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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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2/28 - 16:30

【專訪】舉到盡頭就是獨 港獨旗手鄭俠:其實我很左膠

【文、攝:特約記者 盧斯達】

鄭俠今年 38 歲,主張香港獨立,每有大型遊行,就與志同道合的朋友高舉「香港獨立」旗幟參與。他說:「元旦、七一、十一,三個重要日子都會去。當然一些其他突發遊行也會。」他沒有加入任何組織,一直維持自由身,他稱為「單機」。

第一次舉旗,是龍獅香港旗。當時「本土」還是極小眾的思想。「之後發現外媒看圖作文,說我們戀殖,說我們希望回歸英國,所以我們就訂造了現在這支香港獨立旗,看你怎樣扭曲我……第一支旗是在淘寶印的,80 元,哈哈,之後第一次舉旗,上報之後,淘寶當然就不再幫我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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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舉龍獅旗的那些人,也有一個想法,就是被捉到的時候,可以推說自己不是支持港獨,方便彈出彈入……這個世界總需要有一些痴線佬行前一步,不用多,就一步吧。」

鄭俠就做了這個破釜沉舟,不給自己彈出彈入和安全空間的痴線佬。

鄭俠

鄭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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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革時被千人 X 我老母」

2014 年雨傘革命期間,10 月 1 號中國國慶,鄭俠和幾個朋友打算去金紫荊升旗禮示威,但看見現場有很多人,組織人鏈阻擋衝擊,「現場有過千人 X 我哋老母」,鄭俠笑說:「當時很多人說我是鬼,說我是賣港賊。」

當時感覺如何?

「當然很憤怒,很傷心,但轉念一想,覺得當時阻擋我們的人,只是未覺醒。曾幾何時我也是『大中華膠』,每個人覺醒時間不同,早覺醒也不應該鬧人,至少我爸爸媽媽也未出來,自己爸媽都未說服到,又怎能說服身邊的人?」

2015 年七一大遊行,鄭俠和一些朋友拿著港獨旗、龍獅旗在鵝頸橋等待,等泛民隊頭到達,就出來「騎劫」。

當時泛民反應如何?

「泛民的糾察就推撞我們,當時只有梁金成跟我一起。」

但鄭俠話鋒一轉:「今年我看見,當中共壓迫下來,泛民裡面那些真心膠,也漸漸覺醒。我又很大愛的想,若果香港獨立,你難道處死所有工聯會、民建聯的會員?大部份你都要迫住原諒。如果你說工聯會民建聯都可以原諒,那為甚麼不能原諒泛民呢?你說我左膠,我都是這樣說。」

鄭俠

鄭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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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港獨 但很「大愛左膠」

鄭俠支持香港獨立,但自稱「好大愛好左膠」。

「有些人問我為甚麼要『黐』泛民的活動舉旗,我說,我想的嗎,如果我吹到一百人出來舉旗,我也會照去,你們不出來?當然這也令我痛心的,泛民批評我,我視為平常,但光譜比較接近的人,為何要因此奚落我呢?」

對於光譜相近的人,鄭俠說:「他們很喜歡鬧交,不鬧交好像生存不了。七一之後,他們也不理會我。」說的是對泛民反感和抵觸的本土派,他們不理解鄭俠。

雖然被冷待,似乎兩面受敵,但他沒有灰心,每次大型活動,都例牌出來遊行,為了自己的理念做苦行僧。「你想自己開心,還是想推動歷史?想推動歷史,就總需要有一班人跟你出來行。左膠都是人,起碼都出了來,難道叫我爸媽出來行?」

從一四年開始,行到一九年,一開始很多人說他是鬼,但後來見得多,認識了,群眾也習慣。去年 6 月 9 號的百萬人遊行,鄭俠自然也在。

「遊行路線已經行到盡頭,很多素人走來支持,九成是 25 歲以下,過半數是學生,反應和以前不同了。最好的是,他們不像我們這些老鬼,他們不知道甚麼是本土派,不認識我鄭俠,我認為是好事來的。很多人過來拿獨立旗,我就免費給他們。現在時不時也有人 PM 我,問我拿旗。就算他們只舉一次,那支旗也叫做有用。你去富士山舉又好,去阿爾卑斯山舉又好……我有個朋友在理工畢業的時候,就拿了這支旗出去。很開心。起碼有個希望。好像我這個年紀,80 後,是無望的。這個年紀的,可能是左膠,可能是開始有家庭負擔,不能衝到前,反而是這些年輕人不要命衝入去立法會救人,我覺得他們很有希望。你看見 90 後那班,像梁天琦、黃台仰那一代,他們已經沒那麼喜歡搞私怨。」

