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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疫情下不怕死奔走醫院 工權會新總幹事蕭倩文不忿社會誤解工傷

2020/6/8 — 23:51

踏入六月,香港再次被捲入接踵而至的政治漩渦,疫症稍歇、惡法當前、自由被步步壓縮……然而,對工業傷亡權益會(工權會)總幹事蕭倩文來說,這些似乎都不是大事,「人哋話我哋係邊緣團體,我都覺得好似係。」

工權會的工作就像家裡的急救藥箱,閒時不會察覺它存在,有事的時候卻很重要。每年香港單是因工死亡個案就有約 200 宗,工權會就主動聯絡家屬、協助處理身後事、按需要協助追討賠償、提供輔導服務等等。即使不公義的事情每天在發生,「我只可以講,我冇辦法因為大家嘅焦點放咗喺第二度,而受影響。我地嘅工作只能一如以往咁樣繼續。」

正因如此,即使武漢肺炎疫情嚴峻時,蕭倩文仍義無反顧前往醫院,去接觸工傷個案家屬。問她不怕嗎?「無嘎,無得縮嘎喔。」家屬利益擺最前,凡事衝衝衝,就是她在工運前輩身上學到的精神,其中包括「交棒」給她的工權會前總幹事、「工運鬥士」陳錦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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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錦康投身工運三十多年,一生為工友謀福祉,九十年代爭取政府立法禁止手挖沉箱,推動成立職業安全健康局,支援職業傷亡工人和家屬等,廣受人敬重。可惜去年四月因中風入院,至五月撒手人寰,終年 60 歲。

蕭倩文入職 10 年間在陳錦康身邊做事,理所當然被委以重任。「接棒」迎來第二年,如何承接先人之志,在亂世中繼續爭取工人權益,仍是一道艱深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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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運鬥士」接班人

一直以來,陳錦康之於工權會就是一個 icon,蕭倩文沒有一刻想像過他會不在,直至他突然離世,「初頭諗住頂住先咋,之後就無辦法,淨係想唔好搞冧個會。」蕭倩文坐在辦公室裡陳錦康以前的位置上說道。房間布置格局都沒變,在她身後的櫃子裡,陳錦康遺照靜靜倚放,笑得開懷,併放了一罐可樂、一支能量飲品,「佢有時做完 case,好 chur,返到來就會坐喺度,好嘆咁挨住飲汽水或者飲啤酒。」

蕭倩文在陳錦康以前的辦公室裡,身後是他的照片。

蕭倩文在陳錦康以前的辦公室裡,身後是他的照片。

後來她才知道,那不是「嘆」,「嗰次我做完一個好糾結嘅 case,個人好崩緊,飯都食唔落,我就諗起佢,飲啤酒、汽水係咪因爲食唔落飯。」一年過去,蕭倩文仍會想起他,「經常,太經常了。」她幽幽道。畢竟處理工業傷亡個案多年,看多了生死,她的面對方法就是當對方仍在身邊,「當佢喺心入面又好,喺四周都好,總之當無離開過咁樣,去處理。」所以辦公室保留陳錦康造的家具,和他的照片。

陳錦康在照片中笑得開懷

陳錦康在照片中笑得開懷

工業傷亡權益會(工權會)明年將迎來成立 40 周年,由一班工傷人士、職業病患者與工業意外遺屬組成,為受工傷影響的人提供援助、緊急意外支援等。工權會只有約廿名全職員工,卻處理香港絕大部份工業傷亡案件。蕭倩文加入組織十年,24 小時 on call 支援工友,追隨前輩的步伐,「係歷史留落嚟,以前陳錦康、劉千石、李卓人個年代都係咁,唔太 care 自己生活,工作擺第一,有事發生冇辦法話睇唔到,因為嗰班人等緊支援。」

工權會的中心有一面剪報牆,記錄前輩的足跡。

工權會的中心有一面剪報牆,記錄前輩的足跡。

疫情後爆工傷潮 到醫院支援家屬

疫情期間,裁員結業潮一波接一波,「餐搵餐食」的工人們只好有工必接;為生計,甚至工作有危險也會「頂硬上」。近日疫情稍歇,工傷數字即有上升趨勢,「開返工之後,就接二連三出現工業傷亡案件」,工權會總幹事蕭倩文憂心忡忡地說。她透露,二、三月時因為停工,只有零星工業意外個案。但是由四月尾開始的大半個月間,單是因工死亡個案已有 3 宗。要支援意外家屬,難免要去醫院,才能為家屬提供即時情緒支援,思前想後,「始終家屬個利益我哋應該擺到最先」,蕭倩文肯定地道,「所以就唔怕死,醫院都繼續去,啲新同事就唔好搞佢哋啦。」

