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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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6/19 - 17:08

【專訪】清潔工以身阻警截查少年罪成 「我唔係咩好人,但識分是非黑白」

6 月 19 日,九龍城裁判法院,裁判官黃國輝宣讀判決,判阻差辦公罪成的被告何永隆 160 小時社會服務令。

罪成後一度還押候判的何,總算恢復自由身。他踏出法庭,雙手合十向聲援者道謝、連連鞠躬。

陷獄 12 天,何永隆盡現疲態,平時用髮蠟梳得整齊的頭髮,沒精打采垂在額頭上。記者們追訪,感受如何?有沒有什麼話想說?何笑說,畀我返屋企唞兩日,有咩遲啲再講。惟他堅定留下一句,幾乎想也不用想:一定上訴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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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6月19日,何永隆離開法庭

2020年6月19日,何永隆離開法庭

何永隆被控於去年 8 月 5 日「三罷」當晚,在深水埗以身阻擋警長馮耀彤截查一名少年,疑似向被截查者叫「走呀」,少年逃逸,何則當場被捕。

案件共審訊了三天,至 6 月 8 日,裁判官黃國輝最終裁定,認為何永隆是故意橫行走向馮耀彤及少年之間,他又認為警長當時有合理理由作截查,並非辨方所指「發晦氣」,裁定何永隆阻差辦公罪成。黃官裁決時就明言,警長因何永隆阻攔錯失調查機會,案情嚴重,法庭有機會判處被告即時監禁。

故事流露的俠義,吸引了傳媒目光,不少記者爭相邀約訪問。但何永隆總是對記者說,自己只是個粗人,要說的觀點都說過了,他一個人的案件,到底有什麼大不了?他又不解,明明情節不複雜,控方何必將案件押後再押後?辯方又何必勞師動眾,派這麼多律師處理他一個?

「我覺得,係燒緊基金啲人錢囉.... (被捕)人數唔少㗎,都相信陸續有嚟。」

捲入刑事程序之前,何永隆在荃灣某商場當夜班清潔工,工作時間晚上 10 時半至早上 7 時,但法庭頒下凌晨 12 時至早上 6 時的宵禁令,唯有轉工。不過何是自在的人,平時的薪水都是左手來、右手去,加上未算最底層的清潔工種,他未算太擔憂。

「份工俾我嘅嘢,我係咪出面又唔係揾唔到,無咗份工咪無咗份工囉,怕鬼你啊?」他爽朗大笑,露出被香煙燻黑的牙齒,「你俾到我嘅,係我 90 年代嗰時揾嘅錢咩·?又唔係。唔係你就收聲啦!」

訪問時案件還未裁決,問他會否擔心結果,他搖頭,老是強調一句:「我自己又唔係咩好人…太擔心又唔會…」

我雖然唔係好人,但我都會知,有啲嘢,你該做;有啲嘢,你唔應該做。

被裁定罪成後,辯方律師求情時透露,何永隆過往曾留案底,不過對上一次已是 2014 年的事情,律師又提及,何 20 年前始受情緒問題困擾,至今仍需定期前往精神科複診。

無論在制度或日常裡,何永隆一直生活在邊緣。

訪問中,何永隆總是有意無意強調,自己少年時無心向學,才小學六年級畢業,已終日流連街頭「喴 wet」,群上江湖人物揾食,多年前已經常進出差館。八九十年代香港經濟起飛,他笑言自己當年賺的錢,比一個在金鐘上班的白領還要多。最近經濟差,何永隆有時會想起九十年代的香港,那個心目中的黃金時代…

說起為何參與反送中運動,他的原因幾乎只有一個:不忍看著優秀的年輕人犧牲。

「我仲有 4 個月都 51 歲啦,我有咩犧牲啫?我依挺奀挑鬼命,都唔方長命㗎啦!怕你咩?」

「我經歷過香港最好嘅時代,但佢哋人生啱啱先準備開始。」

何永隆

何永隆

*   *   *

嗰時真係好好揾

常言六、七十年代是談理想主義的火紅年代,八十年代則是經濟起飛後,無可救藥的璀璨繁華。在那「魚翅撈飯」的時代,除了八九年北京民運,何永隆對那些年的政治事件,沒有多少深刻記憶。

1989 年 5 月 28 日, 150 萬港人參與「全球華人大遊行」聲援北京絕食學生,下午 2 時由遮打道出發,遊行至維多利亞公園繼續集會,一直至晚上 10 時才結束,20 歲的何永隆也在人群當中,參與人生中第一次遊行。

波瀾壯闊的運動,六日後在軍隊屠城下落幕。曾經的民主理想懸擱於空中,落地生根前破滅。何永隆同年入行做清潔,過著上班賺錢吃喝的日常。雖然當年的六四記憶猶新,但何說,畢竟地理上有段距離,加上他一不碰政治、二不碰股票,九十年代在他記憶中,只是「有錢齊齊揾」的美好年代。

