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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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22 - 20:16

【專訪】斥國安法恥辱 擬促政府修訂條文 夏博義上任大律師公會主席的第一天

大律師公會昨晚(21 日)換屆,現年 68 歲的資深大律師夏博義(Paul Harris)接棒前任主席戴啟思,在無競爭下當選新一任公會主席。

夏博義昨晚當選後見傳媒,直言大律師公會及香港法治均正面臨艱難時期,又以廣東話表示,「我好擔心香港嘅自由唔會繼續,我會嘗試保護香港嘅自由,我會盡力。我唔知道我會否成功。」

在此風高浪急之時接棒,面前險阻難以預測。當選翌日早上接受《立場新聞》專訪時,他卻坦言直至去年 12 月初,仍從未想過要成為公會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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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少資深的公會成員都來找我、叫我去選主席,他們也很有說服力。我估計他們想要我的人權法背景吧,他們也在想,一個絕對沒有親戚在中國內地的人,會是一個好的人選。」以夏博義所知,在同行找他之前,一直未有人肯接任主席一職。「我估計,也和現在法治環境如此艱難有關吧。」

昨晚當選後,他提到期望任內公會可以與政府協商,爭取修改部分港區國安法條文。在《立場》專訪中他再提到,希望爭取與歐美多國恢復引渡協議能成為政府的誘因,考慮修改國安法下明顯與基本法或法治精神抵觸的條文。

「但我沒有任何幻想,這會是一項非常困難、甚至沒有可能的工作,」夏博義說,「但公會憲章規定我們要捍衛法治,這就是我會嘗試的事情…我非常肯定,這是我之後的主要工作。(But I am clear in my mind, that's got to be my main task.)」

夏博義,新任大律師公會主席

夏博義,新任大律師公會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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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高於法律,就沒有法治」

夏博義是公法及人權法專家,2006 年晉身資深大律師,並曾任「香港人權監察」創會主席。主權移交早年多宗關於言論及和平示威權利的著名案件,他都有份代理。例如在 1997 年「馬維騉案」(爭辯臨時立法會是否合法)、1999 年「吳恭劭燒國旗案」(爭辯《國旗法》限制表達自由是否合法)、2008 年「陳巧文雪山獅子旗案」等(爭辯警方拘捕行動有否侵犯言論集會權)。其中尤以 2005 年法輪功成員在中聯辦外示威的「楊美雲案」具標誌性,終審法院最終裁定警方以「阻街」拘捕法輪功學員不合法,因《基本法》保障他們和平示威的憲法權利。

國安法在港實施滿半年,至今共四人被正式落案起訴,被指涉國安罪行被捕人數近百人。夏博義批評,觀乎近日警方國安處大舉搜捕民主派初選參加者及組織者,國安法無疑將香港進一步推向警察國家(police state)。

夏博義指,自己並不同意「攬炒」概念,也認同提倡「攬炒」者確有可能觸犯國安法,但他留意到,不是每個初選參與者都同意「攬炒」綱領,警方沒理由單純因他們參與而作拘捕,「我和大部分人一樣都很震驚…這做法絕對是拙劣的(travesty)。」

本月 6 日清晨,超過 50 名民主派人士差不多同時被國安處人員上門拘捕,部分人遭警方爆門,及後被扣留於不同警署逾 30 小時,甚至 40 小時方獲保釋。夏博義認為,這做法完全不必要,是國安法如何損害香港自由的又一例證。

「他們(初選參加者)大部分都是守法的人,你預約他們去警署接受拘捕,他們都會去的。… 這做法看起來是故意要恐嚇人,非常令人反感(disgusting)。」

2021 年 1 月 6 日,戴耀廷被警員帶上私家車離開。 (Photo by Anthony Kwan/Getty Images)

2021 年 1 月 6 日,戴耀廷被警員帶上私家車離開。 (Photo by Anthony Kwan/Getty Images)

夏博義認為,疫情過去後,港人很可能再次上街遊行,因國安法並不能為香港帶來真正的平靜。「說國安法是用來阻止暴力示威發生,這說法是完全不真實的…北京將這些遊行示威說成外國勢力指使的,我完全看不到任何證據去證明。我見過不少有份參與示威的人,他們都是對事情有很強烈意見的香港人,他們絕對不是受什麼勢力唆使。」

「國安法是設計來奪走香港自由、引進內地制度的,和維護公共秩序一點關係也沒有。」

夏博義直言,同意不少人所批評、國安法是「恥辱」(a disgrace)。但他認為除非香港立法會能於短期內自行立法,否則現時要求撤回整部國安法不設實際。他眼中可以一試的方案,是與政府尤其是律政司司長鄭若驊協商,修改國安法中部分最具爭議的條文、或新增一些條文,令國安法較現時容易接受。

