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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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8/25 - 17:22

【專訪】去到好盡的反抗者 呂智恆:我無公關但有信仰

【文/特約記者 盧斯達;攝/Peter Wong】

呂智恆在我眼中,一向是個奇人。很久以前,他便以獨行俠的姿態實踐抗議政治。他參選過區議會、立法會,以及早前的民主派初選。雖然總是落敗,但手上沒有議席,在政治現場他總是沒有缺席。

在幾乎公認為「政治低潮」的 2017 年,呂智恆走到羅湖橋抗議,宣讀劉曉波著作和《零八憲章》,被公安捉去坐老虎櫈;高鐵「一地兩檢」,他又有份入稟申請司法覆核,認為高鐵安排是違憲;反送中爆發之後,他趕赴 G20 會議舉行的日本大阪,在最接近開會的海邊,手持「反送中 NO CHINA EXTRADITION」的橫額跳海;他也特別關心在反送中示威之中死去的手足,包括在粉嶺嘉福邨輕生的盧曉欣、將軍澳在離奇死亡的周梓樂等等。在區議會選舉,他就參選北區盛福區,即嘉福邨所屬選區;又曾經介入食環署想清理粉嶺火車站外的「連儂橋」,最終被警察拘捕,告他「阻差辦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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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 5 月期間,有街坊想紀念周梓樂,但無人「帶頭」組織,呂智恆就到場「送頭」,用基督教儀式悼念。他說當時這樣做,就是見無人帶頭,便出來替其他市民「頂」。

「雖然宗教活動豁免於《公安條例》,但每一次警察怎樣做,我們都無法肯定。搞宗教活動算是有多少少保障,但如果他們介入拉人,起碼有我可以被拉,其他人可以走到。」他說。

呂智恆談吐很溫和,但他做事 (上面只是一部份) 非常瘋狂,每一次都去到好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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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湖橋示威講劉曉波

談到「建設民主中國」,反方論者有時會提出,每年在維園聚一次無法建設民主中國,要去中國抗爭才行﹗雖然屬於針鋒相對的怪論,但呂智恆真係夠敢死,走去羅湖抗爭。談到那次經驗,呂智恆卻說事情是為了香港自身:「那次 (示威) 是為了香港,因為當年社會氣氛很低迷,大家覺得甚麼都做不到,所以想喚醒香港人的鬥志。」

拿著裝備,過了香港關口,出入境人員叫來警察,又警告呂,勸其回來,否則後果自負,但呂智恆就是行了出去,港方人員最後對他說:「唔關我事,你自己過去㗎。」呂智恆進入羅湖橋開始廣播。

當時有叫記者嗎?大家都明白,示威重要,但訊息傳播更加重要。

呂智恆在羅湖橋宣讀劉曉波著作《我沒有敵人》和《零八憲章》 (片段截圖)

呂智恆在羅湖橋宣讀劉曉波著作《我沒有敵人》和《零八憲章》 (片段截圖)

他笑說:「當然有叫記者,都有通知很多家傳媒,但無人理我。」家人叫他不要去,謂「死咗都唔知咩事」,但他照去。傳媒沒理他,公安卻理,喊了一陣,羅湖橋另一邊的公安來到,將他帶走,他第一次坐「老虎櫈」,手腳綁著,開始審問。

第一件事,對方抽取呂智恆的血液。他第一反應:「做咩?」公安隨口安答:「無呀,抽啲 DNA 返去記錄」。審問之中,公安講普通話,也有講粵語。呂智恆三年後說來,像家常閒話,但當時應該極為兇險。簡直像《國產凌凌漆》的公安帶周星馳去打靶,還是說著「沒事兒,沒事兒」一樣詼諧恐怖。

「他們問我究竟來做甚麼,我就照直說,說是紀念劉曉波。聽到劉曉波,他們都沒有很兇惡,但之後他們面口越來越黑,開埋我電話搜查。見到我電話裡面有一張示威相片,我在裡面拿著橫額,上面寫著『港人自主,雜種過主』。他們問這八個字是甚麼意思,我也照直答,就是上面寫的意思。」

