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國安法下小心寫小心講 浸聯會會長羅慶才:自由非碎片 宗教自由豈能獨活?

去年實施《國安法》前夕,浸信會聯會素來刊登羅慶才牧師《會長的話》的網頁,頓成一片空白。

直至今天,仍然沒人知道說甚麼會抵觸那若隱若現的紅線,撤掉貼文、解散組織一浪接一浪,惶恐不安襲上心頭。羅慶才同樣憂慮,人們讀了「會長的話」後,會否自然將其立場與浸聯會扯上關係呢?他們會否誤信,浸聯會是打着反政府旗號的組織呢?

於是,為免連累聯會,他把心一橫,刪去全部「會長的話」的文章。

不過,時光可變、世界可變,信仰不變。一直專研舊約《聖經》的他,上月聖誕節前夕,又再動筆寫起《會長的話》。只不過他今天「聰明」了,主要講經文、釋經;但他還是隱晦地說一句:「我們都能夠與昔日被外邦人統治和轄制的猶大人產生共鳴。失去了自主能力,是痛苦的事。生活在自己的土地上,卻要聽命於他人,這是很難接受的。」羅慶才再成為新聞人物。

在《國安法》下,這位浸聯會會長,活得如履薄冰。

羅慶才牧師

羅慶才是典型浸會人,教會返浸會,大學也讀浸會。他畢業於浸大傳理系,今年六十有八,白髮蒼蒼,一副慈祥的模樣。一身衣著是深色格子裇衫、藍毛衣,厚襪裹着雙腳。他總是不溫不火,表情沒甚變化,緩緩道出每句話。

浸聯會意指香港浸信會聯會,而浸信會為基督教宗派之一,來港起源追溯至 1836 年。那年,美國浸信會差派宣教士叔未士牧師來華,他先到澳門再到廣州傳教。至簽訂《南京條約》那年,叔未士來港設立教會及辦學,浸信會始在香港植根。浸信會恪守「政教分離」,正如浸聯會網頁上《信仰與體制》所說:「地上教會和政府理應分立、互不制衡、彼此尊重。」再加上堂會自決,不是所有「浸信會」都加入聯會,全港近 150 間浸信會中,只有約三分之二有參加聯會。種種因素,令聯會過去回應社會事件的聲明,屈指可數;在如此保守氛圍下,羅慶才老是顯得格格不入。

他形容自己不慣面對群眾、性格文靜;所以當他曾直指《逃犯條例》修例「邪惡」時,令教友難以想像。前年七一,示威者闖入立法會時,社會鬧得熱烘烘,他卻反問譴責的人:「有想過他們為何明知不應該,卻仍然作這事?」;至去年五月、港府醞釀實施《國安法》時,他又叩問香港教會:「難道要跟着當權者的指揮棒起舞?」

他不只寫,還會身體力行。

時光回到去年七月。《國安法》公佈時,羅慶才雖然日程早已排得滿滿,身心俱疲,但他還是覺得《國安法》影響深遠,教會理應履行社會責任,坦誠說出真理、表達立場。他盤算,若然浸聯會刊出聲明,內容也不過是語氣平和的勸勉,要麽是鼓勵信徒為社會祈禱,要麽是勸說政府持守公義。他於是以會長身分,在聯會召開特別會議討論《國安法》。

召開特別會議談國安法 結果成討論談不談國安法

豈料,他會上連解釋理據的機會也沒有。會議遲遲沒切入正題,與會者一直爭論,會長是否具權力召開會議,會議又是否合法。反對者堅稱,浸聯會應秉持「政教分離」的原則,有人又擔憂,若發聲的話,政府會因而奪去聯會的辦學權,甚至有人提議,「我地唔好討論啦」。再一會,話鋒再轉,理事們倒在斟酌應否討論「應否回應《國安法》」。最終理事會以22票之差,否決討論,一個原定討論《國安法》的特別會議,以「不作討論」收場;誰人只想說句話,也無法說。

會上兩派針鋒相對,散會時更有理事輕輕囑咐羅慶才,著他別再刊登政治文章。事到如今,羅慶才談起此事時,說得風淡雲輕。他對否決感可惜,「好似連討論都唔得」,這事卻是意料之內。歷經長年政治動盪,浸聯會好像沒因而變得開明?羅慶才不禁苦笑。

