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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政府以官司打壓異見 新加坡獨立媒體總編:已準備入獄 為必要犧牲

2019/4/23 — 18:54

圖片來源:terry xu facebook, 網絡圖片

圖片來源:terry xu facebook, 網絡圖片

2018 年 11 月 20 日早上,五名警察帶著搜查令,到新加坡獨立媒體網站《網路公民》(The Online Citizen)總編輯許淵臣(Terry Xu)的家拍門,家貓 Fluffy 嚇醒了,馬上躲起來。警方指,9 月初《網絡公民》網站刊登一篇指控政府高階官員貪腐的評論文章,涉及刑事誹謗。為進行調查,警方取走他的電腦、手機等許賴以運作網站的器材,他本人則被帶返警署問話,直至深夜。

許淵臣當時是網站主力運作者,沒有器材就沒有《網路公民》。於是網站被迫停止運作。

12 月 12 日,新加坡總檢察署同時向許及文章作者發檢控信,指他明知此舉會令政府官員聲譽受損,也要發表這篇文章,犯下刑事誹謗罪,翌日要出庭應訊。一經定罪,可判最多兩年監禁及或罰款。(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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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於 70 年代,「新加坡國父」、時任總理李光耀已動輒以官司打壓異見者,曾控告著名政經雜誌《遠東經濟評論》(Far Eastern Economic Review),駐當地記者亦曾被囚和罰款。其子李顯龍在位後繼續以官司收緊言論自由空間,近日政府更變本加厲,推出反假新聞草案,外界相信會被通過。

獨立媒體營運本已困難,又要面對官司更是舉步維艱。許淵臣的誹謗罪案件,將於 4 月 29 日開審,他在審前接受《立場新聞》訪問,表示已作好入獄的心理準備,他認為新加坡人需要有能就社會和政治不公發聲的平台,堅持《網路公民》會繼續營運,「為了國家進步,犧牲是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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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師獨自營運《網路公民》

現時新加坡所有媒體機構都是由政府、與政府有關連的公司,或跨國企業擁有,包括新加坡最大報業集團、新加坡報業控股(Singapore Press Holdings),幾乎壟斷所有報章的出版與發行,包括英文《海峽時報》;另一控制電子廣播市場的 Media Corp 的股東,是新加坡主權投資基金淡馬錫控股。

2006 年成立的《網路公民》,是新加坡運作得最久的獨立網上媒體,也是新加坡政府眼中名符其實的「眼中釘」。其使命是成為當地「容許另類聲音的開放獨立平台」,報道主流傳媒拒絕報道的社會及政治新聞,並透過民權、性小眾平權和反對死刑等議題,做社會倡議。

本職為工程師的許淵臣接受傳媒訪問時,曾說過去並不關心社會,廿多歲服兵役後才出現改變。他在通訊兵團中,看到很多不公平待遇,譬如不少人根本不合資格卻獲晉升等,令他開始思考制度現況。完成兵役後,他因參加層壓式推銷,導致要申請破產。2010 年當他處於人生低潮時,偶然在 Google 找新聞看時遇上了《網絡公民》,其後回應網站公開招義務攝影師,拍攝一個婦女組織成立 25 週年慶典,此後參與愈來愈多。

當時網站基本靠 15 名成員支撐,大多是義工,工餘時間拼了命採訪撰文,每日發表兩至三篇文章。這些年,不少成員因累壞而退出。

許淵臣指 2011 年大選時,社會普遍對政府處理外地移民及經濟問題上,都有負面評價。政府為減負面報道,就不惜打壓當年僅存的獨立媒體《網絡公民》和《The Temasek Review》。許引述《The Temasek Review》主事人,原來政府曾使「橫手」,在他到訪妓院時拍下片段以作威脅,最後該網站被迫停止運作。

那當年政府如何對付《網絡公民》?政府使出刊憲、把網站定性為「政治組織」這一招,即是說要有四人為網站發表的文章負責,並必須公開財政來源,引起捐款者擔心。政府以為此舉會令《網絡公民》知難而退,他們卻沒因而缺席採訪當年的大選。但政府的打壓還是奏效了 — 不久網站團隊內部分裂,成員就關閉網站與否爭持, 結果 2013 年所有記者離開,只剩下許淵臣這個「半桶水」執行編輯獨力支撐,跌跌踫踫地學習撰寫新聞報道,以個人網站形式繼續營運。他連續三年去信李顯龍,質疑「一個人的網站」何以是「政治組織」,政府去年終於撤回對《網絡公民》這個定性。

