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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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4/17 - 15:48

【專訪】「政治策略家」黃之鋒:頭上光環就是用來燒的

【文/特約記者 盧斯達;攝/Oiyan】

黃之鋒其人其事,恐怕不必重覆太多。黃之鋒反對國民教育科,一炮而紅,當年才 15 歲;17 歲那年,有份引爆雨傘佔領。他領導的學民思潮跟學聯並駕齊驅,成為金鐘佔領區「大台」,從此成為國際社會了解香港的媒介。去年反送中運動爆發,黃之鋒在獄中,出來之後發現抗爭「無大台」,就金蟬脫殼在國際線發力;幾個月之後,在各種勢力協作和競爭之中,美國參眾兩院竟然一致通過了《香港民主及人權法》。

國際對黃之鋒看法較片面,本地則複雜。本土派自不待言,就算是泛民也是忽晴忽暗,又有本地左翼投訴他最近太靠攏「本土」,真實之中黃之鋒又是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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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一星期前黃之鋒找我午飯交換各種意見。多年來聽說他經常遲到,但那次反而是我遲到。飯後問他有沒有興趣正式做一個訪問,他又一口答應。

反送中之後有人覺得泛民和本土圈暫時放下恩怨,其實各方廝殺多年之後的轉化點,遠遠早於 2019 年。

香港眾志秘書長黃之鋒和成員周庭 2019 年 8 月 30 日早上被捕,下午由警車押往東區法院提堂。

香港眾志秘書長黃之鋒和成員周庭 2019 年 8 月 30 日早上被捕,下午由警車押往東區法院提堂。

坐監體驗:要適應但又不要習慣

本來想問坐監是否為黃之鋒帶來思想改變,但他說:

「很多外媒也會問,好像他們也會問我,是否準備為香港而死,他們當然就期待我說 Yes I do,事情當然沒那麼簡單。我坐了三次監,2017 年坐了 60 幾日;2018 年頭入去坐了一個禮拜,之後就到梁天琦入去;2019 年我坐了一個月,就完全錯過反送中 612 爆發那天。我時常講笑話自己『未見過催淚彈』:雨傘運動放催淚彈那時,我也是在扣留中;反送中爆發那次,我也見不到。當然之後就見到,7月1日當晚我就第一次見到催淚彈。」

「2017 年第一次坐監,當然好震撼。坐監果種磨練,難在要令自己適應監獄,但又不要習慣,也難在坐完監後,如何繼續在公共領域找自己定位。投入政治工作是一種與自己的對話,坐監就有大量時間跟自己對話。曾經有一次在二人倉,同倉的獄友,14、15 歲就開始『撈偏』,19 歲被人捉去坐六年,衰販毒。他跟我說自己連 A 至 Z 都串不出來。除了販毒,也做過收錢鎅區議員(周永勤) Banner,聽完之後我『彷彿明白了甚麼』,這些都是我在日常生活完全不會接觸到的經驗。」

「你說改變,其實每個時期都略有不同。2016 年大家勢成水火,三分天下。就算到了 2020 年,很多圈外人仍會抱著 2016 年或更早的印象。那時我們被判監,有個十幾萬人的遊行,有人跟我說,盧斯達又有去,黃台仰又有去……那時的想法是,即使你不支持港獨,但在中共眼中,你想實踐真民主就是港獨。大家處境已經沒有分別。」

說到泛民是否不喜歡他,他說:「初期是會有競爭意味,2014 年雨傘,學生和泛民對運動走向局勢研判等等,是有過嚴重分歧。不過我去坐監之後,外面也對我好像有點改觀。」

8 月 17 日下午,囚車上的黃之鋒。他被判囚六個月,即時入獄。

8 月 17 日下午,囚車上的黃之鋒。他被判囚六個月,即時入獄。

警總外面震撼教育

「當然泛民本土我們之外,還有曾俊華中間派那種討論,但到了去年 612 之後,香港有真普選,在中共眼中就是個不能想像的危機。如果今日的反對派,變成明日政府,可以任命保安局局長和警察,可以控制一支準軍事部隊,對中國來說真是不能想像。612 之後,香港已經被放在全球經濟政治衝突之中,在這種情況,『中間派』空間收窄到不能再窄。除非習近平不再做主席,或全球對港對中國改變,迫中共改變,香港中間派才有生存空間。」

「現在有人說黃絲特首、加埋商界,左右大團結,新香港就會誕生……如果民主派有 600 票選委票當然好,但在 2020 年很難預料 2021 年的事。有這種研判是基於中共會按《基本法》行事,但如果中共按本子辦事,過去四年就不會如此,我們就不會不斷 DQ (取消選舉資格) 不斷坐監。以前我們都沒想像過民主派會被拉。現在民主黨六個議員,四個被拉、3 個被起訴。」

去年6月期間,有群眾發起包圍灣仔警察總部;當晚黃之鋒出現在人群之中,據說跟群眾有不同意見,做不到「大台」?

