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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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3/9 - 15:42

【專訪】拒絕宣誓的公務員 在分岔路口 選擇一種不至扭曲的生活

今年初,一份沒有回頭路的誓章,傳送到近十八萬公務員手上。他們要在二月底前作決定,是繼續效忠這個政權,抑或辭職離開。

上月陸續有政府部門傳出現「離職潮」,當中以衛生署醫護人員、社署社工、房署工程師等專業職系最多,公務員事務局局長聶德權日前接受傳媒專訪時透露,近 200 人未有簽署聲明,準確數字稍後再向立法會交代。

200 人這個數,很可能低估了宣誓引發的離職實況。《立場》早前訪問到三位因宣誓而離職的公務員,均在去年底聽到風聲、政府發出宣誓通知前就已經遞信,不願被迫表態,辭職時也沒提及真正原因。他們亦指出,部份同事害怕留下「拒絕宣誓」的紀錄會被政權秋後算帳,故就算打算辭職亦會照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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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德權對傳媒直言,如果公務員不能接受效忠《基本法》和特區政府的責任,離開政府「對公務員團隊來說都不是一件壞事」。

「我相信佢亦都想借哩件事趕一班人走。」已辭職的資深行政主任(EO) Helen 對《立場》說,「就好似毛主席嗰招『引蛇出洞』,佢可以 list 到啲人(黃絲)出來,但無辦法啦。」

公務員宣誓聲明

公務員宣誓聲明

她所屬部門裡的同事全都準時交回宣誓文件,「嘻嘻哈哈咁簽」,很爽快,至少表面上。「其實係你自己點睇件事、點睇而家嘅政治、同埋點睇你自己。」Helen 的判斷是,宣誓後的工作環境將會變得政治掛帥、篤灰文化盛行,「你無辦法再執行程序公義,成個 office 和公共服務的運作都會好陰陽怪氣。」

已離職、屬專業職系的 Jane 則以「步步進逼」來形容這兩年來身為公務員的待遇 — 最初是警告不應參加政治集會,然後是同事一被捕、未定罪就停職解僱;然後要宣誓,要用「安心出行」,最近又催大家打疫苗,「你預視到,佢會逐點逐點剝削你的權利,但你又唔敢出聲,出聲就係反對政府、唔效忠喇,佢俾咩你都要照食。」

「你選擇簽,或者選擇去做一啲你原本唔想做嘅事,就可說是屈服了。之後再有啲咩你都係會屈服,會一再向後退的。」

長夜無光。他們或許不是會站到最前反抗的人,但至少決定了要拒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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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中立到效忠

不少公務員以至工會代表反映說,宣誓條款內容含糊。但 Helen 看來,這份八頁紙的宣誓內容及闡釋其實寫得相當明確,滴水不漏,就是你的整個身心、時間,都要向政權表忠。

例子包括「必須對在任的行政長官及政府完全忠誠、並須竭盡所能履行職務」、「克盡厥職,在特區政府有需要時,優先將其才幹、精力和注意力放在工作上」。

「好簡單,如果我放假去幫手(做民主派義工),佢就話你放假仲去搞搞震,你唔休息做乜去搞嗰啲嘢?你唔去上足幾多個鐘國情研習班?」Helen 說,前陣子所有同事要一起觀看有關國安法的研討會影片,很多人都中途睡著了,「第日佢睇返錄影話你瞓覺,你就死喇。」

條文又寫:「公務員若表達個人言論時,忽略其表達的媒介、渠道、方式、對象等是否合適而導致社會人士把這些言論與表達者的公務員身份關連起來,導致他人覺得或懷疑他們在執行職務時可能會有偏袒,或令人對該名人員、所屬部門或職系以至整個公務員團隊所持守的原則、信念產生質疑,亦與『盡忠職守,對香港特區政府負責』的誓言/聲明有衝突。」只需「導致他人懷疑」你,這言論就已不合格。

有關宣誓內容的闡釋,亦列明「不論在公務員作出宣誓或簽署聲明前或後,有關(擁護《基本法》、效忠香港特區)的期望和責任已然存在。」可說為追究公務員過往的言論行為而鋪路。

「我諗堅藍的人可能真係無事,但黃的就好危險。」Helen 說,「尤其後生的,facebook 一定曾經 tag 過啲嘢、轉發過啲嘢,你聯署外國要求制裁...... 我唔相信用假 account、VPN 就有用。只要曾經在 Internet 出現過,係永遠都存在、不會被銷毀。」

「佢專登做這件事唔係玩架,好少可寫到咁樣囉。但我就好奇怪,點解有啲人仲可以心存僥倖?拎住哩樣嘢,簡直一紙婚書到時同你分身家。其實炒魷就事少,違反宣誓係刑事責任架喎,國安法告你都有機會架。」