2015 年許淵臣成為總編,加上兩名編輯,並逐漸著手改變網站運作,引進廣告收入,營運才穩定下來。現時團隊有五名全職員工。

「我是慢慢由錯誤中,學懂營運新聞網站的。」他說。

許淵臣原先以義務攝影記者身份,加入《網絡公民》(圖片來源:被訪者 Facebook)

許淵臣原先以義務攝影記者身份,加入《網絡公民》(圖片來源:被訪者 Facebook)

當局動肆以官司打壓異見

新加坡政府出動官司招呼異見人士的手段,近年香港人並不陌生。根據「無國界記者組織」報告,在全球 180 個國家中,宣稱「五十年不變」的香港近年新聞自由大幅倒退,由 2002 年時排名第 18 位,跌至去年的第 70 位。新加坡則排 151 名,在東南亞多國中,只比 175 位的越南稍好。

究竟新加坡以法之名打壓異見的情況,有多嚴重?

就由近日反控總理李顯龍的新加坡時評人及博客梁實軒(Leong Sze Hsien)說起。65 歲的梁實軒去年在 Facebook 分享馬來西亞網站《The Coverage》一則新聞,內容聲稱李與「一馬發展」貪污案有關,梁分享帖文時並無加上意見。三日後,資訊通信媒體發展局(IMDA)要求他刪帖,不過帖刪掉後,他仍遭李顯龍控告,他遂反控李濫用司法程序,打壓言論自由。他又質疑為何有上千人分享此新聞,唯獨自己被控,因此要求道歉並賠償損失。

許淵臣認為政府目標清晰 — 就是要嚇怕一般民眾。「若他們分享來自『可疑』(dubious)網站的資訊,或批評政府,就有機會遭檢控。故此,很多人不敢談論或在 Facebook 分享有關新聞。」

由於首次有「一介平民」敢挑戰李顯龍,梁實軒為訴訟眾籌時,獲不少民眾支持,連當地被視為「王室」、與李顯龍不和的弟弟李顯揚,也公開捐款給他。不過今年 3 月中,最高法院指梁未有提出合理理據,駁回案件,而其誹謗案件將進行審訊。

另一宗在當地廣受注目、因在社交媒體分享新聞而被控的案件,涉及李氏家族糾紛。2017 年,李顯揚聯同姊姊李瑋玲,就處理父親李光耀故居問題,與兄長李顯龍鬧翻。同年七月,李顯揚長子、34 歲的李繩武在 Facebook 私人專頁分享《華爾街日報》有關李氏故居糾紛的報道,指事件正引發政治危機,又稱新加坡政府「愛打官司」(very litigious),並擁有一個「容易擺布」(pliant)的司法制度。之後新加坡總檢察署,指他中傷司法體制,控以藐視法庭,要求他刪文並道歉。(註2)

曾於 2016 年 11 月邀請香港眾志秘書長黃之鋒作視像演講,因而遭起訴的社運人士范國瀚(Jolovan Wham),去年 12 月在許淵臣和丹尼爾出庭當日,在國家法院門前手持標語拍照,上傳社交媒體聲援二人,其後被控「參與非法集會」。(註3)

「即使在私人專頁分享評論,若批評政府,當局就會來告你,(目的)就是為了令平民害怕。他們向《網絡公民》出手,也是同理。」許淵臣說。「在新加坡有三個會被控誹謗的『敏感字』— 裙帶政治、用人唯親及貪污(Nepotism, cronyism and corruption),你敢用的話,就要有心理準備被告上門。」

《網絡公民》在 2006 年創立,許淵臣形容當年新加坡網絡一度百花齊放,網民熱衷發表時政觀點。《網絡公民》曾有三名來自高等教育界、極具份量的博客,所撰寫的評論文章一針見血地狠批政府。他稱三人後來均遭大學高層警告,最後停止再寫文。