「嗰時真係好好揾㗎,我 20 歲到 30 幾歲嗰時,我又撈過賭船啦。無辦法啦,我哋又無專業技能 — 錢太容易揾啦,社會風氣都 okay…」他笑起來,有點尷尬。

「嗰時最鍾意就係成班 friend 圍埋一齊,成日去花天酒地啊,去夜總會啊,過澳門啊。」

當年眼見九七大限將至,不少香港人選擇移民海外。何永隆直言,自己當時對移民「諗都無諗過」。今日回想,只覺唏噓。

「我發夢都無諗過香港會有咁嘅一日,相信好多香港人都係咁。所以你話 97 年嗰時 — 其實無特別深刻印象。」他苦笑。

何永隆再次關注社會和政治,是 2014 年佔領運動。他常說自己懶、又特立獨行,不喜歡長期待在佔領區,但如果有人去「搞事」,他總會去幫拖。當年聞說有黑道人士到旺角佔領區拆路障,何永隆也是義不容辭。

「我接受到唔同嘅意見,但你唔好郁手郁腳,就係咁簡單,」他憤然。

「我細個喺環頭環尾,都係周圍撩事鬥非,蝦蝦霸霸,但一定唔會恰老弱婦孺!我哋恰都係恰比我哋高大嘅。我最憎人恰老人家、恰細路,恰女人,就係咁!」

去年,何永隆本身沒有留意《逃犯條例》修訂的新聞,促使他參與反送中的原因 — 和不少參與運動的市民一樣,也是源於目睹 7.21 元朗站襲擊事件,警方懷疑與黑幫勾結。

「本身見到有示威、衝突,我覺得都好小事嘅,但你去到(721)咁 — 我覺得,吓?! 仲成世界嘅?黑社會大晒?」

「我成世人都無入過幾多次元朗。但睇到 721 之後,727 真係點都要入元朗。」

7月27日元朗衝突(立場新聞圖片)

7月27日元朗衝突(立場新聞圖片)

咁我都要當睇唔到?

何在中環士丹頓街的唐樓長大,唐樓幾年前被申請清拆重建,改建成豪宅,過幾個街口就是翻新成美術館的「大館」,以前是中區警署。

何永隆少時,出入警署是常事,但他笑言,自己以前對警察印象還算不錯,「最多拉你埋一邊打兩錘啫,但都好小事!」

「嗰時啲反黑啊,成日嚟撩我哋,有時仲會拉我哋返去,不過就算拉咗我哋返反黑組,都係打電話叫我哋啲大佬出來咋嘛…我自己都唔係善男信女,我唔驚差佬…」他在笑。「但都係睇人食嘅啫,我自己有一定的經驗,差佬好好招呼。但我見(警察)對住啲後生,就唔係啦,不論係行為上、言語上,都係極盡仆街 — 打、嚇、氹。」

「但你見到依家發生嘅事,同我嗰時相比,完全係兩樣嘢嚟嘅。依家個環境,我都驚 … 一個正常、有血性嘅人唔會做嘅嘢,佢哋(警察)全部做晒,大家有眼見。」

本案審訊時,從呈堂的錄影片段可見,案發時現場警員和市民曾經互罵,包括涉事警長馮耀彤曾侮辱一名女士是妓女,之後警員就朝市民衝前,並發生何永隆被捕一幕。何的辯護律師結案陳詞時就質疑,警員當時只是不甘被辱,為「找晦氣」而截查少年身份。

何永隆的代表律師又認為,控方必須證明何當時知道警員正在「正當執行職務」,如果警員正在濫權,被告去阻止他實屬合理辯解,因為沒有一條法例會旨在保障濫權的警察。

不過裁判官黃國輝裁決時,幾乎一面倒接納警長證人馮耀彤說法,認為該名少年曾用手指向警員並說話,警長懷疑少年參與非法集結圖作截查「並非無的放矢」,被告行為無疑構成阻礙。黃官又認為,馮耀彤明知現場有同袍拍攝,不相信他會誣告被告。

當天聞判後,辯方律師向法庭申請休庭 5 分鐘,以便索取指示。何永隆憤怒地奪門而出。

何在訪問中不住強調,自己讀書少,不懂什麼法律,但還知道是非黑白。「控方話,只要係警察,佢做緊任何嘢,你都唔可以阻佢嘅,咁但如果佢做緊嘅嘢唔恰當,咁點呀?我都要當睇唔到?」

「我讀到小學六年班啫,但我都知道,如果見到(有唔啱嘅嘢)要幫下手啊,盡一個市民嘅責任 — 點解依家會變咗係錯嘅呢?」

2020年5月27日,旺角被捕者

2020年5月27日,旺角被捕者

辛苦咗啲細路

除了路見不平,何永隆參與運動的另一個原因,是對年輕人的愧疚。訪問前一日,再傳出有多十數人因涉 11 月在油尖旺一帶「營救理大」,被捕半年後遭落案控告暴動,其中包括經營 Youtube 頻道的商人易卓邦(Auman)。被落案後,易在 Facebook 撰文,嘆問一句「未來為何物」?