浸聯會轄下有多間會眾數目不一的堂會,規模龐大,成員過百,聲音難免有分歧。就算領袖開明,也逃不過主導理事會的保守派。他直言不諱,教會參與政治的方式很有限,難以組織信徒上街遊行、靜坐,能力所及的事,恐怕只有「紙上談兵」。他頓一頓再說,教會並非政治壓力團體,只能論政,但無力參政。

結果,在反修例運動中表態的浸聯會,卻在《國安法》後,沉默了。

羅慶才也為免連累聯會,決定把心一橫,刪去全部「會長的話」的文章。他當時想,先避一避風頭再作打算吧,亦決定短期內再不撰文。一切來得倉促,身邊人倒是詫異,因他事前既沒與人商量,也沒人提點他要這麼做。羅慶才仍然覺得,與其要背負文章的重擔、擔憂它何時會成為「後遺症」,倒不如乾脆刪走、一了百了;這樣也令自己、教會安全一點 。

「都無話甘唔甘心嘅。講嘅嘢已經講咗,如果環境唔容許呢啲文章再留係到嘅時候,我覺得都係無辦法,都係(要面對)現實。」

羅慶才說這番話時,不假思索。

擱筆半年,他深思熟慮許久,還是決定於去年聖誕佳節,在「會長的話」撰寫文章。他以「光,要照在黑暗裏」為題,從而勉勵信徒。與昔日不同,釋經佔了文中一大部分,呼應香港的話卻只餘寥寥數句。他寫道,

「我們都能夠與昔日被外邦人統治和轄制的猶大人產生共鳴。失去了自主能力,是痛苦的事。生活在自己的土地上,卻要聽命於他人,這是很難接受的。」

羅慶才專研舊約《聖經》,並經常在講道及分享文章時借鑑舊約經文,或作類比,或警惕當下。在他的筆下,活於羅馬帝國的猶太人與現今香港人交叉對接:羅馬帝國放任猶太人自由過活、敬拜上帝,只要他們守規矩便可。相同地,香港人在回歸初期,只要不反中央,便可享有淡靜平穩的生活。這兩派人生活相距 2000 多年,都曾活於一個只要安分守己,便能相安無事的年代。

羅慶才愣一愣,好像不知該如何說下去,「應該點講呢……點講呢……」他按捺不住心中感嘆,在那些年代,人們還可選擇 「安分守己」與否,人們現在倒是迫於 「安分守己」 ,

「依家安分守己係無得選擇,即係唔想有麻煩,就講少啲說話,但以前(就算)安分守己,都有言論自由。」

自我噤聲,都是迫不得已。

擱筆半年始發聲     以羅馬帝國時猶太人論當下港人

羅慶才獨自祈禱時,總把香港掛在嘴邊。這些日子,他更不忘為 50 餘名參與民主派初選的被捕者、正還押候訊的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代禱,祈求上帝彰顯公義。但崇拜時,禱文卻不能這般直接,他往往以一、兩句輕描淡寫就算。他沒怎麼在意,想到既然《聖經》提及,就算人們不開聲祈禱,上帝也會徹底知道他們的想法,那就不必把所有話宣之於口。

甚至,有教會決定再不任由公眾在網上收聽講道錄音,因為憂慮有外人會刻意從錄音翻出「黑材料」、指控教會,

「講一句說話都要諗過,因為唔知呢句會唔會成為(日後指控)你嘅罪證。」

於是這些日子,每要下筆,羅慶才總是寫得小心翼翼,拿捏那看不見的尺度。他糾結,如何能令文章呼應當下,讓讀者覺得內容言之有物,又不至於過度政治化,「唔想俾人覺得我寫緊政治評論。」然而,文章倘只論信仰、忽略現實,固然不會冒犯任何人,「聽起上嚟好舒服」,但難免顯得空洞、離地。這個心結,他一直無法解開。

又有時候,羅慶才覺得,根本難以掌握讀者的讀後感;他寫這回事,讀者或會解讀為另一回事,彷如「作者已死」。他若有所思,要化解這問題,抑或不再發聲,抑或在文章開首先好好「戴個頭盔」,但他又轉念一想,「咁樣就失去意義。」當然最理想的狀態,便是可以暢所欲言、我手寫我心;但他的這份嚮往,遙遙無期。