打壓方式也不止一種。繼 12 月中被控刑事誹謗,《網絡公民》收到新加坡資訊通信媒體發展局(IMDA) 21 日發信,信中命令其捐款人必須提供個人資料,而未能確認身份的款項,則必須退回或捐予指定慈善團體。「他們是試圖以恫嚇『試底線』,在沒法例根據下作出要求。」例如去年 1 月當局 要求網站退回一筆 5 千新加坡元(約 2.9 萬港元)的「外國捐款」,許淵臣就解釋,這只是一個英國書會想辦徵文比賽,聘請《網絡公民》代辦的費用,而非捐款。但政府不接納這說法,他們被迫退還款項。

新加坡政府眼中,《網絡公民》就如一根深陷肉中的「刺」,「不會致命,但真的十分令他們煩厭 … 因為我們時常指出他們試圖蒙混過關的事情,如半真半假的說話,對反對派的欺壓等。」

問題是,不是人人有力抵住官司,訴訟引發寒蟬效應,很多人只敢匿名在社交媒體罵罵政府,不敢公開批評時政。

「即使政府理據不足,而你最後贏了官司、保住聲譽,但(打官司)造成沉重負擔,甚至令你破產。」

不過,近年愈來愈多民眾和社運「新鮮人」,在網上膽敢實名批評政府打壓人權的做法或施政。為免被追查身份,《網絡公民》呼籲投稿者不要直接電郵,而是透過第三方如 Google 表單投寄,即使政府下令要投稿者資料,也不在他們手上。若報道文章有作出指控的話,他稱記者必須提供能核實的文件和資料。

星人不願付款 獨立媒體寸步為艱

許淵臣稱,愈來愈多新加坡人渴求另類媒體,不過要在當地營運獨立媒體,不單要面對政府打壓,想收支平衡更寸步難行,近年不少網媒因經營困難而結業。他稱,《網絡公民》創立逾 12 年,一直以來都靠如 Google 的第三方廣告收入,難以依靠捐款或訂閱生存,自己過去兩年都沒支薪,所有收入全撥作支付其他員工薪金和營運用途,近月他收到些捐款,相信又可以撐多幾個月。

那為什麼不搞訂閱計劃?

「因為沒有人願意付款支持啊。」他無奈地說。

「新加坡人對言論和新聞自由的信念,並沒有香港人般強。」他覺得不少香港人相信沒有新聞自由,政府就會缺乏監察,自由、人權亦會逐步侵蝕。但很多新加坡人信的是另外一套:「他們認為,政府是最清楚什麼對人民最好,所以根本毋須有自由媒體,傳媒的責任是支持政府、幫手建立國家,否則就是『搞事』(disruption)。很多人仍然深信這一套。」

有些新加坡人認為不需要獨立媒體,另一些即使想支持,但恐懼被秋後算帳:「在香港,你們不用公開捐款人身份,不過在新加坡卻要公開誰捐了錢給你。當捐助政府不喜歡的組織或網站時,有錢的資助人會卻步。」

「我們是民主國家,但奇怪地多數公民都不理解什麼是民主,民主並不是每五年發生一次的事!」他恨鐵不成鋼地指出,2015 年起已有七個網媒,因支撐不住而被迫關閉。「這種(群眾)心態令傳媒難以生存,獨立媒體的日子真的很難捱。」

《網絡公民》如何生存?「「我們的訂閱費只是每月 6 新加坡幣(約 35 港元),但我只有少於 30 名讀者訂閱。」諷刺的是,網站讀者人數每月足足有 20 至 30 萬人,「作為沒有贊助的主要獨立網媒,我們的讀者數量已不錯。他們就是不覺得需要捐款支持。」

料反假新聞法將通過 情況更嚴峻

新加坡政府 4 月 1 日把《防止網路假資訊和網路操縱法案》(Protection from Online Falsehoods and Manipulation Bill)立法草案,提交國會審議。根據法案,新加坡政府將被賦予權力,可勒令社群媒體如 Facebook 等刪除政府判斷為「虛假」的內容等。同時,涉散播假新聞者一經定罪,最高可被判囚 10 年及罰款 10 萬新加坡元。

許淵臣稱,過去多月政府對異見人士窮追猛打,其實已證明單憑誹謗罪,已足以控制言論檢控,根本沒需要立新法,「現時他們沒權迫使社交媒體公司就範,若政府要求 Facebook 刪帖,是會被拒絕的。」