由於是大型遊行常客,鄭俠也會跟泛民溝通。「這幾年遊行之前,都會跟岑子杰單聲說我會來,他都會說歡迎。雖然他是社記(社民連)人,但做事都叫合理。去年七一,他們帶遊行隊伍去立法會救人,沒有割席。我有個前線手足當時在立法會,他說當晚看見岑子杰那班人,就好像看見阿拉岡(《魔戒》主角之一)帶兵救駕,哈哈。」

「岑子杰和我私下都有兩句,以前大台在陳倩瑩(民陣前召集人)年代,起哂槓的嘛,X 到我們反艇的嘛。」

他們當年怎樣批評你們?

「說我們騎劫遊行、擾亂秩序、不支持港獨、不知道我們是甚麼人、極度表示遺憾呀,之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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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安、跟蹤、放火

老兵不死,鄭俠身在社運圈,但對社運圈基本持批判態度,所以長年「單機」。

「很多人做 Sales、做會計、做文員仔,在現實生活像鵪鶉,到了社運圈就好惡,動不動就 X 人老母,這些不是論述啊。泛民不少人離地的,他們躲在過去那個時代,或者躲在象牙塔,但我看到很多非泛民的人,也很離地,有些派傳單都不懂得,派傳單起碼都跟別人四目交投呀,都做不到,何嘗不是一種離地。世界不應該是這樣。」

「特區政府對這面港獨旗,十分忌諱。」鄭俠也不諱言「舉旗」主要為宣傳,為了向國際傳媒顯示香港人有此訴求。有黑幫在他屋外拍門,警告他不要再「搞事」,「提醒」他要小心一點;2018 年聖誕節,他又收到聖誕卡,上面寫著:「敬請回頭是岸」;用來存放港獨旗幟的倉庫,屢被不明人士爆門破壞。

每次遊行前,鄭俠就感受到一般人感受不到的風聲鶴唳,連朋友都收到恐嚇電話。「我懷疑是他們勾線,或者跟蹤,發現我去過那位朋友的家。」

最經典的個案是 2018 年七一前夕,鄭俠在外面睡,找一個朋友去他的家拿物資,馬上有兩個操廣西腔的平頭裝男人出來展示「國安證」,「他們問我朋友有甚麼可以幫手。」

「每年大型遊行前夕,我就離家,在外面睡,陌生電話不接。」

鄭俠是「文匯大公」的常客,對方甚至安排了狗仔隊全天候跟蹤他。「他們跟蹤我上班,跟到我 Morning Briefing……當然會很大壓力。」

以鄭俠的親身經歷,他估計在香港的國安可能有幾百人。

「去年 12 月尾,有班古惑仔在我家門外放火,接著我就找消防員來救火,警察走了之後,班古惑仔又返來放火,前後三次,都抓不到人。」

鄭俠因此獨居,不與家人住在一起。家人怎麼看他的社運活動?

「他們會笑說,搞唔掂共產黨,就當生少個。」他們的政治立場如何?「他們不喜歡中國,但覺得我不應該走得太前。行得那麼前的人不應該是他的兒子,應該是黃之鋒那類食政治飯的人。人人都自私的嘛,他們會問為甚麼是我個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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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在中國工作的獨派份子

鄭俠「參與政治」,大概由 2011 年開始。2010 年,民主黨就政改走入中聯辦與李剛見面,政府最後接受了民主黨的改良方案。當年很多市民不滿民主黨「變節」,鄭俠亦是其中一人。其後,坊間對支聯會的質疑聲浪,亦開始變大。自此,鄭俠就不再出席支聯會的六四晚會,坦言「不再信任泛民」,亦對政黨和組織失望。

他的「獨身主義」亦從那時開始。

鄭俠反共,「因為中共的暴行,以及它對香港越來越高壓的統治方法」,最終他開始認為香港需要獨立。鄭俠不是象牙塔的人,他見識過真實的中國。曾經有一段時間,鄭俠從事紡織業,不時要到中國公幹。這段時間,他看到中國人和中國社會的真實一面,覺得香港絕對不能被同化。

「中國人……普遍都希望在工作以外,跟你維持某一種關係。」作為公司的香港代表,自然有人巴結和奉承,看見很多男盜女娼的事。例如工廠女工出賣肉體接近高層,「好多啦,根本無日無之。」

