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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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6/29 - 21:54

【專訪】圖擲汽油彈縱火認罪囚 4 年 青年入獄前伴病母走人生最後一程

「放心啦,我一定會平安咁返屋企。」這是某夜姚少康走上街頭前,對撐著病軀的母親說的最後一句話。然而當晚,他被捕及送到警署,無法平安回家。

時為 2019 年 10 月 13 日。

然後,由 2019 晚秋到 2020 初夏,姚少康前後申請四次保釋。頭三次被拒,至第四次法庭基於「人道理由」批准,他步出收押所,已經還柙了 7 個月。回到家,他第一句說的話是:「媽咪,阿康返咗嚟!」身患末期肺癌的母親已躺在床上,睜大眼睛望著他,只能報以微笑,但無法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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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只相處了七日,姚母病逝。

辦完喪事,6 月 15 日是姚少康上庭的日子。身穿白恤衫、黑褲的他一大清早到達區域法院外的空地,先跟朋友逐一擁抱道別,最後走向父親,像小孩子摟著爸爸。兩父子忍著多時的眼淚,一下子全都流出來。開庭,他站在被告欄內,目光卻一直停留於坐在公眾席最前排的父親身上。法庭書記讀出:「被告姚少康,你被控在公眾地方管有攻擊性武器及有意圖而企圖縱火 ......」

他選擇認罪。

辯方讀出姚少康親自撰寫的求情信,簡單道出這位 23 歲青年的經歷:「本人為家中獨子,自小和父母相依為命,還未發生逆權運動前,父母便失去工作能力,母親患有肺癌,父親早前因工受傷,令我成為家中唯一的經濟支柱...... 自反修例運動發生,衝突事件時有發生,面對社會不公、公義不能彰顯時,我和身邊的人都逼不得已要發聲,社運和家庭的選擇亦令我十分困擾……在保釋外出的第 7 天,家中病母去世……」

個多小時的法庭聆訊後,十多名親友走到被告欄前,隔著冰冷的玻璃跟他道別,「頂住啊知唔知,會幫你睇住老豆。」法庭內剩下哭泣聲。

姚爸爸步出法院,身旁不見兒子。一家三口,最終只有一人能平安回家。

「真係好擔心爸爸你。」他認罪前說。

「真係好擔心爸爸你。」他認罪前說。

*   *   *

失去陪伴病母身邊的七個月

由去年10月被捕後開始。姚少康於首次提堂時申請保釋,其後再提保釋覆核均被拒,裁判官當時表示汽油彈可能造成嚴重後果,又指他一個月內捲入兩案,恐怕會涉及其他案件。此後,他一直被關押在荔枝角收押所。還押期間,媽媽病情反覆,去年底更惡化至末期,12月他向高等法院申請保釋,遭法官拒絕,原因是重犯機會大。及後,他獲懲教署恩恤安排,到醫院探望母親。

12 月 9 日,他被鎖上手扣到醫院,是兩母子最後一次以言語溝通。姚母對他作最後囑咐:「乖乖哋要生性,好快就可以出返嚟,我都會堅持住。」

兩個月內三次保釋申請被拒,姚少康坦言一度打算放棄,「橫掂還押都扣數,不如忍耐下,一判完坐多陣就出返嚟」。豈料,今年 4 月,姚母病情急轉直下。姚再次向高院申請保釋,保證不會潛逃,只想陪媽媽走最後一段路。 5 月 20 日,法庭基於人道理由批准他保釋,但須遵守嚴苛保釋條件,包括 24 小時宵禁令、即不可離開住所,每天只可到醫院探望母親最多一小時。

未幾姚母因病情嚴重,由醫院回家,準備走人生最後的路。

母親生前所睡的床,現換成他的睡床,床頭放著媽媽的照片

母親生前所睡的床,現換成他的睡床,床頭放著媽媽的照片

「媽咪,阿康返咗嚟啦。」終於步出收押所,姚少康一回家就對母親說。可是,臥病在床的母親無法說話,只能睜大眼望著他,報以微笑。

他從沒想過,被還柙七個月後,母親的病會惡化至此,「由媽咪可以同我傾到計,可以同我講吓笑,之後我出返嚟,就已經係見到佢瞓喺病床,同我傾唔到計,嗰吓接受唔到,好自責……接受唔到媽咪惡化到呢個地步,同我上一次見佢落差太大。」

姚少康保釋外出的第七日,母親病逝。他說,唯一安慰是至少可以陪媽媽走最後一段路,辦理好喪禮。

與母親相處的最後七天,他特別珍而重之。每日起床後,他都會跟媽媽說「早晨」,下午他會學習餵食物給媽媽吃,跟她說說笑話;晚上他會與媽媽吃晚餐,睡覺前會說「晚安」及親她額頭,他說媽媽會笑。

