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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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1/5 - 23:50

【專訪】惦念香港抗爭致抑鬱 回港示威即被捕 攬炒巴:死過翻生續光復香港

今年 27 歲的「攬炒巴」在過去一年來從事國際遊說工作,今年 8 月被警方通緝。上月他終於公開身份,以「劉祖廸」真面目示人。

日夜為香港政局著急的劉祖廸,其實從來不喜歡待在香港。在大學畢業後,他就希望可以周遊列國,每三年到一個新的國家體驗生活。去年 6 月反送中運動爆發,他當時仍身處英國。當香港示威現場煙霧彌漫之際,他坐在電腦鍵盤前敲出一篇篇的連登帖文、外媒投稿,大談他推動國際線的策略。

他深感自己身處英國安然寫的論述,影響了不少的香港人抗爭,有時難免自責,「覺得自己滿手鮮血」。幾個月後他患上嚴重抑鬱,最教他鬱鬱寡歡的,是不能回港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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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 12 月他毅然踏上回港的航機,走到抗爭現場抑鬱好轉不少。他元旦在街頭被捕,與很多抗爭者一樣在警署待了 48 小時。

「死過翻生,我一定珍惜呢個機會。」如今流亡英國,他堅持推動國際線「光復故鄉」,即使在英國遇襲亦無懼,「始終要有人堅持去行落去,死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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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月初,攬炒巴終於公開真身,影片中他正式介紹自己的全名「劉祖廸」(Finn)。但其實早在 8 月,多間建制傳媒已經公開他的全名,報道他被通緝的消息。

他一口氣開了 Facebook 專頁、Twitter 和 Instagram,專頁不忘在全名前,標示自己「攬炒巴」這個廣為人知的身份。簡介上他介紹真實的自己,是一名 90 後、抗爭者、還有「為了光復故鄉而流亡海外」。他正職是一名測量師,穿起筆直的西裝,看起來是個年青有為的年輕人。專頁亦提供任何人都可以聯絡他的途徑,一改以往安全、低調行事的作風。

由連登上的「我要攬炒」,到公開真實身份,只是短短 1 年多的時間,他不是無想過身份會曝光,只是 8.10 的國安法大圍捕和翌日被通緝,推前了一切的計劃:「只能夠講,係一個唔到我控制的轉變。」
「攬炒巴」劉祖廸,圖片來源:劉祖廸 facebook片段截圖

「攬炒巴」劉祖廸,圖片來源:劉祖廸 facebook片段截圖

自覺滿手鮮血 冒被捕風險回港

「唔怕透露,其實我仲係一萬名被捕義士之一。喺 1 月 1 日元旦大遊行,同幾百位手足遇上大圍捕……曾經我以為嗰陣時已經係自己生命盡頭。不幸之嘅大幸,48 小時之內,黑警未能及時發現我真實身分,從而與『被消失』一劫擦身面過。」 Finn 在影片中說到。

被捕?或許很多人會問,攬炒巴不是一直在外國,為何會回港? Finn 接受《立場新聞》訪問時談到,自己從去年 11 月起心理和情緒「都跌到好嚴重的情況」,每日猶如行屍走肉、嚴重 burn out。他不斷服止痛藥止頭痛,之後醫生確診他有嚴重抑鬱症。

患情緒病後的某天,他找來一張紙、一支筆,列出 10 項都他最不開心的事,除了生計、工作、學業,就是「不在香港現場」。

「有時我會覺得自己係滿手鮮血,因為自己提出的論述、講法可能影響唔同人,但我自己好似無付出過咩代價,可能係疑似流亡、個人身體健康,但自己犧牲同嗰啲係街上被打到頭破血流嘅前線手足、甚至被控告暴動嘅無得比。」

他想走遍當時僅餘的連儂牆,到將軍澳尚十看看周梓樂、陳彦霖的地方,所以他決意回港,「作為香港人,你一定係好想親眼見到發生咩事。」

知道他「攬炒巴」身份的人曾經試圖阻止,擔心他回港有被捕風險,「我反駁唔到佢哋,但有啲 risk 一定要 take ,我係一個唔想自己後悔嘅人。」登上 12 月底的飛機,準備落機時他問自己「係咪去緊送死?」

「有命返出去,會努力光復香港」

這是 Finn 自去年 6 月起首次回到香港,元旦前一日他到了旺角,當日的倒數也離不開警察到處截查、水炮車、還有元旦日首發的催淚彈,市民在 2019 年最後的 10 秒大喊,「10、9、光、復、香、港、時、代、革、命!」Finn 說,在現場他想盡可能觀察更多、盡可能參與更多。