若被定性成「假新聞網站」,《網絡公民》將面對一個真正難題 — 或不能再從 Google 廣告取得收入。

他指到時民眾要自行決定,究竟大家想閱讀明知是國家資助、真相欠奉的「免費新聞」,還是願意付款支持獨立運作、說真話的媒體,「他們不能以為自由是免費的。」

「我當然想未來 20、30 年,《網絡公民》能繼續營運,但要這樣一個人自我犧牲地撐起,是不能持久的。」

許淵臣認為,將來傳媒在獨裁政權下可能要「進化」,例如以「游擊」方式分散在不同網站發表報道,讓網民在網上分享散播,令政府打擊比較困難,就如中國獨立媒體無生存空間,有心人就改以微博傳播消息。

許淵臣與撰寫該評論文章的丹尼爾(De Costa Daniel Augustin),被新加坡總理林顯龍控告誹謗,去年 12 月13 日出庭應訊,案件將於今年 4 月 29 日開審。(圖片來源:被訪者 Facebook)

許淵臣與撰寫該評論文章的丹尼爾(De Costa Daniel Augustin),被新加坡總理林顯龍控告誹謗,去年 12 月13 日出庭應訊,案件將於今年 4 月 29 日開審。(圖片來源:被訪者 Facebook)

面對資金不足、官司又將開審,但許淵臣談起今年年底可能舉行的大選,卻仍磨拳擦掌、興致勃勃,稱總會找到法子去報道,他重視大選,是因為覺得是公眾民主教育的好機會。「採訪大選,不單止是大選日的前後九天,要花一整年去採訪全國、報道候選人活動和政策承諾,不是單向地報道候選人想要推銷的故事,與大媒體較量。」

被問及願意為新聞「做到幾盡」時,他語調平淡地說:願為此入獄。「今次被告刑事誹謗,我已有入獄的心理準備,但大前提是,要先安排好員工有糧出,以及網站會有足夠資金繼續營運。」

「我當然不會自視為烈士,但問題是:若果我不這樣做的話,誰會去做?我並非這業界的專業人士,本身只是個工程師;夠膽與政府對抗,全因我沒什麼可失去,既沒有家室,財政上也沒什麼負擔。」他續說。「與前人相比, 他們 60 年代遭判囚 3 年、5年、10 年,我所做的只是微不足道。」(註4)

「為了國家有某些進步,這些犧牲是必要的。」他淡然地說。


文/Seb

 

註 1:案中另一被告、以筆名「Willy Sum」撰寫該評論文章的丹尼爾(De Costa Daniel Augustin),其電子器材同樣遭警方帶走。該篇於 9 月 4 日發表、題為《The take away from Seah Kian Peng’s FB post》的評論文章,是有關新加坡馬林百列集選區議員謝健平(Seah Kian Peng),今年 9 月 1 日在 Facebook 發文指責新加坡歷史學家覃炳鑫(Thum Ping Tjin) 與新加坡民主黨,跟馬來西亞總理馬哈迪(Mahathir Mohamad)會面,質問覃炳鑫為何會邀請馬哈迪「把民主帶來新加坡」,尤其是馬哈迪指向新加坡供水的價格過低,揚言重新談判供水合約。

註 2:李繩武拒刪文和道歉,只肯修改原文以澄清本意和避免誤會。他去年赴美,現為哈佛大學經濟系助理教授,今年 4 月初他在 Facebook 發文,指案件將進入審訊程序,李繩武表示失望,指總檢察署現要毫無合理疑點下證明,為何他的私人帖文,會中傷新加坡的司法系統。「這宗超現實的混亂局面,發生至今已一年零八個月,不知還要耗費多少國家資源去打壓我和我的母親?我的叔叔李顯龍似對這情況十分滿意,即使這只會提醒所有人,他在歐思禮路(Oxley Road)38號事件上的可恥行為。」(註:李光耀故居,李光耀2013年12月17日立下遺囑拆除故居,其次子李顯揚和女兒李瑋玲希望尊重父親遺願,李顯龍則想保留。)

註3:范國瀚去年在個人 Facebook 專頁轉載,有關大馬反假新聞法司法覆核的新聞,三日後遭總檢察署以藐視法庭為由控告,近日被判罰款 5 千坡元(約 2.89 萬港元)或入獄一周,現將上訴至最高法院。

註4:他所指的是,1965 年新加坡獨立後,政府大肆打壓左翼份子和社運人士,時任總理李光耀以《內部安全法》捕捉異見者,上千人遭拘禁和驅逐出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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