另一位離職公務員、屬專業職系的 Rachel 則說,整份宣誓條文及闡釋裡,都找不到究竟自己還可以做什麼。

「佢講咗好多點為之違反宣誓,但無講咩情況下我可以發表意見、而又符合宣誓的要求。『效忠』哩個字眼呢,其實好難明白佢究竟係想你點樣,因為都有忠言逆耳架嘛,但佢就好似覺得所有反對聲音都係要搞垮佢咁。」

「我哋做公務員,一開始的諗法係去服務市民,stakeholders 應該係以市民為主、以全港的利益為主。我入職時佢話做公務員要政治中立,但而家就話係要效忠,咁好似變咗唔係中立,而係要支持政府、林鄭所做的決定就一定要撐咁囉。」

翻看那八頁紙的宣誓條文闡釋,提到「政治中立」的地方只有兩處,並不在宣誓正文當中。而「效忠」、「擁護」、「盡忠職守」等字眼則被提及不下數十次,幾乎遍佈各段。

「中立係,我為市民做事時,唔會因為佢係咩立場而影響我點幫佢、或者點樣執行我的工作,」Jane 說這是她一向都認同的價值,不應將個人政治立場帶入工作中,「但而家要講『忠誠』,就唔單單講返工做事的時候,而係本身你自己的理念都要同政府一樣,變咗好似,我做公務員就唔可以有自己的理念、自己的立場咁。」

由「中」到「忠」,被檢視的範圍延伸到下班後的思想和內心,要的是向政權「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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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話」是由政權定義

這份宣誓不論簽署前後,公務員擁護《基本法》、效忠香港特區的和責任「已然存在」的說法,Helen 認為並非虛言。身為 EO 的她,最近為文件歸檔時才發現,一直都有「Oath of Allegiance」這個檔案項目分類,由英殖時代就開始了。

「過去我知道的主要是 impartiality,即係『不偏不倚』、或者『政治中立』,即係你執行公務時唔能夠偏幫你識的人、唔可以有利益衝突等。佢亦都有話,你作為公務員不能夠就政府的任何政策公開發表意見。『任何政策』喎,有咩唔涉及政策?隔籬屋司奶打仔囉。不嬲殖民地時代都係咁,公務員唔能夠有全面的自由,哩個係事實,佢無講錯。」

《公務員規例》列明,公務員必須盡力促進政府的利益。但他們入職時簽的信件,只會簡單註明說當事人同意遵從守則,守則的詳細條款則另載在各種手冊和指引中,官式文章密密麻麻,每數月至一年定期傳閱,沒什麼人會看,唯獨 Helen 習慣細讀條文。

「咩叫『發表』?Facebook 算唔算?我覺得都算。所以我成日提啲 junior,其實你哋在 facebook 都唔應該講,甚至在 office 都唔應該講。你做哩份工作就尊重佢的要求,這些要求係存在了幾十年的。」

「當然,以前佢係作為一種免責條款、或者防範條款,萬一你真係做咗啲嘢好傷害政府或者好嚴重的,佢可以用哩條來『趙』你。咁都真係無用過來『趙』人,大家只睇佢實際做乜架啫,所以唔會覺得有咩問題。」

2019 年反送中運動期間成立的「新公務員工會」,提出公務員履行職責時應保持政治中立,但亦擁有集會、示威和言論自由等權利,不應因公務員身份而遭剝奪人權。其主席顏武周 (右)去年遭降職減薪,並於上月宣誓期限屆滿前離職。

2019 年反送中運動期間成立的「新公務員工會」,提出公務員履行職責時應保持政治中立,但亦擁有集會、示威和言論自由等權利,不應因公務員身份而遭剝奪人權。其主席顏武周 (右)去年遭降職減薪,並於上月宣誓期限屆滿前離職。

與此同時,公務員的工作文化一直講求服從。「好似我寫 apprasial,我覺得個同事做嘢好醒目、態度又好,我咪俾 B 囉。但我老細話要俾 C,我唔同意佢個解釋,但都要俾架。」

Helen 常常處理市民投訴,有時明知同事無做錯,她也要出信「認低威」,想個說法既能安撫投訴人、又為上司和同事接受,當中真相是怎樣不重要,世故和手腕才是王道,「每日都要做好多不代表我真正意見的事。」

「衰啲講句,你份嘢寫話『我係一隻豬』,大家都會照簽,哈哈。」她不無自嘲的說,「所以今次宣誓,好多同事根本無特登睇,佢哋覺得,得啦,我實聽話架嘛,我又唔係反政府。但佢唔明白,而家聽話唔係你定義,係由政權定義。佢哋用平時唯唯諾諾嘅態度去對待這件事,係判斷錯誤。」