「其實自由唔係一塊塊(碎片),係一個整體;無可能話宗教有自由,但政治無自由。」

這個道理,不難理解;深圳河以北是活生生的例子。內地教會近年屢受政權打壓,先是 2018 年,河南當局清拆逾 4000 所教會的十字架;全國性宗教團體聯席則提倡,宗教場所應升掛國旗,並把此列入「和諧寺觀教堂活動」的考核評價指標。同年,四川成都地下教會「秋雨聖約教會」有約百名信徒、同工遭派出所約見,教會牧師王怡及後被控煽動顛覆國家政權、尋釁滋事等罪名,被判處有期徒刑 9 年。事後,羅慶才曾以個人身分發起聯署、在基督教刊物《時代論壇》上刊登聲明,呼籲內地停止一切干擾信仰自由的行動和政策。當時,更有約 300 名不同教會的教友及牧者實名參與。

以前香港對於中國,是宗教的避風塘,信仰百花齊放。人們一橫越邊界、來到香港,就不用再把信念藏在心中。但現在沒人能預料,內地的宗教迫害,會否在香港上演。《國安法》下,人人自危,羅慶才的恐懼亦來得更切身。「有啲教會都擔心,如果政府要我哋掛國旗、唱國歌,我哋會點樣呢……」

然而,香港教會即使面對如期而至的嚴寒,卻好像難以團結對抗。全國政協、香港聖公會前主教長鄺保羅去年 5 月在北京參加全國兩會時,曾表示《國安法》可完善法律、填補漏洞;天主教香港教區宗座署理湯漢樞機則在去年 6 月向《大公報》稱,理解香港為國家安全立法,並預料《國安法》不會損害宗教自由。羅慶才不無感概,「香港教會好難話有個聯合陣線,去同政府周旋……何況我哋無咩權在手上,又無選票,經濟力量又無,反而政府封咗你個(銀行)戶口,就咩都無曬。」

羅慶才牧師

如其榜樣先知耶利米     與人民同在

羅慶才辦公室的壁報版上,釘着一張小小的白紙,上面是他親筆寫的話語:

「真理與虛假之戰,是長期的爭戰。我們必須要『忍耐』,因為在我們眼前所展示的,是上帝的旨意,唯有忍耐到底,才能得見其成就。」

這句話,源自他數周前所寫的《給香港人的牧函》。他以50多名民主派因初選被捕一事引入,形容他們「為自己的信念,付出了代價……因此,不論他們是信徒與否,也配得我們的景仰和尊重。他們的榜樣,應該成為信徒的激勵。這些經歷,說明了持守信念,是要付代價的。」羅慶才避重就輕一陣子,這次行文卻直截了當,讓人訝異。他倒不以為然,說得不慌不忙:「呢件事對市民嚟講,唔只信徒,造成好大衝擊。我諗如果篇牧函唔提到呢單嘢,或者唔回應翻個處境,就好似會失去重要作用。」

文中警示句句到肉,又勉勵信徒砥礪前行,那你豈非是先知?羅慶才搖頭說不,他只不過覺得,作為傳道人,其使命不單是在教會宣講上帝的話語,亦應走入社會,向人民宣講真理。羅慶才此時說起其榜樣,侃侃而談。當中有領導黑人民權運動的馬丁路德金、印度聖雄甘地,還有舊約先知耶利米。

他特別喜歡耶利米,最近甚至受出版社邀請,撰寫有關聖經《耶利米書》的書籍。

耶利米憂國憂民、經常哀哭,被稱為「哭泣的先知」。在那個歲月,各種異教崇拜盛行,人們篤信假先知的謊言,藐視耶利米從上帝而來的警告;統治者不喜歡耶利米的警言,把他囚禁、虐打。耶利米依照上帝旨意傳達預言,卻受眾叛親離,一肚子苦水。羅慶才感慨,耶利米傳道多年,始終還是站在百姓當中,未曾離開。若果上帝現今能差派一個先知來港,他盼那人是耶利米。他想一想,倘先知來到當今的香港,他想必會祈求人們活出公義、仁愛,又會喚醒港人追尋真理。

記者覺得,耶利米即使與羅慶才活於不同年代,他們持守的信念乍看卻來得相似。

《給香港人的牧函》由三位牧師所寫,除了羅慶才,還有基督教協進會前總幹事蒲錦昌,以及協進會前主席袁天佑。信中他們所用的下款各有不同,袁天佑用上「香港人、牧人」;蒲錦昌用上「主僕」;唯獨羅慶才寫上「你的同行者」,直呼讀者、與他們同行。

「我都係市民、香港一份子,呢啲事裏面,大家都係一齊去經歷。」

這位牧者,依舊說得淡然。

文/陳朗昇、任蕙山

攝/Nasha Chan

羅慶才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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