「那次我也被控『涉嫌組織未經批准的集結』,細節不能說太多。當然若說我出獄一星期就能適應形勢,那就是鳩噏,你都不信。形勢確實跟我去坐監前完全不同。那時大家有很多 Telegram 投票,就是投票那場集會是否繼續;但這個機制其實好bug,因為在現場的人網絡失靈投不到,(就變了外面人投票決定現場人命運),沒錯,後來警察打到滿天炮火,投票機制很快就沒人再搞。當日每個群眾想法都不同,但通常跟警察是否在場有關。那晚有救護員抬警察出來,大家見到警察就不想走。見不到警察,就覺得不如走人;但通常決定得來,15分鐘之後可能就會見到防暴。」

反送中跟雨傘不同,由雙學大台,銳變成無領袖、去中心運動;由主要是金鐘加旺角,變成全港開花。經過警總一役,黃之鋒在示威現場變得低調,但他很快找回自己的身位:國際線。

2019年6月21日晚,黃之鋒在灣仔警察總部外,與包圍警總的示威者商討去留。

2019年6月21日晚,黃之鋒在灣仔警察總部外,與包圍警總的示威者商討去留。

You no gun 探望 Who had gun

「7 月 1 號大家佔領立法會,翌日我做了超過 20 個訪問,一個接一個。有一半記者會問:is that going too far? (佔領立法會是否太過火?) 我那時在 Twitter 寫了一個辯護帖文,埋單 reach 到約 500 萬個用戶。你話叫我去打,一看就知道我不是很在行。我也會去遊行集會,但功利地講,我去做訪問、做對外聯絡,會有用過我站在街上。我們時常說文攻武鬥,在『文』那方面如何做得更多,如何令前線手足的努力轉化為政治能量,便是政治人物要做的。如何用自己光環押下去,去解釋整件事?我們要為沒有發言權的人發言,抗爭者也不可以承認和自己說,我昨晚扔了汽油彈,我的理由正當……不會吧。」

2016 年魚蛋革命那時,也是這樣想?

「那時我們沒有出聲明和抗爭者割席,亦幸好沒有。當晚開槍那刻,我也在旺角。那時我在一個台灣媒體寫了一篇東西,大意是說,這件事不輪到我們支持或反對,而是要怎樣 frame 怎樣解釋這件事。現在有些 9upper (胡言亂語之人)會說,用武力就會搞到美國不通過《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其實事情不由你控制,要發生就會發生,怎樣將事件轉化變成政治議程,才重要。」

資料圖片:旺角騷亂

資料圖片:旺角騷亂

「上一代或外媒經常有人問我,會不會勸抗爭者收斂。我反問,其實警察如此,我們不用武力,警察就會收斂?7 月 1 號之前,外國進步過香港;71 之後,香港進步過外國。所以經常要跟外國記者解釋香港在做甚麼。例如 71 那次佔領立法會的正當性。發揮到自己的崗位和身份,比評論或者意識形態最重要。」

那麼雨傘期間呢?動武與不動武之間,成為金鐘和旺角兩個佔領區之間的分歧。那時黃之鋒說過是「雨傘運動」,不是「雨傘革命」,當年他說:

「(你們)是否自覺真的在搞革命?你又不是有本錢買軍火, 革命是要軍火的。香港連槍也買不到,搞甚麼武力革命?你又何來金主買軍火? 你沒有一個死的心理準備,就不要說自己在搞革命。」