「『雜種』是甚麼意思?」公安問。

「指權貴。」他答。

真係好痴線。

「他們問了我很多東西,例如我有沒有參加『違法佔中』,突破當晚我是否在廣場上之類,但有一個最離奇的位。我當年是某個泛民政團的預備黨員,我只去過可能一次的大會,在香港知道我是預備黨員的人應該不超過 8 個。公安問我是一個人,還是有人派我來,我照直答是個人身份來。接著公安就拿我的名字離開了十幾分鐘,之後回來就問我:你是否 XX 政團的人?我當時覺得好訝異,令我深深覺得滲透無處不在,而且連我這種小人物都有紀錄。」

「到最後,公安問我,為甚麼不加入政黨去選舉?我答,好多政黨都好腐敗。」這可能是他們雙方唯一的共同點。「見到公安好真誠地點頭。」最後公安沒有帶呂智恆去打靶,只是叫他寫悔過書,也不理會裡面有加料,就放了回來。最後無事。

呂智恆(2019年6月22日)

呂智恆(2019年6月22日)

「北京想清洗香港僅餘民主」

他也參加新東初選,雖然最後得第八,只差一點就出線,但他坦言「喜出望外」:「都意外。一向覺得初選的完結,才是真正的戰鬥開始。」戰鬥來了,選舉押後一年,泛民陷入是否接受人大委任,過渡一年的難題。呂智恆直言,反對議員接受委任。

「我當然覺得不應該留。中共的盤算有幾點,不談陰謀論,我只說具體現在看到的事。第一:幾年前,北京已有政策決定香港要和大灣區一體化,我們等於即將變成香港市,他們正在做一件同民族清洗沒有分別的事。清洗是全方位的,所以他們要將我們議會僅有的民主成份、公民社會的自由反抗力量,都清洗,並截斷外國關注。現在將整個選舉抹殺至少一年,其實可以無限延續停止選舉,客觀效果是,我們的半民選議會,即將變成委任議會,跟港區人大沒有分別,落實全面管治,提早將香港變成一國一制。他要將議會變成委任議會。」

「第二,他們連同泛民一齊委任的原因是,如果整個議會砍掉重練,在國際上就更加難睇,所以就留返啲花瓶。塞住外國把口:我們香港都有反對派的,所以沒有侵害人權民主。」

「第三點才是分化統戰,上面說的清洗香港剩餘民主成份,才是主要目標,分化是客觀結果,但應該不是他們的初衷。如果北京搞大龍鳳只是想分化我們,只需要開出某些條件,你接受就可以入閘,不接受就 DQ ,就很明顯可以完成分化,但現在他的操作遠遠複雜得多。對方不是那麼低層次的。他們最先的考慮,是落實『全面管治權』。」

如何應對?

他分析:「我們不應接受委任,這是政治委任,起草《基本法》的李柱銘都可以撐委任,痴線咩,《基本法》69 條講明四年任期。梁家傑仲話選民無收回授權?痴線,我哋無機會(收回授權)之嘛。只有民選議員,才會對市民負責。某部份泛民一向由選民選出來,你都做到咁,經常缺席加亂投票;那之後只有人大委任你,選民無 say,你是不是肯定做得更差?」

「唔係要議員放棄,係議員根本無權去接受。如果講議會有助國際線,你自己都服從咗(單純由人大委任),國際仲可以講咩?講到尾,政權只是想將本土派 / 抗爭派掃出議會。有人話做立法會議員可以探監,其實區議員都可以,亦有一些組織根本是個人身份去做,都不是立會議員。」

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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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為要重新拿到民意授權,成立一個「人民議會」,跟「委任議會」分庭抗禮。北京也許不會坐視不理,他說:「咁就要團結,一係你哋拉哂我哋。現時說參考民調 (決定是否接受委任),其實無法取代實質的選舉授權,否則我們一直做民調就行了,為甚麼要每四年做一次選舉?就是因為選舉才正式,才能行使公權力。」

「你要有個平台,要開放給全香港人,要有個平台全面公開諮詢。2014 年前後,我們就講公民提名選特首,這是初衷。中共將『委任』的政治炸彈攤分給泛民,因為他們睇死泛民會接受。如果議員拿到例如十幾萬市民的公民提名,才重返議會,這就反守為攻嘛。中共是不會接受公民提名的嘛。我相信你這樣做,抗爭派都會支持。」