疫情稍歇,工傷數字即有上升趨勢,蕭倩文憂心忡忡。

疫情稍歇,工傷數字即有上升趨勢,蕭倩文憂心忡忡。

武漢肺炎爆發後,蕭倩文一力扛下跑醫院的重任,翻開記錄工作的 google doc,從 3 月 23 日開始的約兩個月間,她去了醫院共 7 次。那時候她搓手液、酒精不離身,從醫院出來馬上換口罩,有時更回家洗澡換了衣服才回去上班。如此拼命,因為她知道,工傷個案無法置之不理。去年旺角一個冷氣技工在工作時墮下死亡,蕭倩文當時正在食飯,聞訊馬上趕到廣華醫院,才知道太太甚至還不知道丈夫已過世。

小說般的情節,喪夫的遺孀懷有五個月身孕,家裡還有個 5 歲大的兒子,「如果我當刻唔想去做、放棄咗佢嘅話,佢當時就完全冇 support 。呢個 case 警惕番我,我哋嘅工作其實冇得偷懶,冇得避。」也許是那位太太獨自坐在醫院走廓的背影留在了蕭倩文的心裡,令她明白不可錯失任何一個幫助工傷個案的機會。

自嘲邊緣團體 十年前 ICC 意外印像深

雖然工權會耕耘經年,卻一直屬默默無聞的團體,甚至社會上大部分被關注的議題,似乎也永遠跟他們無關。「有人形容我哋係『邊緣團體』,被形容完都覺得好似真係,唔係好多人識我哋㗎嘛。」但有一個觀念,蕭倩文很在意,「啲人好負面,『工傷』硬要喺前面加個『呃』字落去,唔知點解,『(申請)工傷』點解要係『呃工傷』呢?」她氣憤地澄清。

這十年間,令蕭倩文印像最深的一次,是 2009 年入職不久, 9 月 13 日下午,當時剛啟用的環球貿易廣場(ICC),六名工人於大廈三十樓電梯槽內清理雜物,疑因工作台不勝負荷倒塌下墜,六人直墮電梯槽底慘死當場。「仲記得個畫面,就係啲家屬喺度喊,有塊布鋪住嗰啲遺體,仲著住安全鞋。」

那時她才畢業不久,就要開始學習直面、處理死亡,「我唸喃嘸阿彌陀佛,企喺度唔識處理,唔識去安慰。」後來隨著工作經驗增多、加上母親離世,終於懂得如何與苦難和死亡共處,「而家就會同佢哋講,『好好道別呀,當佢一直喺你身邊呀,諗啲開心嘅畫面』,我覺得唔需要避,唔需要收埋。」

入行多年後,蕭倩文明白工殤家屬最需要的是陪伴,和鼓勵他們好好道別。

入行多年後,蕭倩文明白工殤家屬最需要的是陪伴,和鼓勵他們好好道別。

蕭倩文大學時修的是公共政策,有一次到服務嚴重智障學生的特殊學校實習,最後交出去的功課卻不是關於復康,而是關注學校裡的職員工作過勞、會否容易受傷,令她明確想投身工權工作。畢業後只在 IT 公司任職半年,就轉投工權會,面試過後還天天打電話催回覆,連陳錦康都覺得她執著得很古怪,最後請了她。

她憶述,未入職已在電視上看見未來同事,陪同交通意外中的家屬路祭,到上班第一項工作,就是不停接捐款電話。那年年廿八,一名醉酒司機駕駛的貨車在落馬洲青山公路翻側壓毀一部的士,5 名羅湖地盤的扎鐵工人死於非命,意外轟動一時。蕭倩文就是帶著這樣的自豪和尊敬加入工權會,「一入去嗰一刻,就係覺得自己嘅工作好有意義。」

曾迷茫想退出 上馬後致力改革

都說「能醫不自醫」,爭取工權的人卻也有被工作壓垮的時候。終日在工傷現場、醫院遊走,見證生離死別,精神、情緒的巨大壓力,令她一度萌生離開念頭。五年多前她剛結婚,想多享受家庭生活,但是卻常被工作打斷生活上的計劃,「有次收到急 call 去屯門醫院,我就拎住抽餸去,處理完,番到屋企,忍唔住成抽餸放低發脾氣,點解我嘅生活就係咁?」到女兒出生後,她不諱言,「我真係想走。」

工權會只有約 20 個全職同事,卻服務全港大部分工傷個案。

工權會只有約 20 個全職同事,卻服務全港大部分工傷個案。

就這樣拖著拖著,到陳錦康突然離世,命運把她帶到現時的位置上,擔起工權會大旗,明白還是離不開工傷個案。此後,她希望改革工權會,令有志的同事不要如她當年一樣「無限接近」申請離職。例如增加人手,編配輪班制度,及在新界西開多個中心,減輕同事工作負擔,「我覺得好浪費,無論係培養一個人嘅浪費,定係一個有志嘅人但因為工作影響到生活,選擇唔再留喺呢度,都係一個浪費。」

 

文 / 丁喬

攝 / Peter W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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