此說法傳得很廣,有時政圈說起黃之鋒,也是以 you no gun 代稱。當然現在香港也有槍了,而黃之鋒也探過因為持槍而被拘捕的抗爭者。

「當然那個探訪的場面難以形容,我說過 you no gun,現在他有了……不過當時我的意思只是說,雨傘規模不是大到能叫做革命,因為你比起 2019 年遍地開花,2014 就當然不是啦。自己不會做(武力抗爭),很難公開呼籲這件事。你不能將地下活動放在地上公開講。以前大家就喜歡講,作為政治人物,怎樣支持都好,都不能拍條片教人如何整汽油彈。當然我認同武力是民主轉型過程必然有的,例如閃靈(樂隊)也會講刺殺蔣經國。我都是那句,武力抗爭出現之後,不論到我們支持反對,要發生的就會發生,從政者的任務,是將它轉化為有利整體形勢的政治能量。」

立場新聞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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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台棄港論、覺得自己是中國人嗎

黃之鋒可能是國際上最知名的香港人,也跟美國政界建立了聯繫。最近美國聯邦通訊委員會批准 Google 使用美台海底光纖線路,但否決與香港光纖直接駁通,認為會威脅美國國家安全。美台關係升溫已久,有聲音憂慮美國慢慢會走向「棄港保台」,會不會?

「絕對不會這樣。」黃之鋒說:「我們在本地會討論去不去 64 集會,但香港人去到外國,還是會說 64 事件。對國際來說,要評論中國,就一定要經香港。香港有獨特地緣政治角色,依然是亞洲少數城市能夠直線接觸西方國際社會,其他國家是不會搞登報登到全球幾十份報紙,搞到 Twitter 也成為一條戰線。雖然香港是華人社會,我英文也沒有多好,但普遍來說我們英文能力屬於亞洲頭幾名。」

2015年 黃之鋒曾經在一個港台節目表示認同自己是中國人。當時年輕一輩鬧了他很久,有人說黃之鋒是大中華主義,是美麗或醜惡的誤會嗎?

「我去國外都是主要說香港,但外國人總會問我們中國問題。例如 7 月之後我和梁繼平去《紐約時報》,他們會問你有沒有跟中國大陸社運人士聯結——外國人依然會這樣看我們。國際社會關心香港,so called 高等白人都仍然會希望香港促成中國民主化,但我們是寄望中國不會改變香港。香港人當然是以香港出發,但環球社會永遠想了解中國,香港就永遠是一個議題。以前中國有政治犯,外國仍有這個框架。這是一個很工具性、很策略的問題,是一個你怎樣跟不同的人 connect 的語言問題……回到棄港保台,我研判是國際社會永遠會都在意香港,因為他們在意中國。」

兩次對話之中,我感覺黃之鋒最在乎策略。你很難用意識形態將他分類,當然他會知道意識形態,但似乎對他來說,體用之中,最重要還是「用」,而不是「體」。

圖片來源:黃之鋒 facebook 專頁

圖片來源:黃之鋒 facebook 專頁

他提到眾志更像一個 campaign 機器、媒體工作室,處理很多事工性、實務性東西。也許很多人視黃之鋒為他們的人,是美麗的誤會;認為他是敵人,也是美麗的誤會。北京時常說他搞港獨,「將 XX 政治化」,但黃之鋒式政治,卻是將意識形態收窄到最小。由始至終,也許黃之鋒都沒有太在乎舊有意識形態。外國人對他的投射,偏差幅度自然更大,但對他來說亦是一個使力之處。

「動物森友會」也是政治操作

「我在國際上仍有光環,所以要保持清醒,但光環在頭上不燒也是沒用。當中自然都有很多落差。例如上年 9 月,兩日前先食完催淚彈,之後就要訪問外國。那次法庭保釋條件寫錯了,又入去坐了一日,然後就改保釋條件,之後馬上趕去坐飛機。到見到德國外交部長,同我在臭格,只是相隔不夠 24 小時。香港滿天炮火,我就在外國酒會,要穿西裝,想著要跟記者說甚麼、裡面要推甚麼 agenda,是很大反差。」

「外國人最鍾意『畫面夠靚』,他們眼中黃之鋒可能就是以前的年輕學生領袖,我在他們眼中可能跟 Greta Thunberg 差不多,也是一個跟現實有距離的符號。例如我們團隊私下也時常笑周庭在日本人眼中是民主女神、聖女貞德……媒體當然跟現實有距離,但這個距離就是所謂光環。到了 2020 年,我要在運動中 contribute 到甚麼,就要使用這些,有時也是政治操作。例如最近搞《Animal Crossing》(Switch遊戲《動物森友會》),搞到中國網民好嬲,在國際上也有人談論,也是一種操作。」