這七天留下的,除了回憶,還有一張齊齊整整的全家福。

母親離世後,為了冶喪,姚少康再到高院申請修改保釋條件,結果法官批准他在其中兩天可離開居所數小時,出席亡母喪禮。

那一晚,他無法平安回家

大多父母知道子女要走上街頭抗爭都會反對,姚少康的父母也是,更何況當時姚媽媽患病,當然希望兒子在身邊。

但姚當時堅持:「我行出嚟,係為咗我嘅下一代,為咗我嘅將來,我今日唔行出嚟將來會好後悔,係我呢一代人應該要做嘅嘢。」經過多次游說,其父母亦親身參與遊行,了解這場運動,終明白年輕一代為何要反抗。

「放心啦,我一定會平安咁返屋企。」那一晚,他走上街頭前對母親說。但是他無法信守承諾。

姚少康無法忘記,被捕後警員入屋搜查的那一夜。那是他第一次眼見爸爸哭,也是他最難受的一晚。打開家門,看著淚崩的父母,他只想說對不起,「咁大個仔未見過爸爸喊,第一次見佢喊到咁。搜完返警局跟住我就喊,覺得好對唔住父母,好想出返去搵佢哋,同佢哋講唔駛擔心,但又唔可以講嘢。」及後,他被送到荔枝角收押所。

被還柙的第一個月,他無法接受被捕的現實,只想盡快離開,「每晚都好想出去,好想可以保釋出去陪屋企人、同屋企人傾計,每晚都諗係咪自己發緊夢,係咪瞓醒擘大眼,我就會喺屋企?就可以見到父母?每日都係好想快啲出去,每日都諗可唔可以放我出去,可唔可以放我出去,可唔可以放我出去…」

還柙期間,媽媽寫給他的信

還柙期間,媽媽寫給他的信

他每天讀家書、看著父母照片入睡,就這樣過了七個月。到後期他開始適應收柙所的生活,以至接受現實,「只希望快啲上庭、快啲判刑,話畀我知個刑期係幾多,盡快坐完出返嚟陪屋企人。」但他對母親的悔疚未有隨著時間減少,一直自責自己被捕導致母親病情惡化。他害怕媽媽生氣,更怕面對媽媽。

「媽媽一定支持你,無論咩事,我一定撐你。」這話寫在母親給他的家書。姚母沒想過要生氣,只關注兒子的健康,叮囑他在裡面多穿衣服,不要著涼。看著手中的信件,姚少康不自覺地笑了。

訪問當日,姚少康家中仍放著三對拖鞋,電視櫃放著父母的卡通畫像,掛在客廳的日曆寫著密密麻麻的日程,有姚母到醫院覆診的日子,也圈起了姚少康上庭的日子。受訪時,他握著母親留下來的粉紅色 iPhone,有時又與母親生前最愛的烏龜玩。於他而言,媽媽如從沒離開。

犠牲太多嗎?不,是爸爸

七個月前,家人與運動之間,他選了後者;七個月後,如果一切重來,他仍然會這樣選擇嗎?

「如果唔出去又過唔到自己良心嗰關,但如果出去又好似要掉低屋企人。」他沉默良久,然後道出掙扎。

一年前的姚少康,是個每天「朝九晚一」的打工仔,只想賺錢養家,「返工、放工、返工、放工,都唔理政治,咩遊行示威,諗都冇諗過,冇諗過會坐監。」一年後的姚少康,是個要面對監禁的香港人,他連外出的權利也沒有。

剛獲保釋、從收押所步出,他沒時間重新聯繫與社會的脈膊,有點脫節。他在運動白熱化階段被送入收押所,七個月後,運動沉寂了。「感覺上再唔會好似之前咁有咁多人上街遊行,會企出嚟,愈來愈少見」,他有點失望。

然而,他相信運動已轉變成另一種抗爭方式。「唔一定只係企出嚟先係抗爭,可能幫襯黃店,懲罰黃店,支持黃色經濟圈,呢啲都係抗爭。之前喺入面有失望,會關注點解好似再冇以前咁多人行出嚟抗爭 .......」對於香港的未來,他覺得未需要放棄,「做得幾多得幾多。」

眼看自己即將入獄、喪失自由,心中追求仍無法彰顯。記者問,是犠牲太多嗎?他卻說,爸爸犧牲最多。

七個月後,他未敢忘記這場運動,但更會記掛家中的父親。「以後的將來,只餘下我和爸爸相依為命,我只想在爸爸有生之年繼續照顧他。」他在求情信上寫著。

比起將要背負的刑期,他更擔心父親日後的生活及心理狀態。他說,自己失去媽媽,但爸爸失去更多。「我感覺到他不想我入返去,尤其在這件事上,爸爸比我更難捱,媽媽走了,爸爸失去這一生最愛的女人,然後到他的兒子,我亦要離開一段不短的時間 ......, 一下子要承受咁多嘢,驚佢會頂唔順。」