為何港府要這樣做?夏博義認為誘因是,目前已有 9 個國家中止與香港的引渡協議。「我希望這會令政府停下來想一想,至少考慮作些改變去安撫民心。」但他不敢太樂觀,「或者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我可能會撞上磚牆,(政府)完全拒絕對話,我目前仍不知道。我不認識律政司司長本人,我以前沒有見過她。」

夏博義最關注的,是港區國安法第 14 及第 60 條訂明,維護國家安全委員會的決定、及駐港國安公署人員行為,不受本港司法管轄干涉。

「這是至關重要的,條文的意思就是,他們可以隨意綁架人,都是沒有法律後果的,更不用說打人、盜竊,入侵民居,任何的行為。」夏博義說,「當有一部分人(的權力)高於法律,我們無法享有法治。」

他又列舉國安法中多項條文,例如第 46 條訂定案件可以在無陪審團下審理;第 43 條賦權國安部門要求管有資料者回答問題;甚至第 19 條訂明國家安全開支不受現行法律規定限制,均與基本法下保障的憲法權利有明顯衝突。另一令不少人憂慮的條文,是第 55 及 56 項規定,如案件符合三種特定情況,包括涉及外國勢力介入的複雜情況,國安公署將對案件行駛管轄權,及將案件交由中國人民法院審理。

2020 年 7 月 8 日,中央駐港維護國家安全公署揭牌儀式(政府新聞處圖片)

2020 年 7 月 8 日,中央駐港維護國家安全公署揭牌儀式(政府新聞處圖片)

夏博義批評,這兩項條文明顯違反中英聯合聲明對香港的承諾。「我們需要坦率地承認,內地沒有獨立的法官,沒有我們香港所理解的公平審訊。如果有人可以被帶回去內地受審,這是挺可怕的,也可以發生在任何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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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獨立裁決? 夏博義:有信心但關注

法律條文內容以外,法庭如何詮釋條文,同樣影響其造成的實質影響。夏博義目前代表因涉嫌叫口號被控「煽動他人分裂國家罪」、有「美國隊長 2.0」之稱的馬俊文。夏博義為馬申請保釋時陳詞指,國安法第 20 條中「沒有使用武力的行為」意指嚴重非法行徑,但被告只是叫口號,屬「和平地主張分裂思想」,認為他應獲批擔保。但負責審理法官李運騰卻認為,條文已訂明,武力並非構成分裂國家罪的控罪元素,認為夏博義對條文理解錯誤。

夏博義向《立場》表示,如果按照控方理解,不論叫口號或撰文提倡港獨均屬犯罪的話,這並不符合基本法所保障的言論自由。他認為如要在國安法及基本法之間取得平衡,應將「非武力分別國家」行為的詮釋,縮窄至只包括破壞(sabotage)基建、入侵電腦一類非法行為。但他坦言,國安法條文最終如何被詮釋,仍需留待法庭定奪。

「但如果像現在政府的詮釋方法,你一高呼獨立就會被捕,這是很令人反感的,造成很壞的社會氣氛。」

2020 年 10 月 21 日,警方在形點商場拘捕「美國隊長 2.0」示威常客馬先生。

2020 年 10 月 21 日,警方在形點商場拘捕「美國隊長 2.0」示威常客馬先生。

新上任的終審法院首席法官張舉能早前回應傳媒,指香港法庭「身經百戰」,呼籲大眾相信法庭以普通法原則解釋國安法的能力。新任公會主席有信心嗎?

夏博義指,香港法院已非常習慣要就條例或基本法作解釋,但當論及國安法,這很視乎國安法與基本法兩部法律之間的關係,而答案目前仍非常不明確,

「它們是同等法律地位嗎?還是基本法地位較高?我們問這個問題時,是根據內地法解答?還是根據香港法律解答?這無疑是一個非常不明確和艱深的議題。所以…我不知道法院最終會如何決定。」

更甚,國安法訂明該法解釋權屬於全國人大常委。「我最大的憂慮,並不是終審法院無法捍衛人民的利益,而是它最終仍可以被人大常委推翻。」他續道,「這是香港制度的一個缺點。」

法院近年就敏感政治案件作判決,中聯辦控制的本地報章甚至內地部門「出口術」的情況時有發生。在人大常委插手之前,法官決定能否免於中央壓力影響?夏博義形容自己是「有信心但關注(confident and concerned)」。

