此想過學廣東話,只是當時日本基本上沒人學廣東話,連教科書都找不到,才作罷。

中學畢業後在法政大學讀社會學,期間想出國留學進修中文。那個年頭,日本人學中文,不是選中國就是台灣。兩難之處在兩岸關係不陸,在台讀過書的無法在大陸工作,拿過中國留學簽證的也別想申請台灣工作簽證。

於是吉田一郎「懶醒」﹕「去香港讀不就兩邊都可以工作了嘛﹗」

如是便在 1985 年第四度香港,展開他一年半的中大留學生涯。才發現這裡的人不講普通話。就算本來會講,到了香港也不講,免被人譏笑「阿燦」。是以他在上課時學普通話,在生活上講廣東話。直到現在,還是會經常將這兩種語言摻起來。

起初住在上海街一間日本人旅舍,身邊都是日本人,沒機會講廣東話。想搬出去住,但租又貴。怎麼辦?

給他找到一個比市價便宜一半的單位。單位位於西城路。

「西城路喺邊呀?」他問經紀。

「呢度唔建議你住。」經紀答。

細問才知在九龍寨城。他不知甚麼是九龍寨城。進去一看,只覺又窄又臭。但除此以外似無不妥。寨城內隨處可見放學回家的女學生。「連她們都可以安全出入,我也沒問題吧。」遂決定租下。

住下後,如他所料,九龍寨城安全。

但不是說那是黃賭毒的溫床嗎?對此吉田有兩個解釋﹕首先,八十年代中,香港警察已經可以自由進入寨城執法。然而就算是不能執法的七十年代,就吉田所知也不太危險。「九龍寨城治安惡劣,只是警察的說法。為甚麼他們這樣說?因為七十年代警察是『有牌爛仔』,與黑社會勾結。他們被指責辦事不力導致毒品橫行,就推說毒品來自九龍寨城。不能入內執法,他們也沒辦法。其實那是藉口,警察收了錢嘛。」

住九龍寨城的日子對吉田的人生影響甚深。是在這裡,他認識到有種地方叫做「飛地」。留學後返回日本,畢業後再赴香港,任記者,上電視、電台,做報刊主編,被稱為「最懂香港的日本人」。主權移交後回日本進修碩士學位,畢業論文也是以「飛地」為題。他設立名為「世界飛地研究會」的網站,成為飛地研究的專家。出過的書,不是關於飛地,就是關於香港,和九龍寨城。

也是在九龍寨城,他看見居民如何設立「城寨福利會」,在這個法律不通的小區協調日常生活。吉田學會何謂「自己寨城自己救」。而在他眼中,與這套自治精神呼應的,是「一國兩制,港人治港」。

「馬照跑、舞照跳。實在是很聰明的想法。」

1998 年回日本。帶著這套理念,他搞大宮市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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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 年,日本政府出於行政方便,將大宮、浦和、與野三市合併成埼玉市。這消息讓吉田一郎非常生氣,因為大宮市是他的故鄉,而在他眼中,所謂合併其實是將大宮市的資源拱手相讓,令大宮成為浦和的「殖民地」。

為反對合併,吉田在街頭高呼大宮獨立,成立「大宮市流亡政府」。在流亡政府網頁,他這樣寫﹕「讓我們向香港的『一國兩制』學習吧﹗讓大宮獲得自治,走向獨立﹗」

同年,吉田參選埼玉市長,落選,選票排尾二。2003 年選市議員,落選,選票排第尾。2007 年再選市議員,排第四,當選。此後他的支持率便一直高企。問吉田箇中原由,他說,以前大宮人不明白他的立場,但一年又一年,看著大宮逐漸失去它擁有的東西,人民懂了。

此外還有一個原因﹕他在議會的表現,與絕大多數日本議員不同。總的來說有點「港式」﹕發言比較出格,身體動作比較多,情緒比較激動。為此他曾被其他黨派議員批評「沾污市議會格調」,被議會的「懲罰特別委員會」四度招呼,還被提出過「辭職勸告」……

有一年,中國社會科學院派員前往埼玉市議會考察。看見吉田的議政作風,考察團長對他說﹕「你是日本的長毛﹗」吉田只打個哈哈,因為他更喜歡的,其實是黃毓民,最愛看毓民在立法會上用普通話罵高官不該(aka 仆街)。

