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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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22 - 21:07

【專訪】在海外做事很廉價 運動需以本土為主 — 流亡張崑陽的抗爭想像

國安法壓港,人心惶惶。過去數月,「移民」、「流亡」、「政治庇護」字句佔滿報章頭版,不同光譜的民主力量、抗爭者相繼離開。

在警權打壓、限聚令,以及巨大的無力感下,香港本地的抗爭運動走入沉寂;然後民主派總辭,議會戰線亦不見未來。「國際線」有如絕境中的一塊浮木,每當傳來美國制裁中港官員的消息,就燃起部分香港人的丁點「希望」。

過去積極參與國際遊說工作的前「民間外交網絡」發言人張崑陽,今年 8 月決定離開香港,展開流亡生活。他近日接受《立場新聞》的視像訪問,坦言流亡生活的孤獨與掙扎,有如「來回地獄又折返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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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處外地,他說當然會繼續推動「國際線」,但亦坦言國際戰線有其局限,「我們不是帶支軍隊回來」,民主抗爭運動始終不能脫離本土。

「在海外,做很多事也很廉價。」在前景一片灰暗的當下,他還望港人意識到現實的無奈荒謬,同時懷有希望,讓這股希望成為反抗的強大動力。

2020 年 9 月 15 日,張崑陽在 FB 發帖,附上這張站在維港前的相片,宣布自己因安全理由離開香港。

2020 年 9 月 15 日,張崑陽在 FB 發帖,附上這張站在維港前的相片,宣布自己因安全理由離開香港。

自 8 月流亡至今 為安全拒交代行蹤

最先披露張崑陽流亡消息的,是中聯辦控制的《文匯報》《大公報》,這些報道一時說他流亡英國、一時說他逃往台灣。

今年 9 月,張崑陽在 FB 貼出一張相片,宣布自己「出於安全考慮」,已離開香港。他當時寫道:「當我和戰友在過去致力地打國際線,當然明白自己早有機會陷入這風暴當中,但這個設局彷彿再次告知我,必須面對的高風險,及未來一段日子將難以安全回港的事實。」

張崑陽流亡至今,一直沒對外公布自己身在何處。他如今透過視像對話向《立場》解釋,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目前都不會公開身處的地點。

「再唔走就無機會」

2020 年 6 月 30 日,人大常委會通過《港區國安法》,列明請求外國對香港或中國制裁等,屬觸犯「勾結外國或者境外勢力危害國家安全罪」。

張崑陽深知自己的國際線工作,很可能會被秋後算帳,但當時仍然希望可以留守香港:「很需要讓香港人見到,我們有人『在地頑抗』,而非一下子清城…如果多一個政治人物(留在香港),告訴大家不要怕,我相信是有用的。」

他亦擔心離開香港,將難與香港人同氣連枝,甚至慢慢地對這片土地感到陌生:「一旦離開,我們難再與本土同氣連枝…時間愈久,對舊有土地的熟悉程度、在地情況,或多或少出現偏差。」

到 8 月,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前香港眾志成員周庭等人因《港區國安法》被捕。同時他日常生活亦深切感受到壓力,走出家門總見到一班平頭短髮、身形健碩的疑似警員,在街頭巷尾跟蹤偷拍他。就連他的家人、女友同樣受到跟蹤滋擾。

「再唔走就無機會。」他當時心裡著。

在與戰友討論利弊後,雖然萬般不情願,張崑陽決定離開香港。

2020 年 8 月 10 日,周庭被捕。

2020 年 8 月 10 日,周庭被捕。

本地為主,海外為副

離開香港這幾個月,張崑陽的國際線工作從沒停止過。他出席了劍橋和牛津大學的論壇,談國安法及送中 12 港人的情況;與美國國會議員參加論壇,呼籲提防中共統戰滲透;不時接受外媒訪問,回應舊戰友黃之鋒被還柙的事件;還有發公開信、聯署,連結泰國的抗爭者…

當本土抗爭運動步入式微之際,不少香港人將希望寄予在國際線身上:香港抗爭者對美國大選、國會議案的關注從未如此熱切;每當美國宣布新的制裁措施,皆可見本地網民熱烈關注、慶賀。

「國際線」彷彿成為香港民主運動的新希望。然而民主抗爭運動能否脫離本土,單純依賴國際線爭取?猶太人在 19 世紀萌生錫安主義,打國際線復國,香港人又可否借鏡?

張崑陽強調,無共同宗教信仰的香港人,本質上就與猶太人有很大分別:「除非我們是猶太人,否則都是要以本地(抗爭)為主…本地為主、海外為副。」

他坦言自己口中的「國際線」,定必有其限制:「我們(海外港人)無論幾叻,見幾多人、推幾多嘢都好,我們不是帶支軍隊回來。」

當本地抗爭運動步入低潮,強權打壓接踵而至,「本地線」可以如何走下去?身在外地,口裡說著「本地為主」的張崑陽,不欲繼續說下去,直言若再對本土抗爭指指點點,有違運動倫理。

國際線 2.0

但張崑陽亦認為,國際線毋須妄自菲薄。除了爭取國際制裁外,他覺得維持海外香港共同體和認同感更為重要。

身處海外,他眼見一些流亡的手足有心理創傷、害怕見人,「因為這場運動離開香港的朋友,如何讓他走出陰霾、創傷。這時要與當地政府與公民團體連結,尋求資金讓他們讀書、找心理諮詢,這些都很重要」。

國安法陰霾之下,香港人言論自由受限,愈來愈多說不得的禁語,張崑陽就期望海外港人可以著書立說,將香港的語言、文化、文字帶出去,「是一種民族的構成」。香港文學、音樂、電影、流行文化等軟實力,亦能在海外建立基礎,「禮失求諸野」,再帶回香港。

張崑陽目前未加入海外港人組織,亦笑言自己不急於「落水」,但就透露將來打算到美國進修國際關係。他亦期望可以協助「光復」學術界及智庫,在學界將香港定位與中國切割,不應將香港論述置於中國框架下理解,「長遠地改變西方世界對中國、香港的想法」。

政治(國際遊說)、文化、學術三位一體,他形容這就是「國際線 2.0」,不僅單純要求國際制裁,更包括海外港人的連結及文化工作。

張崑陽

張崑陽

一句加油太廉價

談到目前流亡的生活,張崑陽苦笑有如「來回地獄又折返人間」。

他特別掛念著在香港擺選舉街站的那段時光,不像打國際線時要接觸外國高官政要,卻是切實地接觸香港人,與街坊噓寒問暖,吃街坊送來的小食,「與群眾的拉近、互動,是我很珍惜的」。

見戰友一個一個被捕,身處海外的他深感內疚掙扎:「當初離開,是否一件好事?是否拋低了戰友?」眼見香港動盪,他亦變得傷春悲秋:「孤獨的流亡,再不能找香港的人,在陌生的地方由零開始」。

「每日提醒自己不用沉溺於傷痛情緒中,嘗試變得更強大。」他這樣對自己說。

可有說話想對留在香港的手足說?一句「加油保重」說到嘴邊,他想一想,又吞回肚裡。

「事實上,在海外做很多事也很廉價,是一個支援者的角色。講聲援、講支持、講加油、講平安保重,除了說話不能做甚麼…」但他寄語香港人:「意識到現實的無奈、黑暗、荒謬,但仍然選擇懷有希望。因為你明白到,希望是生存的必要、反抗的必要。這種希望是最大的力量來源。」

「在流亡過程,革自己的命,是自我修行。懷著我相信的信仰,用一生去證明香港人的存在。」身處海外,惦念香港。這是張崑陽對香港的承諾。

張崑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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