「例如上年我去台灣,也要教育記者……其實哪個地方國家的記者都要。台灣記者那時問我會不會約蔡英文……其實我不會,我想約也不會約到。傳媒形象有落差,也不能說不好,因為說到底也不是假。例如我們去甚麼國家,駐當地中國大使館都會找人狂鬧我們,就慢慢成了一個 issue。(中國人也有份建構你們的形象,或政治能量) ,是吧,也是一種借力打力,而且哪個國家都會有政客想定位自己的反中形象,就會找我們。」

圖片素材來源:黃之鋒facebook圖片

圖片素材來源:黃之鋒facebook圖片

坐監不會「令人生更精彩」

黃之鋒的國際線基礎,有不少來自李柱銘。外面總說李柱銘靈頑不靈,很膠,不知道外面發生甚麼事,黃之鋒怎麼看李柱銘?

「沒有看連登和臉書,就很容易對本地情況脫節,但李柱銘 80 幾歲,他真的沒有玩這些。我想對局勢的研究有異,是因為不同出身的經歷問題,而多於政治信仰。問題不是法治是否有險可守,而是香港整體是否有險可守。他們那個階層,就是會覺得有險可守。一個人的成長經歷和閱歷最影響到他對社會的研判。以他的日常生活來說,他自然會這樣想。」

那你覺得香港有冇險可守?

「當然冇啦。坐完監不會令人生更精彩,但坐那時就是體制受害或者下層,在裡面會訓練到心智的堅硬度,雖然我只坐了百幾日,跟很多人不能比。13+3 的被告裡面,我叫坐得最少,很不平衡。」對體制有多少信任,其實看那個體制對你好不好。「是這樣,所以坐監有時會令人改變。例如大家說戴耀廷最近『進化』了,因為他坐過監,感受過體制怎樣對待下層。」

國際攬炒

據筆者觀察,黃之鋒正積極考慮參選,他怎麼看泛民和外界看的「議會過半說」,35+?

「最重要是 35+ 如何將香港局勢,跟國際棋盤扣連。6 月那時可以推翻《逃犯條例》,相當因素是因為有中美貿易戰,國際對中國壓力前所未有。對北京來說,難道做多樣嘢俾人鬧好爽?外媒形容上年暑期,是『習近平上任以來最大失敗』,雖然我們聽來好中二病,本地也不是這樣看,但外國就是這樣看。在疫情下,美國不會在短期內就說可以制裁鄧炳強。這不是我們寄個名單就可以做到。」

所以黃之鋒提出的「國際攬炒」是甚麼?

「我們面對最差的情況,是整個立法會取消,搬去深圳開臨時立法會 2.0,到時震撼程度一定勁過《逃犯條例》。國際攬炒就是嘗試將這件事與獨立關稅區掛勾,嘗試威脅北京。」這個有點像陳浩天他們曾經提出要求美國取消《香港關係法》,當然會有人問,如果真是取消,那香港不是也損失慘重?

去年 9 月 18 日,Samuel 與出席聽證會的眾志黃之鋒、香港大專學界國際事務代表團發言人張昆陽、歌手何韻詩等人,跟國會眾議院議長佩洛西見面,並召開記者會

去年 9 月 18 日,Samuel 與出席聽證會的眾志黃之鋒、香港大專學界國際事務代表團發言人張昆陽、歌手何韻詩等人,跟國會眾議院議長佩洛西見面,並召開記者會

「獨立關稅區地位沒有了,打到北京,確實也打到我們,也是七傷拳。當然我們如果說,沒有五大訴求,就要求美國取消香港獨立關稅區地位,中間是沒有邏輯,也是九唔搭八,怎樣操作到,選舉事務可以帶來國際壓力,是重要的。」

「現在我們已不會爭論哪條路線比較把炮,不會 all in 一條路線。選舉是作為其他事的槓桿。你說入去之後集體否決財政預算案,如果他依舊玩法給你玩,我樂見其成,大家都想見到;但比較可能的情況是中共不按《基本法》做事。」

當然,寫這篇訪問的時候,郭榮鏗就因為主持立法會內務委員會選舉,被中聯辦炮轟,罪名是「議會拉布」,似乎想將其 DQ。

那麼黃之鋒認為議會(如果有)組成應該如何?