以她公務員的眼光,這份宣誓通告最刺眼的一點,是沒說明拒簽的後果。它寫的是如果沒有在限期前交回簽妥的宣誓聲明,「政府會根據你的個案的實際情況,展開行動終止你的聘用。」不是很清楚嗎?但 Helen 說,「終止」可以有很多意思,「請你提早退休?革職?紀律處分?遣散?好唔同架喎。」

「如果話,你唔簽我就炒你,咁都均真呀。或者我會去警方度調查,你有犯法我就炒你,如果你其實無嘅、純粹唔想簽,咁我俾你退休。公平吖嘛。但佢唔講,佢話睇你『個案嘅實際情況』,即係無劃一的處理,阿 A 會有事、阿 B 可能又無事,哩樣咪最差囉。以前我哋做事,係會有條界架嘛。如果條界係有無犯法,都叫做一條界。但無條界,即係你可能有啲嘢得罪老細、或者得罪你下屬,佢可以都借呢樣嘢去『趙』你。」

8.2 公務員集會

8.2 公務員集會

70 後的 Helen 是舊制公務員,做了二十多年,兩年前供完樓,沒太多家庭和經濟包袱。現在辭職,中間十幾年要想辦法「搵兩餐」,平安待到六十歲,就可每月領萬多元長俸。「我留低繼續做,退休金會多 600 萬,中間升職的話可能會多 1000 萬,但我未來十幾年都要戰戰兢兢咁生活,放工都要規行矩步,咁做人有咩意思?」

她 97 年起就在工餘時間做民主派義工,「以前我勤力、做得啱啲嘢,你無我符。將來我死梗,實篤到我灰,睇《蘋果》都係罪狀啦。」過去相對優厚的收入讓她可以持續做「課金師」,有朋友勸她不要辭職、應該「食窮民建聯」,「傻豬嚟嘅,唔係架。留低繼續有著數的機會係好低、賴嘢機會高過一半囉。」

「個政權係要殺雞儆猴。要令人心寒,最好就係搵一個好 mild 嘅人,但都落得好淒慘嘅下場。嗱,哩條友,本來有 pension 嘅,佢都唔係好激進,和理非,跟住就賴嘢喇。先就紀律處分佢啦、炒魷啦,乜 benefit 都無啦,然後再告你,而家咩都做到盡架嘛,送埋你中。咁樣拎你祭旗,哩個故事仲慘過肥佬黎,係咪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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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表忠的競賽

對於屬新制公務員的 Jane 和 Rachel 來說,沒有長俸,薪酬待遇、假期和各種津貼都跟舊制公務員沒法相比,跟私人市場其實分別不大,辭職要放棄的就更少。尤其這兩年在政治壓力下,開始見到同事間有些過度積極地「表忠」的文化,令她們很不舒服。

「比如公司內部的 whatsapp group,有些支持政府的同事會特別鍾意鬧啲暴徒,」Rachel 說,「同埋之前不合作運動的日子,有同事會好想俾人知佢好拚命地返工。七點就話我而家去到邊個站喇,在 group 裡 send 出來,話因為好擔心交通問題,所以特登早返去。變咗真係因為塞車而遲到了的同事,就會被標籤,你係一個無咁勤力返工的人,或者懷疑你係咪有份走去塞地鐵。」

2019 年尾至去年初的日子,高層對大家的上班時間和出席率特別敏感,「遲十分鐘都被報告給上頭知道。」Jane 說:「那段時間有些同事整親手腳,都會多咗好多猜測,甚至有同事真的病了請假,都被懷疑是出去搞事。」她們擔心,在這種文化下,支持政府會變成可以「上位」的條件,「可能覺得,任何嘢只要我出聲撐你,上司就會睇好我,成為評價員工的標準。」

去年開始,同事間就算大概知道彼此是黃絲,都越來越少講政治;以至「宣誓」兩個字也像敏感詞,不太敢拿出來討論。「我有些朋友雖然想辭職,都唔敢唔簽,因為佢怕唔簽哩份嘢會有咩後果。」Jane 解釋,「即係俾人知道你拒絕宣誓,會唔會咁樣都算係違反國安法呢?如果佢真係要做你的話,可以咁樣去詮釋你這個行為架喎?話唔定又追返你人工添。」

所以她們都選擇在出通告之前就遞信了,寧願裸辭,也不想被迫表態。雖然到現在都未找到新工作,但 Jane 覺得,「無謂因為想留多一段短的時間,而作出一個可能影響我一生的宣誓。」