「96 年他辦的《癲狗日報》,我每天都有看。」

黃毓民

黃毓民

訪問中他還對我特別提到,自己也曾經搞過辭職公投,而且幾乎與毓民同時。話說 2009 年,埼玉市議會有個奇怪制度﹕無黨派的議員沒有發言權。吉田深感這制度令自己被滅聲,因此發起反對抗議,並決定辭職補選,變相公投。

「這是表現民意支持的最好方法﹗」他說。結果那次補選,他以第一多票重返議會。

我問他,作為日本政壇的「奇行種」,會不會覺得被打壓、被排擠?他說會,但是,「議員嘛,最終還是得講選票。無論是多麼奇怪的人,只要得到選民支持,那就不會被討厭。」補選以來,每次市議會選舉吉田都是票王。

「所以就算覺得我是怪人也拿我沒辦法。」

日本有選舉,吉田信選票。就這樣,他做了 12 年埼玉市議員,至今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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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當然也有選舉,只是並不公平。議員權力有限,功能組別制度向建制靠攏,現在還要玩 DQ。香港的選舉不是真普選,立法會不能代表民意。在這意義下,法治何義?守法何義?

2019 年,香港人思考這些問題。

這一年,吉田因私人工作經常往返香港和日本。單是反送中期間,他就去過三次。八三一那天他也在,還吃了催淚彈。要抗爭者為他洗眼。

「用的竟是 Suntory 烏龍茶,而且洗完之後就不痛了呢。」

他形容香港是他的「第二故鄉」。讀過書,打過工,身分證也有了。正因如此,目睹現時的香港,他格外悲傷。

「旺角、油麻地……我在附近住過的。看到這些地方受破壞,就覺得很心痛。」

立場新聞圖片

立場新聞圖片

他說的「破壞」,是指示威者。為甚麼一個在香港住過十年、搞大宮獨立、喜歡黃毓民的人,會與香港抗爭保持距離?從 11・11 他寫的這段話可以窺見一點。

「警察向攻擊中的示威者開槍基本上合法。
示威者向不滿人士施暴是非法。
再者,向對方淋火水、點火,是殺人未遂的重罪。
不只是香港,在日本以至所有地方都是如此。
因為這是法治社會的大原則。
並不是『哪邊都有錯』。」

吉田批評示威者,不是因為他不支持民主,而是因為他特別在乎「法治」兩個字。他認為,只要是違法行為,無論是示威者還是警察,都不對。

他也是由此角度看「六大訴求」的。違法的訴求不應同意:「很難要求『釋放被捕人士』,這樣做就不是法治社會。」至於合法的則可以做、應該做:「必須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警察一定不高興,但警察反對也應該做。」還有「那個大嬸(Obasan)」也應該下台。「我猜林鄭月娥也想辭職,但中國政府不同意。然而無論中國政府是否同意,她都應該辭。」因為,如果講法治,在《基本法》的「高度自治」方針下,林鄭是不應處處看中國臉色的。

「破壞的人、放火的人,要透過審判承擔責任。做得過火的警察,不合警例開槍的警察,也要好好調查、處罰。」

「不過——」說到這裡他不等我反問,先行自戴頭盔。「『最高負責人辭職就可以』這想法,也很『日本人』吧。因為日本有選舉。日本人會認為,甚麼事情都好,選舉贏了就行。」

日本有民主。法例不是極權說了算,所以市民要守法,如果對法例不滿意,就在下次選舉拒絕投票給立法的人。

吉田續說﹕「……但是香港呢,他們會取消黃之鋒的選舉資格,儘管他根本沒說要香港獨立。這樣做,選舉就變成笑話。既然有選舉,應該讓它好好反映香港人的聲音,讓它好好幹,無論何種主張的人也讓他參選才對。政府是萬萬不可做這種事的。」

問題就是,政府做了。

香港沒有民主。法例不由市民訂立,對法例不滿,市民也無可奈何。怎麼辦呢?

見面時沒能問到這個問題。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太重要,透過電郵補問。吉田答,他還是認為應該守法。

「有沒有民主和法治完全是兩個次元的概念。在不完全民主,或沒有民主的國家,也不可以自由地殺人放火。」

「不守法就要罰是當然的事。」他堅持。

吉田一郎

吉田一郎

文、攝/楊天帥

原刊於蘋果日報,此為加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