「他們要交代上年 6 月以來,做了甚麼。做甚麼,重要過說甚麼。光復香港後的想像,其實不難說。很多東西都可以吹到天花龍鳳,例如香港史、海水化淡……當大家淪為被專制統治,講執政意志、政綱……其實九唔搭八,我們不是民主國家。因為港獨自決 DQ 紅線,言論上候選人也很難說太多。總不能又鬥我最本土派、鬥我的政綱最好,如何超越 2016 年的政治語言,是我們大家都要努力去做。」

逝去的 2047 議題,或民主自決

當初香港眾志提倡「民主自決」,我從來不明白,因為「自決」通常涉及「民族」,而自決系的朱凱迪以前在一篇訪問說過反對民族自決。那麼「民主自決」是甚麼?

「雖然現在眾志已經不主張自決,(你們最近刪除了)是的。『民族自決』是說,這班人是一個民族,所以有自決權。眾志當時的講法是,香港人是或不是民族,都有權自決,因為香港本來在聯合國殖民地名單上。學理上、法理上,不需要證成香港是民族,我們都應有自決權。就算你跟藍絲說香港以前是殖民地,他們也不能反對,確實是英國殖民地。這是說出來大家都會明白的語言。」

在「命運自主(或自決)」的共同願景下,年輕人們分裂成不同派系,互相攻訐。圖為11月21日晚,黃之鋒在金鐘接受參與拆大台行動者的質詢。圖:朝雲

在「命運自主(或自決)」的共同願景下,年輕人們分裂成不同派系,互相攻訐。圖為11月21日晚,黃之鋒在金鐘接受參與拆大台行動者的質詢。圖:朝雲

所以似乎亦涉及功利的政治語言考慮。記憶中眾志將自決演繹為 2047 年危機,想像中會有一個自決公投。邏輯上,選項也不外乎維持一國兩制、獨立、完全回歸中國之類。經過去年之後,這個邏輯已經隨形勢發展而瓦解了吧?

「當然不同了,當時眾志是沒有談『自決』的方向,現在已經看到,已經不需要等到 2047 已經炮火連天,講 2047 才是 out of context。17、18 年大家會說,咪睇下之後十幾廿年會怎樣發展,但現在已經沒有這幻想空間。」

「至於香港獨立與否,關鍵不是在於你講不講香港獨立,正如大家理解台灣是國家,蔡英文也不會突然開記者會說自己支持台獨。台灣又實在不是聯合國成員國。她要被承認,一定要過中國那關。看民進黨情況得到的啟發是,獨立與否不是說你表態與否。國際線以前只得李柱銘陳方安生參與,『一國兩制』其實是要帶上國際層面處理。當時眾志推(美國)《人權與民主法案》,沒甚麼人理會,作為政治人物,政治實踐重要過政治主張。談主張和分析,有很多評論人寫得好過你,我們想的是怎樣撐大香港的國際空間。」

挫折、恐懼與熱情

在梁天琦入獄之前,曾經和黃之鋒及其他眾志人合照。政敵又撿到槍瘋狂批判梁,說他通敵、「返泛民」……之類。黃之鋒對梁天琦認識深嗎?

「認識但不深,19 年之後很多人突然說自己『認識梁天琦很久,當年天琦跟我說過甚麼』……我不會『鳩 frame』,我跟他食過幾次飯,交流過,但不能算很深入。2018 年 2 月梁天琦入了去坐監,之後 311 補選,區諾軒拿到議席,我也以區諾軒議員助理身份去探他。(當初怎樣看他?)我們第一次同台說話,是 16 年 9 月之後,當時有個在中大搞的對談……雖然我說自己跟他不是太深交,但我們都面對自己身位是否繼續、如何符合團隊和公眾期望之類問題。大眾現在對梁的期望,自然是極大……我們當時好像在政治光譜兩極,但我和他有共鳴的東西,都是很內化、很個人的事,例如自己爆紅之後怎樣處理,我承認在這類事情大家會有一定共鳴。」

從反國教成立「學民思潮」、引爆雨傘佔領、成立「眾志」參選,再開發出國際線……整個過程已經有將近 10 年,黃之鋒今年 23 歲。中間有沒有非常難捱的日子,有沒有經歷大挫敗?黃之鋒想了約二十秒。

