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專訪】畫政治漫畫被裁定「專業失德」 vawongsir:我相信我無做錯 望為下一代改變社會

2021/5/5 — 19:20

上月中,網名專頁「vawongsir」版主自爆,被教育局裁定「專業失德」。

VA 明顯等如 Visual Arts (視覺藝術),所以「vawongsir」就是教授視覺藝術的黃老師。他自述,2020 年初被匿名投訴,半年後任教的學校以「資金不足」為由不和他續約。

和大部份老師一樣,黃 Sir 原本一直是安於教學的黃 Sir,原本只為建立個人作品集而私下開設漫畫專頁「vawongsir」,但適逢反送中運動爆發,眼見有學生負案在身、課堂上表明不屑無為的大人,令他反思自己如何可以為改變社會出一分力。結果他在課餘工餘時間,畫出一幅又一幅針砭時弊的政治漫畫:殺死言論自由的荷槍警員、模仿艾未未向政總舉中指、因報導真相而被關入獄中的人...

廣告

自爆被冠上「專業失德」罪名後,黃 Sir 收到大量支持和鼓勵,甚至有前學生的家長特意前來道謝,稱他的教學令孩子更關心社會。

刻下的他或面臨被取消教師資格,依然甘願在鎂光燈下現身說法。在未知的將來,不安、擔憂、迷惘外,黃 Sir 最希望向公眾說他的信念,「我認清楚以往一路做嘅嘢冇錯,即使所謂嘅投訴成立,我都依然相信我做緊嘅嘢,係能夠幫到下一代」。

廣告

黃SIR 接受訪問,談及他畫政治漫畫的原因。(Fred Cheung 攝)

黃SIR 接受訪問,談及他畫政治漫畫的原因。(Fred Cheung 攝)

為自由付代價

內儉謹慎、有點不善辭令的黃 Sir,比起一些大膽不羈、享受曝光的藝術家,他明顯是一副典型「老師格」。連日受訪,黃 Sir 始終堅持以面具示人,早有心理準備被「釘牌」的他自言,隱藏身份並非因仍對挽留教席有一絲希望,而是因為政治打壓針對的是所有人,「我唔想強調自己個人身份,因為其實人人都可以係我」。

2019 年 5 月,他開辦漫畫專頁「vawongsir」,一開始的政治漫畫只涉及不太敏感的議題,例如三隧分流、丁權、六四事件等,當反送中事件爆發後,他亦開始從社運得到靈感,畫出諷刺政府、警隊的作品。直至 2020 年 1 月份,他突然被召到校長室,校長表示收到教育局通知,黃 Sir 因繪畫「不恰當」的漫畫而被匿名投訴,當時他完全不清楚投訴內容和進展。去年 6 月,舊校以「資金不足」為由解僱了他。

一星期前,黃 Sir 於專頁公佈,教育局已去信通知其「專業失德」投訴成立,原因是他私下繪畫的政治漫畫「對政府或警察提出無理指控」,包括提及「法治已死」、「警黑勾結」等字眼,目前處分仍未明。根據教育局文件,由 2019 年 6 月中至 2020 年 12 月底,局方共接獲 269 宗「有關社會動亂」的教師專業失德投訴,共取消 3 名教師的註冊資格,另有 1 人因被法庭定罪而被「釘牌」;42 名教師收到譴責信,43 名教師獲發書面警告。

黃 Sir 直言,想不到原本只想用來當作品集的專頁,竟會被視作「不恰當」,甚至可能令他失去已任 5 年的中學教職,「好詫異,原來作為教師嚟講,呢啲舉措係唔恰當嘅,仲要嚴重到可能釘牌。未來嘅日子唔知點算,好迷惘」。

黃 Sir 是家中獨子,母親患有長期病,雖可以申請傷殘津貼,但醫療費用仍需一份穩定收入支持,而其教職的收入便是家裡的經濟之柱。黃 Sir 當時一方面不敢相信工餘時間的畫作也會被投訴,另一方面亦擔心教席不保,無法支持家人醫療費用。

他回憶,當時情緒大受影響,「食唔安、坐唔落」,甚至開始暴飲暴食,一年來體重增加了 30 磅(約 13 公斤)。黃 Sir 更自言害怕晚上聽到門鐘聲時,不知會否因畫了「不恰當」的漫畫而被捕,「以前嘅香港,呢啲好似天方夜譚咁,但當民主派突然之間被國安上門拉,我會諗下一個會唔會就係我哋呢?」他說,「而家我已經覺得(自己被捕)唔係一件好可笑嘅事啦」。

事過一年,黃 Sir 經過反覆思量,已有被釘牌的心理準備,甚至決定如果僥倖保留教學資格,也將離開日校體制,改為開私人畫班、成為全職教師,只因他不想再連累辦學團體,也怕未來政權對教育界的審查愈來愈強。

