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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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7/27 - 16:19

【專訪】由「無人識你喎」到新東初選出線 鄒家成:證明本土理念係有得贏

【文/特約記者 盧斯達;攝/Peter Wong】

6 月 30 日非建制派舉行了新界東初選論壇。台上是項莊舞劍,台下更是刀光劍影。當時《國安法》立法的消息,已經滿天飛。論壇中段休息,一名記者問鄒家成,你剛才講好多激進言論,剛才有消息指,顛覆國家政權要終身監禁,你怕不怕?鄒家成回憶道:「當時我個腦係立即空白」,「然後又回想之前那節論壇,自己是否講得很危險?後半段要如何繼續錄影?」不過他還是戇直一笑:「……但之後我都是照講,無留有餘地,都是鬧哂一國兩制和基本法。」

6 月 28 日錄影、6 月 30 日播出的新界東初選論壇

6 月 28 日錄影、6 月 30 日播出的新界東初選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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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安陰影下 無人看好的戰鬥

鄒家成參選新界東初選,自我定位為本土派、高舉「香港民族」、沒有政黨或者政治明星加持,最後拿到 16,758 票出線。今年 23 歲,讀護理系,但還有一年才畢業。今年 9 月就是新學期開始,如果選上了,學業如何處理?他說:「可能會申請延期。」不過武漢肺炎潮起潮落,9 月是個怎樣的世界,沒人知道。跟所有國際和本地政治狀況一樣,籠罩著不確定。而鄒家成似乎也是一直向前衝,也許他奉行煮到埋來就食。若非如此,他也不會毅然參選,在兩三個月前,很多人都問:誰是鄒家成?

「當然很多人不看好我的選情。」鄒家成說:「泛民陣營好,本土陣營好,都聽過不少難聽的話。自己開始時都是估自己邊緣掠過,沒想到會入到出線門檻。不過到了初選前一個星期左右,感覺到自己好像也有點機會,因為社交網絡上開始看到迴響。」

無人無物,又無政治明星支持,靠甚麼打選戰?

他說:「理念吧。我覺得是理念,要有一個激進的理念,去推動整體光譜轉移。《國安法》之前,我主要是宣揚香港民族主義,呼籲不要再浪費時間『在制度內抗爭』,街站就說一些基本時事。國安立法?一國兩制就是如此,我們不用花時間去保衛它,這些真相,泛民主派或政棍不敢講,他們永遠圍繞著最安全的想像,有甚麼事情,都叫香港人投票給他們就算,然而他們在立法會的表現是有目共睹,香港有險可守與否,大家都有公論。《國安法》之後,我慶幸之前有時間已經宣揚到這些。立法之後,好多字眼未必講得,因為除了自己,還要顧及幫我派傳單和幫我手的義工。」

圖片來源:鄒家成 facebook

圖片來源:鄒家成 facebook

「《國安法》立法之後,我靜了四天,在想如何打選戰、用字如何改變。剛好那個時候,有三個以上核心成員因為抗爭而入獄,這些都有觸動我,而其他選區的朋友都支持我繼續打下去。有《國安法》消息之前,我們的想像是『將街頭抗爭帶入議會』,五月開始有《國安法》消息,北京立這條法,已經不用我們在議會裡去撕破畫皮。現在我們要多談香港被殖民、香港民族主義,我完全無考慮被 DQ 的問題。當初政權的紅線可能是不能提倡香港獨立,但紅線是會不斷飄移,不斷收窄,去猜想對方怎樣做,是沒多大意義的。」

後繼一定有人

鄒家成的主張是甚麼?理念是從何時開始?

「16 年那時已經有受影響,本民前的抗爭、香港民族黨出現,開始有種種想法。過去一年,開始看到香港共同體形成。共同體出現了,有了個罩,但怎樣行前,我們需要有一個信仰,要行前一步,我們不只需要普世價值,更要維繫香港民族的利益,要不斷追求。單是普世價值不足夠,例如五大訴求,每條背後都有一個價值觀。釋放義士,就是因為大家是共同體,以手足相稱;撤回暴動定性,是對抗英殖以來的殖民地惡法;雙普選就是民主但也是解殖……每一個價值觀,都不是停留在普世價值,而是反共、基於共同體利益,所以我會強調「香港民族」,因為包攬哂各種訴求和世界觀。」

本來不是檯面人物,為甚麼突然會萌生選舉念頭?