資料圖片:黃之鋒,攝:朝雲

資料圖片:黃之鋒,攝:朝雲

「反國教和雨傘兩件事,是 all or nothing,one off 的事情。到現在沒有名義上的國教科,當然中共一日不倒台,洗腦還是隨處都會有,但名義上不存在,對我已經是奇跡。雨傘後一年應該是最差。(當時發生甚麼事?)2015 年政界是一池死水,我亦日日在網上俾人鬧;到 17 年就是被 DQ 和坐監。17 年坐監的時候我在想,是否要做一世的政治?10 年 20 年之後,是否會繼續同一件事?」

但還是搞到現在,那種驚人的堅韌來自何處?

「政治工作是日常的實踐,也是一種自我實現。很多事情都是聚沙成搭,香港在威權之下,生存到『就已經是一件事』。過去幾年,我們面對瘋狂清算打壓,很多政治組織和人都沒有了,有些心灰意冷,有些自己 fade out,對我和眾志來說,很多事情是生存之戰,生存下來就已經當贏。當然對比韓國和台灣以前,香港的政治困境仍有一段距離,但如果我在這個身位都不去做,那好像又說不過去。」

「現在很多黃之鋒名義的東西,也是團隊作品。給外國的文稿,絕大部份是團隊合作成果。黃之鋒只是一個品牌,例如 G20 那時想登報,拿我個名去問,會快點有回覆。黃之鋒去到現在,有很多是機綠巧合。雖然我被捕時也被優待,不會被打,但我都叫推到整件公共事務有一點成果,都會有成功感。」

「政治活動對我來說,是自我實現。雖然政治過程會磨蝕一個人,但見到議程成真的話,還是會很開心。去年美國《香港民主與人權法》通過,就是象徵著西方國家以美國為首,開始有香港政策,也正慢慢改變他們的對中政策。」

圖片來源:黃之鋒 facebook 專頁

圖片來源:黃之鋒 facebook 專頁

要令香港在國際上「成為一件事」

黃之鋒經常說「國際空間」,對他來說是甚麼東西?

「雖然很難三言兩語說,但各國開始有對港政策。我們可以利用一些重大國際事件,將香港置於 global spotlight 之下,令香港成為國際政經局勢一個關鍵因素。當年外媒報雨傘,多過太陽花,因為他們認為香港是直接挑戰北京。以前香港不是一件事,美國也曾經很冷淡,但香港現在由不是一件事,變成了一件事。」

那麼武漢肺炎爆發以後,對香港的國際空間會甚麼影響?

「會帶來一定衝擊,美國國會最近在談一些議案,看看如何追究北京的責任。因為全球對北京的政治敏銳度,直接影響防疫是否成功。香港情況就比較好,因為我們知道北京是甚麼,台灣亦是。隨著國際慢慢追究肺炎責任,也會影響各國對中政策。」

「外界各種資訊落差是一定存在的,在我身上、在運動身上、在香港身上也是;但如果世界是這樣,我們避也沒用。如果落差可以有利運動,那也不錯,令香港不再是以前永遠只是東方之珠這個印象,令香港不再是只有李小龍和成龍,我們要令香港成為一件事,所以要給外面提供準確的 narrative(敘述角度)。」

後記

黃之鋒是個被各種 narratives 包圍的人,包括多年前流傳他愛遲到、以及他作為陰謀家的一面,我也沒法一一求證。黃之鋒 23 歲就不知哪學來的心法,知道資訊差是誤解,同時可以利用,令一個人可以同時穿梭於各種投射之中,一個品牌的能量就幾何級數地上升。

戲劇文學評論界據說有一個說法叫「不可靠敘事者」 (Unreliable narrator)。創造這個概念的 William Riggan 認為,最常見的不可靠敘事者包括:習慣誇大其辭者、瘋狂者、讀者的玩弄者、天真者以及說謊者。從政者之中也常見不可靠敘事者。從政者的敘事,往往介乎真假之間,多層次而複雜。

他們並非完全天真或奸狡,只是基於效應主義,充滿避重就輕和投其所好的手腕。在各種敘述之中,自己也派發敘事,黃之鋒無疑兩邊都充滿天份。成熟的人民對他們,大概也處於相信或不相信之間,要同樣多層次而複雜,不過於天真,也不過於犬儒,是尊重從政者和鬥士的最好方式。

黃之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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