何永隆問了記者好幾次,易的案件何時提堂?東區裁判法院,是西灣河那邊嗎?

「香港咁多後生仔,犧牲自己去救人。我喺現場都見好多。俾老嘅、嫩嘅走先,自己最後先走嘅,或者自己係咁俾人(警察)扑,都(保護其他人)唔縮手。」

「係見到好多依一代嘅後生,個個都……捨己為人,係真係睇到。我自己同一年紀嘅時候,根本一塌糊塗,胡胡混混。」

何原本被控《簡易程序治罪條例》下的「阻礙警務人員執行職務」罪,其後律政司修改控罪為《侵害人身罪條例》下「意圖犯罪而襲擊或襲警等」罪,案情內容不變,但罪成的罰則,由原控罪最高罰款 1,000 元及監禁 6 個月,變成最高可處監禁兩年。

「但我條 charge (控罪)無佢哋咁緊要啦,因為始終,佢哋大碌好多…係辛苦咗啲細路啦...」

何永隆坦認,如果可以選擇,寧願這場運動沒有發生過。「我哋無咗咁多後生仔,係咪先?我覺得……佢哋係好叻,係香港嘅將來。」

他抽一口手中香煙,嘆氣。「你話依個世界係幾唔公平。」

乜撚嘢黑暴?

反修例運動爆發至今一周年,香港市民群起抵抗一條惡法,雖然成功逼使政府暫緩修訂,卻換來 9,000 人被捕、600 人被控暴動,及一條更惡的惡法。監警會上月發表審視報報告,內容被質疑淡化警暴問題,卻成為政府定義為「香港的真相」。

或如《1984》作者 George Orwell 所言:「誰控制了過去,就控制了未來;誰控制了現在,就控制了過去。」

何永隆直言,年少時習慣蝦蝦霸霸,多年來生活還算過得去,從未感受過向今天般赤裸的壓逼。

「我由細到大,未試過咁樣俾人撳住打!有得還拖嘅,你打死我都無嘢講,俾人撳住嚟砌,無得還手,係好慘。」

「乜撚嘢『黑暴』啫?!你啲速龍就黑暴!你啲防暴就黑暴!」

何是樂得自在的人, 平時上班上一天不上一天,薪水夠交租吃飯就好,最近放假有時會去法庭旁聽其他抗爭者案件。他以前閒時也會去大嶼山行山,但近日不論工作或休息,都提不起勁。

「有時又無心機啊... 即係覺得,唉,個世界咁樣啦,唔想返啦,有得食就算啦!」

「依場運動之前,我都係返工望放工,放工望出糧,假期就 plan 下去邊度旅行、去邊度玩……我份人鍾意簡單,唔想諗咁多,最好嘻嘻咔咔就一日…」

「依家點解好似咁困難嘅呢?」

9月21日,屯門,甚少見到示威者出現在樹林裏。

9月21日,屯門,甚少見到示威者出現在樹林裏。

我可以點?

在香港,人人被教育要為未來做準備,入幼稚園前要上面試班、讀書時要規劃升學就業、工作時要預備退休。但過去一年,不少港人的日常如被硬生生中斷。看到無日無之的濫捕濫告,甚至網上流傳多宗「被自殺」傳聞,何永隆經常在想,如果連明天的事都無法預料,談何計劃未來?

他早前已寫好「平安紙」,交託朋友保管。訪問當日,他從唐樓天台俯視樓下街道,說自己絕不會自殺,「雖然平日從事高空工作,但你要我喺度跳落去,我真係唔敢。」

「我更加無可能跳海,我細個一口氣就可以游出浮台,依家最多係唔係好夠氣,要游返轉頭。」

何永隆父親是大馬華僑,1969 年馬來人與華人發生嚴重種族衝突,巫統政府 1970 年推行優惠馬來人的新經濟政策,何永隆 5 歲時隨家人移民香港,在他心目中,馬來西亞只是個不存在的故鄉。

「我屋企一定係香港,叫我返大馬,我都係當去旅行嘅啫,但長遠嚟講,我梗係想留喺香港啦。」

「我最尾,其實有咩選擇呢?其實無,心中有數㗎喎。」

何永隆現居深水埗唐六樓劏房,搬來時月租 2500 元,住了 7 年沒有搬過,現時加租加到 5,200。他說,50 歲人,越來越懶,一動不如一靜,早幾年輪候過公屋,但不想搬離原區,搞著就沒有了這回事。他平時吃飯都只去樓下那間茶餐廳,過幾個街口,都很少走過去。

「如果唔係無得揀,都唔想改變。」

但家人始終是最大牽絆,他不是沒有想過移民。「唔捨得係一定會,我香港大㗎嘛,但正如我所講,我有顧慮,我個『顧慮』話我聽:如果你唔走,我都唔走…」

「咁我可以點?」

一根煙燒盡,何再點起一根。他忽然說,平時很少上來天台,這裡的風景真美。

「其實香港真係一個好好嘅地方。」

文/梁凱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