之後他親身參加民陣元旦遊行,遊行其後被腰斬,Finn 堅持行到遮打道終點。就在晚上折返回酒店期間,「呯、呯、呯!」數下的槍聲,防暴警員在軒尼詩道衝前,數面包抄一段行人路,Finn 成為當中的其中一人,和其他被圍捕的人一樣,他坐在封鎖區內數小時才被安排上大巴到警署。

在北角警署,被捕人士要留在停車場,而不是「臭格」,每個人只獲安排坐在一張膠櫈上,每當有警員叫 Finn 的全名,有律師致電、輪到他到厠所,他都會想「係咪瀨嘢?」,是識穿了「我要攬炒」的身份?他想像或許在一個平行時空,自己 48 小時後隨即要上庭,不能保釋,順理成章失去英國的正職和學業,警察發現他的身份,會再被追加更多罪名。

最後警員無發現身份,他 48 小時後離開警署,改早一星期機票,提早離港,曾經想去的尚十、連儂牆通通都沒去到。

「我上機有諗過呢次係最後一次踏足香港,可能以後就要流亡,我安慰自己可能(警察)2 至 3 年搵我唔到,然後會 close case 呢,我可以返嚟嘅。我有個好奇怪嘅習慣,好鍾意喺香港凌晨 12 點、1 點喺海濱長廊跑步,我都幾懷念,依啲就一去不返喇。」

今年 1 月 1 日元旦大遊行晚上,銅鑼灣的大圍捕,《立場新聞》拍到 Finn 被捕,身後的牆上被人寫上「驅逐共黨」。

今年 1 月 1 日元旦大遊行晚上,銅鑼灣的大圍捕,《立場新聞》拍到 Finn 被捕,身後的牆上被人寫上「驅逐共黨」。

「大家好,我就係攬炒巴,劉祖廸,Finn。」

公開身份後,不少連登網民驚訝,原來一直隱姓埋名的攬炒巴,竟是一名靚仔。Finn 接受訪問時尷尬地笑,「聽到有人話好靚仔,我其實毛管戙!」不過既然公開了真身,那就可以講更多自己的事?

27 歲的 Finn,10 月剛剛過了生日,他是末代 AL 考生,大學讀測量,「我以為測量係拎住個三腳架,周圍跑,唔洗坐 office,應該無咁悶啦。」不過之後大學實習,看到行內向中國傾斜、要幫大地産商,還有通宵達旦工作,他發覺這些並不是他想做的。剛巧公司有些英國人經常飛到不同國家跟進工程,讓他也考慮「向世界出發」的可能性。

畢業後他用了 2 年多時間在香港工作,考到測量師牌後去了新加坡,在上年轉到英國:「我純粹諗住每 3 年住一個國家,完全無移民的念頭,睇一睇其他國際城市係點樣一回事。喺世界累積不同工作經驗,之後睇下香港需唔需要自己。」他也曾有目標,以後有機會要到聯合國、其他國際組織工作。

「當然經過舊年,會有啲唔同諗法。」

在反送中運動之前,Finn 都有參與社會運動。2012 年反國教運動如火如荼,Finn 卻在參加大學的迎新營活動,「一班大學生 O night 玩迎新遊戲,愈玩我就愈抽離,甚至我有一刻問自己:喺到做緊乜?」於是他中途默默離開迎新營,來到金鐘,當晚學民思潮宣佈結束佔領政總, Finn 看著投影,見證了那一刻。

2014 年的傘運,Finn 去過金鐘、銅鑼灣、龍和道;2016 年立法會選舉前,他去到本土派候選人的辦公室貼選舉通函,還笑言這裡是「本土富士康」。

2016 年之後,他心情伴隨香港社運陷入低潮,有段時間他覺得香港已是一潭死水,Finn 問自己,「可唔可以試下做個離地的人?」

「我有諗過,如果我好專心,完完全全麻醉自己唔好理香港,就咁努力工作 5 至 6 年,做一個所謂專業人士或者中産。但去到舊年 5、6月,我真係發覺自己做唔到,問良心個句,真係做唔到個離地的人,亦都唔忍心唔睇香港新聞,完全忘記香港的事。」

就在上年 6 月 9 日,Finn 參加在倫敦反對《逃犯條例》修訂的遊行集會,大會說有超過 3,000 人出席,他感受到海外港人社群的力量之大,「自己係咪可以做多啲呢?」
去年 6 月 9 日,英國倫敦舉行的反送中遊行集會。

去年 6 月 9 日,英國倫敦舉行的反送中遊行集會。

攬炒巴被通緝

國安法實施,今年 8 月,警方拘捕黎智英、黎耀恩、周達權;晚上拘捕李宇軒、李宗澤和周庭,6 人都被指違反國安法。晚上的警察記者會,指案情涉及一個「積極要求外國制裁香港」的團伙,指向「我要攬炒」團隊。