「但他們選擇閉門做車,自己決定了之後就找《蘋果》吹風,北京委任你,嗰啲唔係「留守」,係接受委任。傳統大黨的粉絲好像甚麼都支持,但中間有很多未決定的,會因為他們不問市民就決定了事情,而感到反感,民意現在就馬上反彈。這樣私下決定,是好踐踏民意,是非常『大台』的行為。就算俾你入到去,如果無民意授權,你係無嘢可以做到的,無民意你就無任何政治能量。」

「立法會在不同時空有不同作用,如果你十年前問我,我對議會的看法也會很不同。我現在認為議會只是民主運動的一環。選舉也是有宣傳作用,否則你今日也不會來訪問我,或訪問其他參選者。選舉可以做到議題設定,凝聚大家,都是有用的,但不要迷信它可以拯救世界。拒絕委任的話,你都可以話自己係受害者,都可以打國際線;如果你接受委任,你叫國際點睇?係咪應該制裁埋你?」

「光復天國 信仰革命」

呂智恆是社工,也是基督徒。在他身上,透射出教徒 / 宗教人士普遍少見的行動精神。早前連登曾有帖文討論呂智恆,覺得他做過很多事情,但為甚麼沒有很多人知道他?是「樂壇欠 XXX 一個交代」的節奏,有網民認為,呂智恆做過很多實事,但衰在無公關、宣傳不足,他怎麼看?

他笑說:「我真係無公關,我性格上也不是刻意爭取曝光的人,最後結果,都是交給我的神。」信神,但經常正面強權就是一切、公義被踐踏的現實世界,會有一刻問過,神為何不出手嗎?

他也直認:「當然,總會有懷疑過、會迷惘,但神也曾經預告,末世之前,民要攻打民,國要攻打國,基督徒會被迫害。我當然也有感受,會想神何時回來伸張公義?」

2020 年 4 月 8 日,周梓樂逝世 5 個月,呂智恆在尚十

2020 年 4 月 8 日,周梓樂逝世 5 個月,呂智恆在尚十

對他來說,基督徒不是「無事袖手談心性」的現實逃避者。他說:「反送中之後,看到香港平信徒的參與是越來越多,越來越不錯。至於身在其位的牧者、領袖,越是大教會,就傾向越不談政治。他們會說,政教分離,或者說教會應該專注福音工作;耶穌的教導,其實本來就有政治性,祂叫人要『行公義,好憐憫』,又說『與喜樂的人要同樂,與哀哭的人要同哭』,沒有教我們躲在教會裡面不問世事。」

據說很多親近權力的耶教人士,都會用「凱撒的歸凱撒,上帝的歸上帝」來說事;有人覺得,基督教是在談天國,地上是注定腐敗和毀滅,所以只談心性即可。

呂智恆不同意:「其實《馬太福音》裡的主禱文都說,『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那就是說,我們還是要在地上爭取建設一個公義的國度,令地上也盡量像天國一樣公義和理想。其實耶穌和我們的處境,都是有些事情我們不能說不能做。羅馬政權不給祂傳福音,禁止祂宣稱自己是神子,就像我們現在有些字眼,也被禁止一樣。對我來說,耶穌當年做的事,用今日的說話來講,就是『光復天國,信仰革命』。」

上帝像一個沉默的海

一直以來,為甚麼可以走到咁前?如何克服恐懼?

他說:「如果沒有信仰,沒有信教,我可能會無行得咁前。」上帝像一個沉默的海。在香港受苦的時候,有人會想,國際為甚麼不管?超越一點,可能會想,上帝為何不「制裁」?

呂智恆說:「祂好像不回應苦難,但神有它的計劃,義人會受到迫害,這都是祂預言過,但祂也說過,『不要懼怕,也不要驚惶,因為你無論往哪裡去,耶和華你的神必與你同在』,雖然人活在世上,活在香港,就算有信仰,內心都肯定是難以安定,只能心存盼望,持續行動。這是我們可以做到的。」

尚德停車場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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