他說:「觸發點是去年 7 月 1 號佔領立法會事件。」

2019 年 7 月 1 日晚,示威者佔領立法會。

2019 年 7 月 1 日晚,示威者佔領立法會。

你有冇去?聞言鄒家成笑而不語,之後回答:

「總之,當時就見到一些畫面,見到舊政黨的人阻止抗爭者衝入去。當時覺得,試下等待,睇下有冇人可以代表抗爭者聲音,但好像沒有。打算去參選,沒有考慮過自己沒錢沒人沒資源。我認為應該首先考慮事情對不對,而不是做不做得到,只要對,就要突破所有困難,就應該去到最盡。當然有很多可行性問題,我是素人、支持度夠不夠,但當時都是沒有陷進去,總之就向前,慢慢砌。」

他解釋:「選前很多人說,素人在初選沒有優勢。我都去,都係考慮應唔應該做。我要用選舉平台宣揚自己的理念。如果只有泛民,如果我們不參選,光譜只會被泛民繼續拉去溫和。『抗爭派』之後可以開到一個記者會,就是因為結果證明,抗爭派將整體光譜拉向激進,而不是相反。」

初選結果已經是破局

初選兩日,發生了一些插曲。據報大圍美林的民主黨區議員吳定霖,跟鄒家成的義工口角。有人批評鄒家成(的義工)是「偽本土」、「偽勇武」,「在前線未見過他們」。

鄒家成笑說:「如果對方是鬧我,我是 ok ,但鬧我的義工,我就要介入。去年我已經參加區選,就是參選大圍選區,所以跟對方曾經是選舉對手,這次初選已經是第二次做對手。他們對我算不算是私怨,我不知道。由我選舉開始,已經被鬧偽本土偽勇武,對方鬧我的義工,當日我就問對方本土的定義,對方回答:『我唔知喎』,唔知好嬲定好笑。」

(編按:「偽本土」、「偽勇武」,「在前線未見過他們」的言論未有被傳媒拍下,吳定霖事後出 post 回應 ,「你(鄒)帶埋傳媒走過嚟話我侮辱你啲義工,我問你點侮辱你嘅義工你好耐都答唔出」,又稱當時場面混亂,「當我同義工想回應嘅時候,你哋就用支大聲公對住我哋嗌,傳媒根本冇親眼見到親耳聽到,只不過係報道返鄒家成口述俾佢嘅虛假資料」。)

鄒家成曾於 2019 年區議會選舉敗予民主黨吳定霖(相片後方綠衣者)

鄒家成曾於 2019 年區議會選舉敗予民主黨吳定霖(相片後方綠衣者)

那對鄒來說,本土的定義是甚麼?

他答:「以香港人利益為本位,要保衛香港民族的利益,一國兩制之下,我們的利益不斷傾斜去中國,所以我們要跳出這個框架。」

是不是非常不滿泛民?

「就我參與初選的經驗來說,見到泛民在初選論壇的表現『好(政)棍』,他們說話好轉彎抹角,有一個位我好感觸,有些泛民講完一大輪政權如何打壓我們,之後直接就跳去 35+ ,當時有一個憤怒,這種思想和行動的人,竟然把持政壇 20、30 年。當時很多人覺得我沒機會,睇唔起我,指住我個頭鬧,哪個派別都有。有些人直接同你講唔好選……但我們要破除舊的假象,要有未來的想像,先破後立。」

「中老年人對抗爭者、對新思潮是同情還是思想提升?現在這個(初選)結果,就證明是思想提升了,舊有政黨開始被淘汰。新東當然還有大黨明星勝出,但畢竟是大家用了自由意志去參與,投票給大黨的,同樣是香港人,但總的來說,這個結果是一個破局來。事後證明,本土派參與初選,是應該,而且也證明,我們可以贏,民意是可以改變的。」

鄒家成,中學時代(圖片來源:鄒家成 facebook)

鄒家成,中學時代(圖片來源:鄒家成 facebook)

家人、政權、查水錶

食得鹹魚,口渴難耐是難免,亦難忍。家人怎麼看鄒家成走到咁前?

他回答:「他們當然極擔心,不斷叫我唔好 (走到咁前),特別是他們看完選舉論壇,時間很接近《國安法》條文見光,他們說,嘩你論壇講到咁激,國安實搞你喎;我就同我阿媽講,由妳生我出來,我已經是這樣。中六那年是雨傘革命,你個仔已經在中學搞罷課,又會出去佔領,當年是她不斷打去學校幫我請假,我說,妳都知道你的兒子是這樣啦。」

然後開始多人知道誰是鄒家成,包括政權。

「我都有發現自己俾人跟蹤,跟蹤有兩種,一種是文匯大公那類記者,他們是突然拿著相機出來拍你;到了夜晚,就有類似警察的人會跟你。當然基本消費就是街站不斷被騷擾,查身份證,強度逐漸提高。最初他們是借故話你大聲公太大聲,之後再來,就故意強調不是收到投訴,只是想聽下你宣揚甚麼,收料。」
街站通常是講甚麼?