不過 Finn 在訪問中否認,他說李宇軒和李宗澤二人只是去年 11 月 「國際選舉監察團」的義工,「因為幫過手,被黑警羅織罪名去拉佢哋,甚至(周庭、黎智英等人)完全唔關事,係好無理取鬧。」他強調,李宇軒、李宗澤、周庭 3 人並非如警察、左報所指是運行攬炒團隊或骨幹成員;團隊亦從無收過黎智英等人從外國戶口的匯款。

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在 8 月 10 日被指違反國安法被捕。

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在 8 月 10 日被指違反國安法被捕。

翌日 Finn 亦被警方國安處通緝,全名在《文匯報》、《大公報》等媒體公開,「知道個消息嘅時間當然好錯愕,但我第一個感受係我唔驚。因為心入面始終打咗個底,覺得可能兩三年後我身份會曝光都唔定,我同自己講呢個只係時間問題。只不過我本來諗法係,喺呢個唔知幾時爆的計時炸彈爆之前,儘量去裝備自己,喺思想上、論述上、中英文演說技巧。」

被公開身份後,他和團隊失蹤近兩個月。Finn 說本來他計劃數日後隨即高調回應,「與其主導權係對家手上,倒不如我主動講返畀香港人知。」但團隊卻傾向「睇定啲先」。所以直到 10 月,他才發佈公開真身的影片。

資料圖片:元旦大圍捕

資料圖片:元旦大圍捕

公開之後 

在上次訪問,Finn 提到他在街頭被打。事後他失眠要食安眠藥,發夢會夢到被人一拳打爆眼,在街上迎面見到一大群人會心跳加速 ,醫生指他患上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雖然無證據顯示遇襲與攬炒巴身份有直接關係,但他說被打後當地警察指區内治安很好,同期亦無類似事件發生,警察調查數星期後查不到甚麼,案件 close file 作結。 

那現在公開了身份,會不會較安全?「我都唔知,公開都可以好似用洗頭艇捉桂民海,甚至俄羅斯有 Novichok 。但唔公開身份又可能被人打多鑊,然後今次捱唔過。」

他在公開影片上曾寫到,「從今以後,豁出去,齊上齊落。」豁出去? Finn 說自己和攬炒團隊(Hong Kong Liberty)都有覺悟,自己「可能會無咗條命,被人捉走去唔知邊到折磨,但始終要有人堅持去行落去,死就死。」

公開身份後亦有爭議,就是攬炒團隊和 Stand with Hong Kong 分家,他們早前眾籌 175 萬美金,如今分家,Finn 提出由大眾公投決定資源分配,而現改名為重光團隊的 Stand with Hong Kong 則指在法律約束下無辦法實行相關分配,如攬炒團隊要動用眾籌資金,可以循機制申請撥款。

《文匯報》及《大公報》報道形容兩個團隊「為錢反目」、「分贓不勻」。Finn 強調「分家 99% 同資源問題無關」,只是攬炒團隊的定位會是「進攻」,會有較進取的主張,可能引來政府各種狙擊打壓,但部份 Stand with Hong Kong 的成員想低調,「Stand with Hong Kong 團隊起初因登報而成立,當初諗法只係做幾星期,之後有個突破口可以做遊說工作,個人覺得過去一年團隊已超額完成,不能強求部份成員承受更多風險。」

他認為,攬炒團隊的定位會是「進攻」,會有較進取的主張,除了攬炒、民族自決和國際下自治外,「制裁個別官員只係 10 步入面的 1 步」,進一步是要說服國際減少對中國的依賴,實行進階的經濟制裁。

至於他個人,公開身份後會嘗試聯絡不同光譜的政客人物,擴大自己人際網絡;陸續接受更多媒體的訪問,也曾上鄭敬基的 youtube channel 對談;上週五,他在倫敦的「Fridays For Freedom」小型集會,發表他首次的公開演講,「慢慢累積經驗」。

曾經希望在見識外國的世界後,回香港成為其中的人才,如今他只能流亡海外,「即使到依家,我都無後悔過喺 12 月尾返咗嚟,甚至無後悔舊年 6 月 9 發起攬炒團隊」。

過去一年,經歷抑鬱、抗爭、被捕,他仍記得當日被押警署時,向自己許下的承諾:「有命返出去,可以搭飛機,咁我就點都會繼續努力去光復香港,繼續行落去。」

上週五(29日), Finn 在倫敦發表他首次公開演講。 (受訪者提供)

上週五(29日), Finn 在倫敦發表他首次公開演講。 (受訪者提供)

文/梁天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