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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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2/18 - 16:32

【專訪】對手犯規要還拖 — 拳擊手袁文俊

袁文俊(Day Yuen)是五屆本地拳擊冠軍,贏過不少國際賽事。最近一次是去年 12 月,他在「馬來西亞檳城國際邀請賽」奪金,頒獎舞台上自豪地舉起「五大訴求、缺一不可」的抗爭手勢,吸引了體育版面以外的傳媒記者關注。

拳擊比賽有規有矩,不得以頭撞頭,不得張手打擊,不得擊打後腦。但走上擂台拳來拳往,遇到無賴對手一再犯規,可以怎辦?

袁文俊仍記得初學拳擊時教練的一句話:「遇到對手犯規,你就要更厲害地犯規打回去。」用反制手段向對手下馬威,才能確保之後的比賽公平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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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有如當下的香港。經歷大半年的抗爭運動,再到肺炎疫情來襲,我們見證港府無能、警權濫暴、施暴者逍遙法外……每次犯規都在踐踏港人底線。

然後香港人「還拖」,怪誰。

保護身邊人 保護自己

某天下午,我來到袁文俊有份創立、位於葵芳某工業大廈的拳館。

訪問當日,他穿了一件很有設計感的毛毛上衣。如果不是眼角的一道傷痕,袁文俊看起來一點不像拳擊手。他不服從於拳手雄糾糾、具攻擊性的既定形象,反而顯得文質彬彬和溫文爾雅。他討厭做重量訓練,不喜歡練得一身肌肉。讀書時修讀過不少性別研究課堂的他,大方承認自己帶點中性特質。

讀小學的時候,他個子很小、圓碌碌,帶點女孩子氣。但對於不公不義的欺淩,他從不服輸。

仍然記得小學四年級那年,他在校巴上被高年班的同學欺負,個子細小的他被按在地上、捱了幾拳。明明身形上處於劣勢,他仍然奮力抗拒,一口咬著對方的手臂。對方一怒之下又回咬他的耳朵,「咬到流晒血」。

到中學時期,他常與和朋友玩打架、摔交的遊戲,15 歲那年他把心一橫開始學武術。最初他選擇學習詠春,後來卻覺得那些既定的套路拳法不適合自己,於是轉學拳擊。

袁文俊年輕時候學拳擊,只是單純為了「有型」。但如今他有更深的體會:「搏擊運動本身就是令人和暴力接近。你永遠不知道何時需要保護身邊的人,或者保護自己。」

死亡恐嚇信息

袁文俊從此與拳擊結不解之緣,分別在 2013、2014、2015、2018 及 2019 年獲五屆本地拳擊冠軍殊榮。他自言沒有特別的天份,一切都是後天努力。

去年 12 月亞洲拳擊聯合會(ASBC)舉行「馬來西亞檳城國際邀請賽」,來自香港、台北、泰國、新加坡、東帝汶等地的選手聚首一堂。其中香港國際拳擊聯會派出了四名運動員,共取得一金一銀一銅的佳績。

登上頒獎台前,幾位香港選手已經蠢蠢欲動,希望借助這個國際比賽的舞台,為香港抗爭運動做點甚麼。他們問過主辦單位,對方顯得有點避忌,亦勸他們考慮清楚後果。

出戰 64 公斤級賽事、以全勝姿態奪金的袁文俊,最終決定站在頒獎舞台上,在鎂光燈下高舉「五大訴求、缺一不可」的抗爭手勢,更在賽場內拉起一面「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旗幟。消息很快就傳回香港,隨之以來是親建制陣營的狙擊和批評。

親建制網媒《HKG 報》先後發表了報道及評論文章,質疑袁文俊代表香港出賽卻借機表達個人意見,是於禮不合,更要求警方追查他有否參與「暴亂」,認為政府應該要「殺雞儆猴」。他的社交媒體帳號隨即被人起底廣傳,滋擾信息蜂擁而至。有大量的短息責罵他是「死暴徒」,甚至恐嚇會「眾籌斬你」。

如今他已經將社交媒體帳號轉為非公開,但對當日在國際賽事作政治表態絕不後悔:「比起前線的抗爭者,和現在還會面對警暴的人,(我的)代價真的太細了……我不會後悔。」

極端和平主義者

事實上,袁文俊參與社會運動的經驗不淺。2003年50萬人上街反對23條立法,他已走上街頭。2011年,他開始意識到和平遊行後各自回家,似乎不可能帶來實質的社會改變,於是開始參與七一遊行後的留守政總等行動。這在當時已算是較為「激烈」的抗爭,如今回看當然不算甚麼。