他又點名批評《大公報》對法官作出荒謬的指控,「大部分法官都無視這些壓力,但這些壓力仍可以有其影響。尤其當有人嘗試騷擾法官的私人生活、甚至他們的家人,這絕對是可怕和令人作嘔的動員 (horrible and disgusting campaign)。」

2020 年 12 月 31 日,終審法院批准律政司申請,再羈押黎智英,黎被押上囚車 (Photo by Anthony Kwan/Getty Images)

2020 年 12 月 31 日,終審法院批准律政司申請,再羈押黎智英,黎被押上囚車 (Photo by Anthony Kwan/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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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呼聲是要破壞司法獨立

去年 9 月初,終審法院前常任法官烈顯倫撰寫了一篇文章,題為《是時候緊急改革了》,文中提到香港法院「持續地讓公共利益屈從於個人權利的主張」、「幫助創造了導致街頭混亂的社會環境」、「對一國兩制政策的理解遲鈍得令人瞠目結舌」、「錯誤地援引海外晦澀難明的規範和價值」⋯⋯最後提出司法機構要緊急「改革」。

港澳辦副主任張曉明其後點名讚揚這篇文章,表示香港司法機構要「改革」。緊接而來的,是一波又一波來自親中媒體、建制派和內地學者對香港法院的批評,甚至是對個別法官的攻擊,又指控司法機構以司法獨立為藉口,不受監管,讓「黃法官」作出「荒唐判決」、「放生暴徒」;並要求成立「量刑委員會」、「監察司法人員委員會」。

剛卸任的前首席大法官馬道立、及本月接任首席大法官的張舉能回應所謂「司法改革」呼聲時,均重申司法機構獨立原則,及強調現行上訴機制更有效。公會前任主席戴啟思日前接受《立場》訪問,亦重申法律界須監察沒有理據的抨擊。

但更重要的問題是,如今司法機構遭受的壓力,是否來自北京系統性施壓、甚至可能是全面整頓的開端?夏博義認為答案是肯定的。

「我不認為這些對『改革』的『關注』是真正關心司法質素。『改革』的目的是要破壞司法獨立,因為司法獨立是香港僅存、用來對抗行政機關絕對權力的少數防禦之一。」對於建制派議員倡議成立「量刑委員會」等,夏博義眼中他們「對(司法)制度是如何運作毫無想法。」

不過,在極政治化和極敏感的時代,人們對司法制度的理解,似乎依賴法庭對案件的判決,罪成罪脫,重判輕判,都左右人們對司法現況的結論。夏博義提醒,僅僅因為一篇新聞報導而去評論一宗案件是「非常愚蠢(very foolish)」的事。

2021 年 1 月 11 日,新任終審法院首席法官張舉能會見傳媒。

2021 年 1 月 11 日,新任終審法院首席法官張舉能會見傳媒。

問夏博義,司法機構、大律師公會過去已多次發聲明,重申司法獨立原則,但似乎仍無助重拾公眾信心,法律界還有什麼可做?夏博義認為,重申正確的原則,仍然非常重要。

「每個法律界人士都要繼續重申這些原則…關於法官如何工作、法官應該是獨立的,及他們從案例中得到非常詳細的判刑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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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確定時代懷盼望

新官上場,除了國安法外,大律師公會來年有什麼重點議題需要跟進?夏博義只說,在如今不確定的時代,也不知道數月後會發生什麼事,難言有什麼長遠計劃。

「像是去年,沒有人預計到會突然間趕走 4 個立法會議員,這也是很震驚的,他們都是好議員…但議席在沒有恰當程序下突然間被取消了,就像是北京一聲令下就發生。」

「我不知道之後會有多少前所未見的事情,我希望會有一些好消息,但從目前看來,前路是有點黯淡(gloomy)。」

除了司法機構,大律師公會本身也是黨媒經常口誅筆伐的對象之一。問及會否擔心有日遭政治清算,夏博義稱大律師公會本身並非政治組織,而是關注法治的專業團體,奈何現時法治也被視為高度政治化的議題。

「我們活在一個非常不確定的時代,不可能預計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儘管如此,夏博義說他會繼續嘗試,並寄語同行: 「不要喪失希望,香港司法制度仍有其韌性,仍是一個值得我們捍衛的好系統。」

夏博義當選大律師公會主席後,手持象徵主席身份的木椅模型,在場外見記者

夏博義當選大律師公會主席後,手持象徵主席身份的木椅模型,在場外見記者

夏博義

夏博義

文/梁凱澄、陳紫君
攝/劉子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