她們強調,留下來的人也有各種想法。「我有朋友同過我講,你想擴闊一個經濟圈,除咗喺入面不斷消費,啲錢不斷流動,都要喺另一度賺錢返黎洗落去,要有外面的錢入來。亦都有朋友希望繼續喺自己崗位影響到一啲事。」Rachel 說。

「我以前都會咁諗,但而家越來越覺得無用囉。」Jane 說:「因為我自己眼見,好多有獨立思維的人,面對入面的各種制肘時,其實係發揮唔到作用。不過我都唔希望啲人單單因為一個公務員宣唔宣誓而去 judge 佢、話咁樣就係幫個政權,其實大家真係有好多唔同考量同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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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文明與規矩殞落

Helen 原本的職務正屬於可以有一定影響力的位置,「我哋每個部門都會有啲部門秘書,通常都係 EO 做嘅,好緊要架,掌管好多錢、人力資源的調配。」過往她會在職權範圍內幫助一些低下階層,例如有些申請給他們一些意見、看怎樣酌情處理等。但政治任務也隨時會壓下來,「民政署唔批錢俾區議員嗰啲、有口罩又唔俾佢地、俾晒建制派嗰啲,咪係我的同行囉。如果而家我做緊民政,就要做哩啲事。」

「正因為你會控制到啲資源,就更危險。如果你只係一個文員仔,佢犯不著搞你。但將來(部門秘書)哩啲位,佢一定會搵晒有內地背景的人去做。」

政治委任官員宣誓擁護《基本法》和效忠香港特區
圖片來源:政府新聞網

政治委任官員宣誓擁護《基本法》和效忠香港特區
圖片來源:政府新聞網

「最慘就係,本來你唔合格、我唔想請你,但老細為咗巴結你老豆,你幾唔掂都要我將你嘅 report 寫到攞 A,仲要佢係無痕跡嘅,成件事係我負責執行,你違規我要當睇唔到、要包庇你。出事又係我揹,出信落名俾公眾批鬥嗰個又係我......」Helen 越講越不堪想像,「所以我話,留低嘅黃絲係會好痛苦。」

她覺得過去香港公務員是優秀的,雖然大眾認為公務員官僚文化、無效率,但背後是因為大家跟足程序做事;即使回歸後的二十多年,程序公義仍然維繫,內地官場邏輯並未明顯入侵,「大陸化」反而沒商界嚴重。

「所以佢先要整哩份嘢(宣誓)來整治我哋嘛。因為以往我哋係唔需要歸順佢,我哋只需要歸順套規矩。我唔收受利益、唔貪污、唔理政治傾向,就做返我的事,跟我的作業守則。你區議員交齊單據,我就批錢俾你,唔理黃定藍,我係無顏色的。咁共產黨咪唔鍾意囉,我收佢人工,但做嘅嘢又唔會向佢傾斜。前朝留低嘅體制係會保障到公務員做個文明的公民,而且對個公民社會係有幫助的,對佢來講,就係人心不歸順。」

8.2 公務員集會(朝雲 攝)

8.2 公務員集會(朝雲 攝)

宣誓之後,她估計貪污風氣會在幾年內出現,「每一日好多公共服務的運作、資源分配,都靠公務員 deliver 出去,萬一傾斜咗向某一集團,係會有人著數咗的。」第二是「篤灰」告發會盛行,「就算你政治上係中間派,按規矩執行公務,都會得罪一啲人。佢就會利用呢樣嘢公報私仇,文革都係咁架。」

往日高峰期她每月「課金」萬多元資助認同的政治團體,但辭職後再也不可能。「我無辦法偉大到冒咁大險為咗碌舊錢俾佢哋,而且依家進入到一個政治情況,亦唔再係錢可以解決的問題。」

亂世之中,未想到什麼致勝之道前,她惟有先保存自己。作為隱形的 70 後一代,早經歷多次民主運動的失敗。「手足話而家好低潮,我嘅低潮係 05 年,廿三條又贏咗喇,煲呔上場,大家覺得不知幾好。嗰時我去旺角派傳單、講民主,啲人係睇你唔到咁,完全當你空氣。但我哋好多年都係咁派。我都好有誠意架,但我可以做啲咩?那個年代,自焚都無人會理你。」

她覺得歷史浩浩蕩蕩,人民八、九成時間都是處於苦難和壓迫之中,不幸是常態,沒期望就沒創傷。「我哋嗰代好少諗贏架,無論社運好、政治好、讀書做嘢都係,盡咗力就算啦。人生唔係話你要得到啲咩,而係你會做啲咩。最終就算我得唔到,但我有去追求我的價值觀,咁咪完成咗我嘅人生囉。」

(文中受訪者皆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