2012年的反國教運動,他有參與留守;2014年的佔領運動,他來到旺角佔領區,見證過警察棍毆示威者的畫面。到2019年的反送中運動,他當然繼續參與。拳館則提供免費試堂讓年輕人參與,同時禁止警察內進上課。

去年6月香港爆發反送中運動。運動由初期的和平上街示威,很快演變成武力衝突。警方武力不斷升級,到7月21日元朗襲擊事件震驚各界,8月5日荃灣斬人案將武力情況推到極端。另一方面,抗爭現場所謂「私了」的襲擊事件不斷,11月馬鞍山男子遭潑液縱火一案,成最具標誌性、也最具爭議性的「私了」案。

雖然愛搏擊,但袁文俊一直是個「極端和平主義者」,他曾相信公民抗命的力量,將馬丁路德金的非暴力抗爭理念奉為聖經。即使是被挑釁,他不願在街頭與人爭執,甚至不願與人口角。就算是被打他也不願還手,「這亦是專業問題,你作為門外漢,打我兩拳也只是抓癢,但我還手他可能會很傷」。

作為搏擊運動員,他相信武力應該留在比賽擂台上,在有規則、規範的情況下進行。但過去大半年的反送中運動,令他有了新的覺悟……

犯規是一種反制

袁文俊仍然記得,初學拳的時候,教練曾問過他一個問題:「比賽的時候,如果對手犯規,往你後腦打下去,你會怎樣做?」他當時回答:會用技巧避開,再用技術擊敗對手。

教練聽罷即怒斥道:「你不應該避開,避開只會給他更多空間(犯規)。你應該比他更厲害的犯規,他打你後腦,你就大大力往他後腦打回去。」

自此他知道犯規是一種反制,「你要有反制的力量,才能追求你要的公平和公正」。

對於今次的反送中運動,他初初見到抗爭者使用武力也感到揪心,擔心會令運動失去民意支持。令他改善想法的關鍵,是去年 8 月的荃灣斬人案,見到黑衣抗爭者被刀斬至血流如注的畫面,而犯案者至今仍未受法律制裁,他明白到「還拖」的重要性。

和很多香港人一樣,在反送中運動中,他不斷修正自己的想法和價值觀,「不然很容易變老海鮮(old seafood,老屎忽也)」。

所謂「能戰才能和」,這是他對香港抗爭運動的覺悟。

香港運動員有言論自由嗎?

在香港,拳擊仍然是非常小眾的運動,外界總是帶著有色眼鏡,覺得打拳的人暴力兼變態。袁文俊見到搏擊運動員作為小眾,本應有一份反抗和叛逆的精神,實際上卻甚少為社會發聲。這也就是他當日走上頒獎台表態的原因。

事實上香港體壇很大程度由建制派掌控,上至港協暨奧委會,下至各體育總會,不少都是由建制人士掌舵。旗下的運動員甚少作政治表態,又或只能以極隱晦的方式表態。

例如香港女車神李慧詩,在去年 10 月 1 日只是在 FB 簡單寫下一句「今日出門小心避雨,沒有雨傘要早點回家」,就引來不少爭議和批評。她的 FB 一度關閉多月,到今年 1 月才重開。她撰寫了長文解釋關閉 FB 的原因:「那天,由於避談政治事而寫得模糊,憂心忡忡的情緒蓋過理性的判斷,把敏感的詞彙帶進來。原諒我關閉專頁三個月,當中涉及許多不同原因,但最大的原因是,我不希望大家互相指罵,尤其是香港人跟香港人間的罵戰,是我最不想看見的。」

又例如香港拳王曹星如,去年6月上截了自己比賽受傷的相片,特意在文末標籤「一齊努力」、「目標只有一個」、「給大家多一點正能量」。傳媒就將這幾句解讀為曹星如為港人加油打氣。11月13日他將頭像轉為黑色,已算是他較為明確的一次表態。

正因如此,袁文俊在國際賽事上高調表態,在體壇份外顯眼。他坦言自己作為自資業餘運動員包袱較少,比起依賴政治資助的精英運動員有較多的自由空間。至於香港職業拳擊手往往需要金主支持,亦很難完全避開中資贊助,這亦導致運動員難以作出明確政治表態。

不少精英運動員即使只是隱晦表態都受盡攻擊,他認為這正反映香港言論自由收縮的可悲:「言論自由之死,永遠都是因為自我審查。大家也害怕、人心惶惶,寒蟬效應之下不再說……很多人受到這樣的無形威脅。」

訪:廖士鋒、鄧可盈
攝:Fred Cheu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