他知道將有一段時間無法照顧父親,只可趁著這額外得來的時間,盡力為父親打點一切。在保釋期的「最後的日子」,他邀請朋友到家中聚聚,讓爸爸認識自己的朋友,亦託付他們空閒時探望爸爸,與他吃飯聊天,「等佢唔好咁多時間自己一個,好驚佢自己一個就會亂諗,會諗埋一邊。」

認罪前一晚,朋友送他的禮物

認罪前一晚,朋友送他的禮物

兩父子很少在對方面前表露情感,訪問期間姚父特意離開家中、落樓逛逛。姚少康說,一直以來,父子的相處方式是「吵架」,「我哋好鍾意吵架,佢會串下我,我又會串下佢,其實我幾鍾意呢個相處方式,反而咁樣仲溫馨。」

但當日常變成「無常」,兒子一些埋在心底多時的話終會想說出來:「如果佢會睇返(個訪問) ...... 唔駛擔心我,我大個仔啦,信任我係有獨立的能力,唔駛太擔心我喺入面會過成點,我會好好照顧自己;你亦都要好好照顧自己,等我出返嚟,睇吓有冇機會同你去踢波。」

做個 20 出頭的普通青年

關於父母,關於運動,他都說了。那自己呢?

訪問中姚少康甚少談及自己,但在記者眼中,他是一個開朗的青年。背負沉重的罪名,他依然會笑。說起媽媽的任何事,他會笑;跟媽媽最愛的烏龜玩,他會笑。他也是喜歡儲「文宣」的人,刊登在《蘋果日報》的抗爭標語、市民寄到收押所的家書及明信片,他都安放在袋子裡好好收藏。向記者展示自己的「珍藏」,他也會笑。

市民寄到收押所的明信片,他珍而重之

市民寄到收押所的明信片,他珍而重之

提到將要面對的監禁刑期,他說:「其實都有心理準備,心中都有一個刑期,只係睇吓好唔好彩,到時判得比預期輕的話,咪當自己冇咁辛苦,咁樣諗會舒服啲。」經過七個月的沉澱,他似乎看開了。

在短暫的保釋期結束後,他就重回鐵窗之中,記者問他害怕嗎?他突然收起笑容沉寂起來,點點頭說:「始終出咗嚟,有邊個會想入返去。」這個 20 歲出頭的青年,只想跟普通青年一樣,約朋友食飯、打機、撳電話。唯一不同是他想用盡每一分每一秒,因為「之後就冇得玩」。這本是青年的日常,都成了「最後」。

白恤衫,姚少康每次上庭都穿著

白恤衫,姚少康每次上庭都穿著

認罪前,親友跟他擁抱,作最後道別

認罪前,親友跟他擁抱,作最後道別

2020年6月15日,早上陽光普照,姚少康依期上庭認罪。他在法院外的空地,偕朋友點起手中的香菸,用力地抽了一口,這是他們最後的道別。他告訴記者,入獄前的最後一夜他跟朋友和爸爸吃飯,買了蛋糕,慶祝他下個月生日。

上庭前說起爸爸,他的眼眶紅了起來,「唔捨得,叫佢唔好擔心,唔敢講太多,驚影響到個情緒。」開庭前,記者一直找不到姚父的身影,他沒有站在姚少康附近,兩父子似乎在保持距離,深怕觸碰到對方的淚腺。

直至臨進入法院一刻,姚少康終於走向父親,在法院外的樓梯上,緊緊抱著爸爸。哭了出來。

陽光依然和煦。這一天後,姚少康的家裡仍剩下三對拖鞋、那張放在客廳的全家福,以及跟他相依為命的爸爸,大門上貼著一張揮春,寫著「出入平安」。

*   *   *

後記

2020 年 6 月 24 日,區域法院法官胡雅文判處姚少康入獄 4 年。退庭後,姚父走近犯人欄,姚少康揮手道別後隨即被懲教職員推入羈留室。 法院外有 20 多名市民送別囚車,囚車駛出時有人向車內的他大喊「頂住啊」,有人用力拍打車身,有人掩面痛哭。人群散去後,法院外只剩下一片寂靜和刺眼的陽光。

兩日後,姚少康於去年 9 月另一宗涉襲擊一名撐警中年男子的案子裁決,其普通襲擊罪不成立。裁判官宣讀裁決後,庭內掌聲不斷。退庭後,姚準備回到監獄繼續服刑。法院外依舊有 20 多名市民送別囚車,依舊有人大喊「頂住啊」,有人用力拍打車身,有人掩面痛哭。囚車停留約 3 分鐘,警員到場舉起胡椒噴霧驅趕市民。

人群散去後,法院外依舊剩下一片寂靜和刺眼的陽光,還多了數名手持胡椒噴霧的警員。

2020年6月24日,他被判囚 4 年

2020年6月24日,他被判囚 4 年

2020年6月26日,其普通襲擊罪脫

2020年6月26日,其普通襲擊罪脫

文/莫泳浵
攝/Oiyan Ch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