「我仲相信而家香港都可以有言論自由,所以我會用『vawongsir』繼續講落去、畫落去,只不過我唔想我嘅自由影響到其他人。」他平淡地說,唯有放棄高薪厚職,才可以用個人名義享受言論自由。

這一份自由的代價,便是沉重的經濟、情緒和家庭壓力。

黃 SIR 早前在民間市集出售其作品集,在檔上放上自己被裁定「專業失德」的報道。(莫泳浵攝)

黃 SIR 早前在民間市集出售其作品集,在檔上放上自己被裁定「專業失德」的報道。(莫泳浵攝)

「因為你哋大人做唔到啲乜,所以我哋先走出去」

黃 Sir 形容母親非常傳統,童年就是媽媽帶他到琴行學畫畫,令藝術從此走進他的生命。當黃 Sir 的「專業失德」投訴被裁定成立後,媽媽哭著打給他:「你真係唔好咁啦,安全啲啦,唔好要媽媽擔心啦...我知道你對社會好有意見,都知道你會繼續落去,但請你小心安全,最危急關頭你都要記住仲有呢個屋企。」

「我有一刻喺到諗,我有冇做得唔啱呢?」黃 Sir 反思道。

他回想,當快要離開舊校的時期,有同學向他道別時,加上一句「我都就快要上 court 啦」;在「禁蒙面法」實施當日,當黃 sir 按教育局要求,呼籲同學放學不要上街時,有學生反駁道:「因為你哋大人做唔到啲乜,所以我哋先至走出去咋」。

黃 sir 不禁自問,本來理應由大人負責建構能讓學生健康成長的社會,「但過去咁多年嚟,我哋又做咗啲咩?」

日前一個週末市集中,「vawongsir」首次販賣原創商品。其中一名黃 Sir 的前學生的家長特意前來,緊握他的手道謝,「個家長寫咗封信畀我,話好多謝我曾經畫呢啲漫畫,令到佢小朋友更加留意佢身邊發生嘅事,甚至更加積極去讀書」,他回憶當時非常感動,令佢確定自己創立「vawongsir」,其實也可改變社會。

「令我認清楚以往一路做嘅嘢係冇錯。即使所謂嘅投訴成立,我都依然相信我做緊嘅嘢係能夠幫到下一代」,他說。

目前,香港有約 160 名老師因「社會事件有關原因」而被裁定「專業失德」投訴,其中 3 人被釘牌;而芸芸被投訴者中,只有視藝科黃 Sir 一人披露作為「失德」教師的心路歷程。黃 Sir 直言,自己原本也是個非常追求穩定的「普通人」,一直很「順理成章」地去學畫畫、入讀浸大藝術系、成為中學視藝老師,甚至從來也不是那種滿腔熱誠的熱血鮮師,但今次事件卻成為了他的人生轉捩點:由一個原本或能為兩餐卑躬屈膝的人,變成敢於去面對困難和嘗試未知生活的人。

面對可能是最後的教學時光,黃 sir 很不捨,尤其是看見原來不喜歡上學、不愛畫畫的學生,竟然開始終日留在視藝室,學習享受抒發個人感受和想法。

而陸續有教育界同工被「釘牌」、被標上「專業失德」罪名,他想起黃之鋒被定罪後的說話:「我哋改變唔到世界,但可以唔畀世界改變自己。」

他又寄語大家要繼續努力,堅持初衷,繼續努力教下一代,「如果你有包袱嘅話,你都可以用唔同嘅渠道、堅守住講事實嘅原則;如果你係冇太大包袱嘅朋友,咁你再嘗試一下、再努力多少少,再捍衛一下我哋條底線。」

黃 SIR 早前在民間市集出售其作品集,作品集封面是被捂口的自己。(莫泳浵攝)

黃 SIR 早前在民間市集出售其作品集,作品集封面是被捂口的自己。(莫泳浵攝)

不安的未來

談起未來,收入如何、前路如何、去或留,黃 Sir 有點苦惱地坦言:「仲係一片模糊。」

他認為自己已定位為「政治漫畫家」,未必能如其他商業漫畫家般接到許多廣告邀請,同時他又不希望只靠「香港人」的身份要求別人支持,故將繼續尋找各種新出路,甚至做「炒散」幫補家計的可能也預想過。說不出原因,但黃 Sir 暫時仍想留在香港,只知道土生土長的自己仍希望面對香港迎來的一切改變,「可能都因為自己本身習慣穩定掛,唔會話突然好想移民」,他笑說。

本來仍然擔憂不安的黃 Sir,自公佈被當局裁定投訴成立起,收到海量的支持訊息,更於日前的市集得到眾多讀者、敬重的教授到場支持,他說已變得更有信心,「繼續做落去,因為我相信香港人可以養起香港人。」

黃SIR 的黃色笑哈哈頭,已成其最多曝光的面容。(Fred Cheung 攝)

黃SIR 的黃色笑哈哈頭,已成其最多曝光的面容。(Fred Cheung 攝)


【文:莫曉晴】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