「都是批判極權,強調香港人的民族意識。」然後他說,自己的選舉辦公室,最近已有兩三次被警察上來「查水錶」。

「夾實」盟友

初選完結,素人、本土派、眾志系大勝。他們搞了一個記者會,大家合照,眾人臉上出現 16 年以來久違的笑容。不過網上有聲音質疑,本土派不應該跟眾志站在一起,或者說「抗爭派」藏著眾志系包攬大局的一手。

7 月 15 日,16 名在民主派初選中居前列、自稱「抗爭派」的參選人召開記者會。

7 月 15 日,16 名在民主派初選中居前列、自稱「抗爭派」的參選人召開記者會。

鄒家成不認同,他說:「抗爭派記者會,我不認為是眾志牽頭的,而是結果出來之後,其實公民黨、民主黨之外的人,就被界定為另一種東西,那他們(我們)就叫抗爭派。其實這個版塊,也不只本土派和眾志,還有朱凱迪。我沒有覺得眾志是主導這件事,我們始終要跟同路人有合作的空間。是時候團結一致對抗極權,不是處理對內問題。」

初選之前,鄒家成也做了不少功夫拉攏 / 夾實盟友。

「當初我們提出,初選勝出者,應該要一致否決財政預算案,戴教授(戴耀廷)說共同綱領是「考慮」否決(編按:據報道,戴耀廷字眼應為「『積極運用』《基本法》賦予立法會的權力,包括否決《財政預算案》」),我在協調會裡面提出,應該是「會」否決,所以我之後整了『墨落無悔』的抗爭承諾聯署,就是承諾入到去,一定會否決(預算案),之後我們找了第一批簽署的同路人,好像張可森、梁晃維等等,之後就找眾志系,他們也簽;之後再找朱凱迪和陳志全,他們也簽。」

所以說「抗爭派」的雛形,在初選之前其實已經慢慢齊腳。

傳統泛民怎樣看你的行動?

「民主黨就口頭上支持,但他們沒有簽。個人覺得他們『笠水』的機會是很高,過去多年的投票紀錄鐵證如山,所以大家都不相信。就算我被DQ,都要留返個約章,繼續俾壓力溫和派。」

有人覺得,其實傳統泛民都在進步,為甚麼不支持他們?

「公、民兩黨如果肯改,我們絕對是歡迎。就是因為覺得有可能,才會出那麼多東西去「夾」他們。不過看初選論壇,你可以看到他們沒有太大改變,所以他們沒有破舊,所以我們只能更用力去立新了。香港最差的地方,是以上很多問題,都是溫和派去維繫。反送中之後,有人還在外國說一國兩制運作良好、不要制裁;群眾講光復香港,佢地就講光復法治,咩事?我跟傳統泛民,在理念上針鋒相對,有人說我是分化,這一切都是預期之內。其實就是希望革命版圖內,要有多些抗爭者,初選就是用大家的選票,去迫走政棍。黃碧雲,臨選舉之前,才去衝主席台、才去戴護目鏡。」

民主黨還有鄺俊宇和許智峯之類?他同意:「其實很多人叫他們退黨,當日抗爭派記者會,不少人留言問,為甚麼沒有他們、為甚麼他們不退黨,覺得留在民主黨裡面浪費了他們。」

如果選到,而你們投反對票,北京將財政預算案被否決,演繹為干擾政權運作、攻擊國家憲政秩序等等,要動用《國安法》懲治議員,如何?

鄒家成說:「我覺得無得退,因為議員否決議案是法定權利,除非你刪除「否決」這個選擇啦。」

要令『讓本土成為主流』口號消失

今年 7 月 1 號,大遊行不被准許,但還是很多人上街,衝突還是上演,雖然烈度很強,但廣度不大。街頭抗爭是否已到瓶頸?

他承認:「是進入了瓶頸,因為武力不對等。雖然我們人數可以壓過警察加公安加國安,但武力不對等,前線被捕、要宵禁、失去能力、恐懼,都影響到街頭抗爭。還有限聚令,網上號召通常沒有明確聚集的時間地點,我們也沒有一個要推翻法案的迫切性,還有宣傳不足……但當這些都修正了,本質還是武力不對等。我認同街頭抗爭處於瓶頸。」

沒有街頭,如何抗爭?

「我認為現時要做的,是憲制衝擊,再聯合外國,全面圍堵中共。具體來說,現在初選勝出的人,是香港人第一批獲得民意授權的代議士。之前的議員,他們是為了進入政權,現在我們是一個民間選舉,我認為這個初選的認受性比起立法會大。具體如何『圍堵』,現時不方便透露細節,但將來一定會嘗試實行。」

他總結:「我認為,長期形勢是樂觀的,中共自己撕破面紗,香港全面進入革命階段,其實是好事。以新東來說,結果是說明時代已經轉變,是讓本土成為主流的第一步。當然新東還是有傳統泛民,這沒辦法,接下來就是我們的責任,要繼續宣揚本土,用行為和理念來說服更多人,尤其是說服更多不支持我們的人。」

「要百份百令本土出線,不是一次選舉做到,我們要不斷改變民意。我當然希望本土已成為主流,但現在看來,還是有點太樂觀。當未來有一天,『讓本土成為主流』這句口號消失的時候,人人都是本土派,就不用再提,到時本土就是真主流。」

鄒家成 20 出頭,他自言,絕大部份義工和核心成員,跟他一樣都是大學生。現時青年人的想法是怎樣的?

「義工和核心成員,有一半是雨傘以來認識到今天仍未死的,有一半是大學認識的朋友,個個都革命派,都相信香港民族主義,整個團隊都認同。接下來大約有兩個月,初選通過之後,不再只是跟泛民針鋒相對的路線,這一刻才是我個人、和整個戰線跟極權搏鬥的開始。」

鄒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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