這種中國社會的集體風氣,他坦言「十分恐怖」。「即使中國共產黨政權倒台,繼起的新組織,也只會是重覆中共的做法,中國社會已經腐爛,不只是中共的問題。」

北京天安門廣場外 l 資料圖片 l Joe Hunt @ flickr — Attribution 2.0 Generic (CC BY 2.0)

北京天安門廣場外 l 資料圖片 l Joe Hunt @ flickr — Attribution 2.0 Generic (CC BY 2.0)

2010 年代初,中國已經有毒奶粉醜聞、地震捐款被侵吞等等負面新聞,鄭俠形容大部份他在中國接觸的民眾,都是「自動維穩」,抱持一種絕對支持官方的立場,「他們不是黨員或政府高官,他們純粹是很天然地就相信政府。」他曾經與中國的大學生談論例如六四之類的話題,對方卻懷疑鄭俠是否中共派來,以言語測試他們的立場是否與官方一致。

有一定的中國經驗,他認為中國社會在中共管治六十多年之後,已經腐化,「完全不可救藥」,唯一希望,只剩下香港。

2012 年 7 月期間,學民思潮為首的社運人士,在政府總部附近舉行了「反對國民教育」集會。雖然論述主要是「反洗腦」、沒有明確的身份政治主張,討論亦止於「香港人未必需要實施國民教育」等內容;但當年的集會,已經出現香港旗,也觸發了鄭俠對香港獨立的想像。「那時看到(香港旗),就覺得應該這樣搞。」

如續一國兩制 下一代怎樣看我們?

運動走到這裡,鄭俠認為:「並非說不敬重勇武手足的付出,但現在衝擊行動確實是犧牲多過得到……」對於今年,亦覺形勢兇險:「大家都會去選舉,那麼就會很少人思想香港是否要獨立,或前途問題,最多就是一種抽水的選舉話題,但當然用反對形式來抽水會比較多。」

對於理想的局勢,長年「單機」的鄭俠說:

「例如西藏、維吾爾、其他地區,他們都有獨立人士,廣東廣西有粵獨。最近在中國支持光復香港、支持港獨被拘捕的楊旭彬,就是粵獨支持者。去年元旦,我們搞過一個叫《十獨遊行》,是聯同西藏、維吾爾、廣東廣西、上海、蒙古、四川、滿洲等十個地方的獨立份子一齊搞,在本地當然迴響不大啦,但中國和海外的獨派,反應好熱烈,不停說有甚麼可以資助,錢不是問題,但我很不想處理錢,就將他們轉介給其他抗爭支援組織,之後他們的捐款怎樣處理我就不知道……」

港獨派遊行,右二為學生動源鍾翰林,右三為民族陣線梁頌恆、右四為學生獨立聯盟陳家駒

港獨派遊行,右二為學生動源鍾翰林,右三為民族陣線梁頌恆、右四為學生獨立聯盟陳家駒

「香港是一個國際平台,可以用很少資源做到很大宣傳效果。一般泛民就說一國兩制,不要太理會西藏新疆;一般本土派就說,那是中國的問題,關我 X 事……但如果可以用這裡做平台,鼓吹中國各省獨立,共產黨搞香港的力度被分散,有甚麼好過火燒後欄呢?死那麼多人,香港都沒有殺警事件,中國人不是嘛,動不動就斬死人的。如果能夠鼓吹到中國 0.001% 做少少事,我想都已經大力量過香港做 100 次街頭演講。」

對鄭俠來說,香港人是不是普遍對「一國兩制」仍有幻想?

「他們有一種僥倖心態,無咁快掛?(中共)唔會咁衰掛?有些更衰,老屎忽普遍心態,二十年後香港大屠殺,他們都死光了,見不到。我爸爸那代都是如此,想用一國兩制 buy time,在他死之前,不想看見自己兒子被殺,之後就話知你。很多老屎忽都是這樣想……到了一國兩制中期,也許就會有人提出,不如延長一國兩制。」

但鄭俠認為,這是「自己賣身契自己簽」。

「我們忍受了一國兩制那麼多年,食了那麼多催淚彈,大家都知道實情。所有條文是中共詮釋的嘛。如果中國國力衰弱,或香港形勢緊迫,這會是中共的下台階,但到它的國力又回復,就會又搞香港。這就好像當年的民主回歸,我們現在怨上一代賣了我們,那我們今日就應該想,下一代會怎樣看我們?如果我們留下的仍然是一國兩制或者更差,沒有爭取到獨立,下一代會怎樣看我們呢?」

鄭俠

鄭俠